作者:三傻二疯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词,这个成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词源说。”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苏莫记得很清楚,当时网课的专家为他们展示过远古的星象,显示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再往前,“季秋”时节只发生过三次日食,但月亮遮掩太阳的比例较小(日食食分值仅为0.5左右),只能通过专业天文仪器确认,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除非夏朝的人人均天文望远镜附体,否则怎么可能记载“日食”?
王棣:…………
王棣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
“你真能算出来?”
“司天监中,似乎也有推算日食的办法吧?”
“那并不准确。”
“喔。”苏莫道:“……方法是可以进步的嘛;再说,日食的规律,也是决计骗不了人的。”
“——就算日食成真,也不一定就说明了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王棣低声道:“有可能是‘仲秋’传抄错误,也可能——也可能是天气昏暗,夏人误认了日食。”
“不一定”、“也可能”——将过错归咎为“传抄错误”或者“夏人误认”,显然底气已经大为动摇,比起先前斩钉截铁、辩才无碍的回复;这一句话简直可以称为软弱……陆宰和宗泽惊讶地望向小王学士,猛然意识到,苏散人误打误撞几次攻击,搞不好真打到了连昔日王荆公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当然,如果公允来讲,这也其实也算正常。王荆公是绝顶的文学家、理论家、儒宗,但在天文学上并无造诣;或者说,古往今来一切儒学大师,在天文学上都无甚造诣;而醉心天文者,往往又实在没有精力去钻研复杂艰深的《尚书》,于是两相隔阂,至于今日。
所以,小王学士说完这几句,便不由怔怔出神。但无论如何思索,都实在找不出破解这一句日食疑难的办法——历史上的大儒研究《尚书》,要么研究义理,要么研究训诂,最多不过研究研究三代史书,哪里有研究日食的?
坏了,难道真被抓住把柄了?
当然,仅仅一个日食的记载还不能说明什么,大不了把《胤征》开除尚书籍即可——《胤征》不是什么重要篇章,威胁尚且不大;不过么……
小王学士语气已然低沉:……“还有么?”
“还有,就是一项实证检验了。”苏莫道:“我——有人检查了《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文风,发现二者高度类似;譬如说,《古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平均有十三个‘之’;《今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则平均有十五个‘之’;至于其余‘乃’、‘于’等助词,频率也相差无几,写作习惯几乎一模一样——这与日食不同,是可以自行检验的。”
王棣双目圆睁,面色终于完全变了!
·
刹那间一片死寂,先是王棣面色大变,瞠目不语;接着陆宰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瞬息白成一片,失去了一切血色。倒是宗泽对尚书所知不多,一时诧异,不由好奇发问:
“文风相似,习惯相同,不恰恰说明没有问题吗?”
陆宰,陆宰喉中作响,缓缓摇了摇头。
“宗兄。”他低声道:“《尚书》可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时一地的文章!”
宗泽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也说不出话了!
——是的,根据孔老夫子的记载,《尚书》可以算是上古历史记录的总集,是从夏商周三代文献中抽取出的重要文件集合;换句话说,这本集子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作者,写作的时间也是遍布三代、跨越数百年之久——请问,跨越数百年之久的文章,怎么可能文风“高度相似”?
这就仿佛《史记》、《汉书》并列,都记录了西汉的历史。倘若时移势易,《汉书》失传,百余年后有人又有翻出了一本据说家传的《汉书》;这个时候检查他上交的书籍,发现这本《汉书》的用词习惯居然和《史记》相差无几……那么你猜,这本《汉书》是怎么来的?
应该说,伪造《古文尚书》的肯定是绝世的高手(或者说,是数名绝代高手接力完成的手笔),他对《今文尚书》的了解实在已经深入骨髓,吊打数百年间一切大儒;甚至搞不好手上还真有一部分《尚书》的残稿,所以才能把伪书造得惟妙惟肖,与《今文尚书》之间几乎毫无分别。但正因为毫无分别,反而显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尚书》的作者又不止一个,谁会特意把文风写得和同行一模一样?
当然,这个破绽固然存在,往日里却也很难发现。文风、习惯毕竟是很主观微妙的东西,《尚书》又实在过于简略;就算研读时察觉到了不对,多半也会觉得这就是上古说话的风格——叽里咕噜,诘屈聱牙;上古文言与唐宋文言毕竟相差太远,隔膜太深,靠主观“感受”,基本是“感受”不到什么了,如果不是统计学技巧,大概一众人还要隔膜个数百年。
……可是,统计学技巧,这又是一个令大儒们一头雾水的禁区呀!
文风相似与否,是一个主观判断,打滚的空间很大;但用词频率高度一致,那可是绝对的客观标准,嘴硬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可惜,过去几百年来大儒们过于痴迷主观上的价值判断而忽视数字实证,以至于延搁至今日!
可是,数字实证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你拿出了证据完成了证明,那么只要稍有逻辑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正确性——在这种正确性面前,狡辩根本没有用处。
室内陷入了绝对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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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吧,今文古文尚书的官司打了几千年,到现在才算定案;为什么呢?因为挖出了真正的《尚书》,确认古文就是编造的。除此以外,一切验证方法,其实都不是完全的实锤,包括这里举的例子。
为什么呢?因为古文尚书伪造得太漂亮了;伪造者手上应该有一部分未曾现世的尚书残卷(多半是盗墓来的见不得人);然后在此基础上精心修订编撰,搞不好是前后接力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伪造出来的;所以一般的验证方法,基本对它无效。
第32章 请示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小王学士低低开口,语气已经近乎飘渺恍惚:
“……那么,你对照的是《古文尚书》的什么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那么描描补补,尚可应付;如果是其余……
“喔。”苏莫回忆了一下网课的内容:“是《大禹谟》、《五子之歌》、《汤诰》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的脸色还是惨然而变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诵数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这也,连这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舜帝在传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传”,又称“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认为是尧舜禹一路传承下来,由周公孔子发扬光大,儒家一脉相传的心法,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至高准则,儒学最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这么说吧,王荆公的《尚书新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围绕这十六个字写的;东坡先生晚年呕心沥血,几乎穷尽精力才写就的《书传》、《易传》,自称也不过是为这十六个字做注解而已,可以说,整个带宋儒学理论基石,儒学衍生出的所有准则,起码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个字上——现在,你告诉我这十六个字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在的,这个辟谣的效力,等同于你跑到中世纪的欧洲宣扬太平大道,说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发卖你们这些庶孽,另外天兄财产归于嫡脉,罗马应该由广西人继承——如此谬论,如此狂悖,如此动摇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斗算手上的柴火不够多!
当然,带宋的儒生还是比同时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没有什么烤人的爱好;就算党同伐异,多半也只是发送岭南。但你要让人家坦然无碍,接受自己一生的事业不过是纯粹伪造的笑话;那自然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室内晓得厉害的三个儒生面色惨淡,彼此对望,都不发一言,刹那间,竟仿佛生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死气。
如此寂静许久,反倒是苏莫有些顶不住了。他喃喃道:
“几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样吧……”
“也不至于”?陆宰苦笑出声。他叹息道:
“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时就是天下大乱了。”
因为《尚书》太难,所以科举中主修《尚书》的儒生不多,一时打击面还不会太广;可是,也正因为《尚书》太难,所以敢于主修这本经书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气勃勃,绝不肯容人半步——现在你要动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础,你猜人家会不会强力还手?
诋毁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杀戮之仇还要严重;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泽也随之叹息:
“荆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会高兴的。”
——是啊,研究了一辈子的《尚书》,最后发现重心全部放在了伪作上;所有论述,从此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胡言;这样无大不大的笑话,谁又能绷得住?如果《古文尚书》真是伪造,那么《尚书新义》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提及《古文尚书》来着?啊,是为了给新学打补丁,给“实践检验真理”找一个完美无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现在嘛,现在,他们倒确实找到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案例——陆宰可以保证,只要此论调一出,绝对是哗然一片,震惊上下,顷刻间就可以夺得整个汴京,乃至于带宋的所有注意,将来必定还能永载史册,留名万古。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
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瞬间简直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更让自己无语——是苏莫三言两语揭破《古文尚书》,严重动摇儒学根基,必然会引发儒林震荡;还是苏莫这种冷淡的、俨然对经典毫无所谓的态度——拜托,这可是《尚书》!这可是几百年的莫大谜题!你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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