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
孙梅接过时顺势握了握她的小手,夸赞道:“真能干。”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孙梅不停地给秀秀夹菜:“多吃点排骨,正长身体呢,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可得吃饱才有力气学习。”
赵耀军看着秀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开玩笑说:“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菜啊?”
“你还好意思说?”孙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没长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宠。”
阎秀秀小口吃着香喷喷的排骨,突然开口:“梅婶子做的饭真好吃,耀军哥真幸福。”
赵耀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不过我妈也就这道烧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孙梅作势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转眼到了开学这天,一大早,阎政屿就把阎秀秀送到了赵铁柱家,因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孙梅主动提出了送阎秀秀去报道。
赵耀军也特意早起,穿着整齐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书包:“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反正顺路,还能给秀秀介绍一下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孙梅一直握着阎秀秀的手,柔声叮嘱:“秀秀,文具都放在书包最外层了,用水壶的时候要小心别洒了,下课记得先去上厕所,别憋着。”
赵耀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转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特别凶,你要是去买东西记得准备好零钱,别让她找借口骂人。”
阎秀秀认真听着,全部都答应了下来。
报完名,交了学费,分了班级,临行之前,孙梅不放心的又开始絮絮叨叨:“进了班以后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回来给婶子说,知道吗?”
这些话语,阎秀秀从来没有在亲生母亲杨晓霞那里听见过,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既紧张又期待。
阎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县城不大,班里头大半都是小学时的同学,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暑假时的见闻,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三年级只念了半学期就没念了,此后一直就在家里做家务,她当时的小学同学现在已经念初二,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默默的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阎秀秀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的小草。
片刻之后,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黑板上写下“陈静”两个字,转身时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的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老师,教语文,未来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初中生活的期待。”
轮到阎秀秀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阎秀秀……”她一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就引得几个同学窃笑了起来。
阎秀秀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喜欢……喜欢看书……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学习……”
“大声点啊,听不见!”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甚至还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脚的发音:“我……我叫阎秀秀哟~”
阎秀秀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静!”陈老师用力拍了下讲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那几个发酵的同学,呵斥道:“笑什么笑?谁再笑就到走廊站着去!”
她走到秀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关系,继续说。”
在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阎秀秀终于勉强说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只觉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难受的紧。
可就在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坐在她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啊——”秀秀疼得轻呼一声,猛地回头。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土妞,谁给你梳的这辫子啊,丑死了,你妨碍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嗤嗤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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