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该来无影去无踪,从前做错事,给她造成了伤害,若能重来,只希望她不要救下我,不要遇见我,至少后来种种我不会参与,也无法再伤她。”

“希望下辈子,我能活得通透些,待我通透些,再来服侍她罢。”

“傅长绮!”谢瑛夺走她的杯盏,厉声道:“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你这般厌世,她……”

傅长绮静了片刻,道:“我知晓,我并未想要做什么,不过先行提醒一句,日后若遇见危机,将我舍弃吧。”

“你……”谢瑛皱了眉:“再等等不成吗?”

“等什么呢。”傅长绮浅笑:“我了解她的性子,如今这般稍缓态度,是因为我瞎了,又没了孩子,且还能出出主意。”

“金人很快会抓准我这个弱点,再有下次或我被挟持,烦请谢小将军动手,毫不留情杀了我。”

谢瑛阖上眼,真心感到了悲戚,感受到了傅长绮从骨头缝中散发的抑郁绝望。

“击杀同伴,我做不到。”她说。

傅长绮平静道:“可我不是同伴啊,所以谢小将军不必有心理负担。”

“动手就好,像从前,你我争锋相对时那般。”

一门之隔外,风雨寒冷。

萧锦岁立在墙边神色如常,林燕汝望着她,问道:“要原谅吗?”

萧锦岁垂眼,淡声说:“皇后想求情么。”

林燕汝抱起手:“我与她交情甚浅,求情做什么?她是有罪,又为赎罪自割双目,如今又意外落胎,你是帝王,海纳百川,无人能决定你的决定,我不过想着你若不然杀了她,让她以命相抵。”

萧锦岁道:“她的命于我不过尔尔。”

“那你这是何必?”林燕汝不解道:“难不成你刻意要折磨她?”

萧锦岁眯眼:“看来皇后还未吸取教训。”

林燕汝讽笑道:“真是抱歉,你上回弄伤了我,要想教训也得等几日。”

她那处肿得坐都坐不稳,所以才一直站着。

萧锦岁倾身,发落在林燕汝肩头,说:“那便,慎言。”

林燕汝默然良久,道:“我明白,背叛无法洗脱,我不过一瞬的同情心泛滥,你当我没讲过。”

她单纯觉得傅长绮可怜,尚未获得有孕的欢喜,反而先尝到了丧失的痛苦,偏偏第一时间是急于解释,怕萧锦岁误会。

林燕汝呼口气,道:“原谅不原谅都是你的自由,无人能替你抉择,但你若真冷血无情至极,为何在这廊下思虑,你也会彷徨吗萧锦岁?”

萧锦岁从阴影处偏出半侧,光折着她瑰丽过头的眉眼,雨雾下朦胧似谪仙。

而她偏说“我亦为凡人”。

“自会在某些时刻犹豫踟蹰。”

这是萧锦岁最大的魅力。

她永远承认自己的阴暗面与迷茫时刻,坦率面对,最后解决处理妥善,从不逃避掩饰。

林燕汝提唇问道:“那你思虑好了吗?”

萧锦岁淡然道:“尚未。”

她撑了伞走,得先去解决问题根源。

傅长绮与谢瑛说完话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待再睁眼,萧锦岁已从刑罚室返身。

陈叙与容楚带伤连夜押回蜀中,萧锦岁没说让丧命,深潭跟着照顾喂了药。

陈继棠与容烟也一并送回,但两个孩子年纪不大,萧锦岁亲自执行的军棍,人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血肉模糊。

萧锦岁让她们另坐一辆马车。

陈继棠问:“为什么要让我们走?”

萧锦岁不加遮掩道:“你们母亲因擅自做主,险些害死两条人命,这是其一,其二,为人臣子,不得越权,越职,越位,其三,在我手下数年,不懂级别优先,不敏事态状况,能力不配在位,念她们早年尽心,你们尚能留在大朝。”

陈继棠听完面色从容,道:“母亲们常居后院,不懂朝政战事,能想到的不过院中小情,她们大概想让您与您的属下和好,我虽不明其中缘由,但我知晓她们定是用错方式,您为君主,莫要太动怒,严惩之下她们自会纠错。”

倒是个通透的人,自小便能看出,陈叙和容楚养出陈继棠这样的孩子,确实没有坏心思,这也是萧锦岁留她们性命的缘故。

萧锦岁又问道:“她们二人此番由我亲自行刑,未曾收手半分,你不怨?”

陈继棠恳切道:“臣子越权为大忌,君主便是君主,岂能越俎代庖,我虽心疼,但无怨可言,这是朝堂与天下,不是后院玩耍之地,她们未及时收敛,伤至无辜,应得此教训。”

萧锦岁提唇:“还想入仕吗。”

陈继棠抬眼,目光澄澈道:“母亲们犯错,我为子女,平日慧及,如今殃及,若君主不计前嫌仍需用我,随时可来信传召,在所不辞。”

“母亲们怕是无法亲自与君主请罪了,我将她们的药丸取回,君主自行处置便可,乱世风起云涌,望您珍重自身,万寿无疆。”

马车驶动,不一会消失在雨中。

萧锦岁回到营帐,正巧林鸢泽和温潋端着吃食过来。

傅长绮吃得慢,大家便跟着慢慢吃,温潋还将明徽抱来了,气氛倒比方才缓和不少。

再夜一些,萧锦岁留下,其余人各自回去。

房内剩两个安静少话的人,一时又凝结了。

少顷后,傅长绮率先打破沉默,道:“主子,属下想申请一样东西。”

萧锦岁道:“说。”

“绝子药。”

萧锦岁倏地凝她,慢声道:“为何。”

傅长绮面色如常,仿佛公事公办:“我已失明,无法同从前那般及时察觉处理许多事,谨防万一,亦能阻止再发生此等情况,还请主子同意。”

“绝子药伤及根本,一碗下去再无可能。”萧锦岁问道:“不想做母亲么。”

傅长绮道:“属下不会再与她人。”

萧锦岁坐上床沿,与对方拉近距离,用回了从前的语气说话:“长绮啊,你自失明后决绝坦诚,倒让我有些意外。”

“属下说过,有眼无珠,眼无,心清明。”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萧锦岁撑着身,问道:“怎么想的。”

傅长绮沉默,很快道:“眼盲无法照顾孩童,卑贱不配孕育您的子嗣,不如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以免扰您大业。”

萧锦岁将手搭在案台上轻点着。

屋里灯火辉煌,傅长绮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刚大伤过的身体时不时还在渗血,她不知晓,血甚至透出了掩盖的被褥,得等第二日来人伺候才能换。

萧锦岁其实依旧尚未思虑好。

她另一只手不小心压在了血上,有些湿漉。

这么静了又静,傅长绮忍不住试探性问道:“主子……是认为属下擅自决定了么。”

“未有。”萧锦岁语气温和:“不过在思虑。”

傅长绮便没再出声打扰,抬手将眼前松散的白纱重新取下绑起。

她全然无所谓,怕是只等萧锦岁同意,就会立即让人熬药灌下去。

萧锦岁徒然也想起从前,傅长绮刚来时畏手畏脚,她将她丢进军营,被欺负了小半年不敢说,后来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人也依旧阴郁。

傅长绮的底色就是自卑又阴郁,想得多,耗得多,人便钻入了死胡同,从而急于求成。

果真一步错步步错。

然而傅长绮终究没等到答案,因为白音从远处气喘吁吁跑来,说附离摔伤了,怕要缝合。

萧锦岁随她出门。

“主……”

傅长绮唤一半见没了人息,便自觉放下手。

她们走得匆匆,未关好门,风卷着凉透的雨漏进不少,傅长绮想下床去关上,刚一动便疼痛难忍。

罢了,她躺回去,觉得眼上的白纱有些沉。

一摸,竟满是眼泪。

第61章 林间

附离摔破了额角,伤口不算大,但磕得深,一下鲜血直流,林鸢泽捂着伤厉喝白音:“巫医还没来吗?!”

“请王恕罪,已经在路上了,夜雨过猛,沙地难行……车子无法加速啊!”

林鸢泽只能哄附离,自己也快跟着落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鸢泽转头见是萧锦岁,愕然道:“你……你怎么……”

她没让人惊扰她,毕竟傅长绮那边才……没想萧锦岁直接过来了。

附离哭得声嘶力竭,越哭越挣扎,伤口又越渗血,萧锦岁拿帕子摁住检查了一番,说:“不必缝合,寻些药粉大剂量撒上,将血止住便好。”

小孩子跌倒磕碰太正常,附离正在学走路,稍不注意就有危险。

萧锦岁神色淡然,林鸢泽跟着冷静了些,她呼口气,吩咐白音:“你去拿药粉与纱布,再整些蜜乳甜糕。”

今夜真是不眠之夜。

附离大约吓着了也痛,逐渐哭得失声,林鸢泽刚平复些又焦急起来:“阿妈一会就给你擦药,不哭不哭了。”

萧锦岁看着她哄孩子,垂眸望向张开的手心,上面不知是傅长绮的血还是附离的血,两个孩子,一个尚未出世胎死腹中,一个因时局甚少得她关注。

她究竟庇佑了什么。

林鸢泽颠着附离不忘问:“傅长绮好些吗?”

萧锦岁也不知,便道:“兴许。”

怕是好不到哪去,但凡普通落胎都不至于这么伤。

真的是赎罪,赎着最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