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站了一会儿,庄晚心情总算稍稍平静下来。
竹心站在她身后半步,气得咬牙。
气庄家那些人贪得无厌。
又心疼小姐孤军奋战,没一个人帮她。
“老太太和几位爷,防小姐防得未免太过了。醉仙楼能有今日,全赖小姐苦心经营。他们如今坐享其成,还要这般打压,实在令人心寒。”
庄晚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晚霞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是因为,他们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娘亲的私产,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庄家产业的……他们怕我有朝一日,会把它拿回来。”
所以一步步打压,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些财产的主人,让她没有招架之力,不敢再肖想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的宝贝。
“这本就是夫人的产业。小姐想拿回来,天经地义。”
“可他们不这么想……我原以为,把李朝贵这颗钉子拔掉,换上自己人管账,至少能少些掣肘,放开手脚做点事。现在……”
她声音透出深深的疲倦,“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做得再好,挣得再多,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养肥一群蛀虫。”
这般无力,还是头一次。
三年前被人绑架,都没有这般无力。那时的她,心里一直想着,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果真给了她一条生路,那满脸水痘的女孩,拼死配合她,让困在车中所有的人,都找到了一条生路。可惜那人却再也不见了。
但这次,跟那次不一样。
“难道就这么任他们欺负着?”竹心终于也泄了气,沮丧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庄晚看她那副样子,心里郁气退了一些,她抬起情绪,反过来安慰道:“倒也不至于。李朝贵在的时候,账面上我虽动不了,但该我的分红,一文也没少。这次庄老四来了,情形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罢了。大家分红份额一样,我因掌管经营,还多拿一份。算起来,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到手的都多,至少……不缺钱花。”
“可这些本就该属于您的。”
如今却和别人分了股,还得劳心劳力养着他们。
庄晚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
“小姐,反正都这样了,要不……咱干脆也别那么上心了?酒楼就让孙掌柜看着,能挣就挣,挣不着就算!就算赔了,那也是大家一起赔!看谁心疼!”竹心小心翼翼道。
庄晚沉默很久,像被说动了:“庄老四来,准把楼里搅得鸡犬不宁。我不想跟他耗。”
“新菜先不上了。”
“只是……这算不算糟蹋我娘的心血?”
听她这么说,竹心急道,“都到这份上了,夫人泉下有知,看到您被这么欺负,也一定会支持您先顾好自己!”
庄晚苦笑。
竹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无力。
正踌躇间,庄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回城吧。”
等进了城,路过一家饰品店前,庄晚让车夫停车。
竹心跟着她下了车,问:“小姐,要买首饰吗?”
“嗯,买个镯子。”庄晚说着,已迈步朝铺子里走去,“她说把方子给我,却从未提任何要求。我总不能白拿她的东西。”
“可……小姐方才不是说,还暂时不需要上新菜吗?”
“用不用到是我的事,她是给了的。”
庄晚说着,径直进了金铺。
……
回到醉仙楼后院的小屋时,天已黑透。
季云溪正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借着廊下的灯光,似乎在等她。
庄晚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心思学做菜。
可看着那双在昏黄光线下的眼睛,里面映着跳动的灯小小火,她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走吧,去看你做菜。”
季云溪听出她声音里的倦意,又想起孙掌柜说她是被老宅叫去,肚子里怨气又散了,跟着她往小厨房去。
灶台边上,果然备齐了菜,酸菜切成大片,葱姜蒜都已经备好。
另外还有两小包宣纸包的东西,庄晚不知道是什么。
“鱼我已经用葱姜水腌上了,这个你知道的。”季云溪系上围裙,“片鱼要薄,这个你们楼里的大师傅肯定比我强。腌鱼的时候,除了盐,还要加这个����”
她拿起其中一个宣纸包,打开,“这个叫生粉,专门用来上浆、勾芡的,能让鱼肉更嫩,煮的时候浆也不容易散。如果没有这个,用豆粉或者菱粉代替也行,但效果可能差一点。”
醉仙楼后厨也用豆粉勾芡,但季云溪拿出的这种“生粉”,颜色更白,质地更细,看起来就不一般。
庄晚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接着,季云溪又拿了个鸡蛋,在碗边磕开,将蛋清滤入腌着鱼片的碗中,蛋黄则放到一边。
“蛋清能锁住鱼肉的水分,让口感更滑嫩,也能让生粉更好地裹在鱼片上,下锅不容易脱浆。”
那日看视频的时候那人说的。
庄晚看着那透明的蛋清迅速与鱼肉和生粉混合,形成一层均匀的薄浆,裹住每一片鱼片,心头微微一动。
后厨给肉片上浆,多用湿豆粉或直接拍粉,从未想过加入蛋清。
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步,却是口感的巨大提升。
她看向季云溪应了一声:“好。”
随后是热锅下油,炸香花椒捞出,再下姜蒜末和泡椒段爆香。
“这个泡酸椒,是我熟人那儿有。如果以后遇到有胡商卖新鲜的青辣椒,可以像腌酸菜那样,把它们腌制起来,就能得到酸椒了。”
青辣椒不禁运输,怕是难了。
庄晚顺着她的话问:“你那熟人……供货还稳定吗?”
季云溪含糊道:“还……算稳定吧。”
庄晚没有言语,看她继续操作。
酸菜下锅翻炒出香味,加热水,调味,煮开,下鱼骨熬汤,再一片片滑入上好浆的鱼片……最后,滚油泼在干辣椒和蒜末上,“刺啦”一声,香气轰然炸开。
看着她忙活的侧影,庄晚忽地想起下午在老宅的场景。
看着那盆香气扑鼻的酸菜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鱼好了,季云溪盛出一小碗,递给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尝尝?”
庄晚接过,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入口,依旧是那令人惊艳的酸辣鲜香,嫩滑无比。
她却食不知味。
可还是硬撑着吃了几块,直到吃不下了,不得不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吗?”季云溪眼神黯了下去。
虽然知道她心情不好,可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她才吃了两口,还是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涩。
“不是,很好吃。”庄晚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只是……没什么胃口。你吃吧,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说完,她没再看季云溪失望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季云溪看着那几乎没动过的鱼肉,心里那点因期待而起的雀跃,彻底凉了下去。
在小厨房默默坐了一刻钟。
等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吃完拿碗回来的竹心。
竹心一脸满足:“少夫人,这酸菜鱼可真绝了,我全都都吃光了,还觉得不过瘾!”
季云溪勉强笑了笑:“你喜欢就好……她只吃了两口,我以为做得不好……”
竹心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叹道:“少夫人别往心里去,小姐那是……被老宅那边的人给气的。您没看见下午那阵仗,简直……”
季云溪心里一紧,忙问:“下午出了什么事了?”
竹心看了看左右,将下午庄晚被叫回老宅,庄大姑和几位爷如何发难,老太太如何逼迫,庄晚如何应对,最后又如何被气得拂袖而去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季云溪听着,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庄晚在庄家不易,却没想到是这般境况。
想到庄晚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最后还回来强打精神看她做菜……
……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床榻上,庄晚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鼓起一个弧度,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季云溪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上了床,在另一侧躺下。
屋里很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平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想了很多,想着方才竹心的话,想到和老太太的约定,想着一年之后自己和庄晚会是怎样的状况,心乱如麻。
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她侧过了身子,面向庄晚的背影。
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那截腰身。
怀里的身子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僵了一下。
但没动,也没出声。
季云溪知道她醒着。
没停下,而是试探着,把手掌轻轻盖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
她感觉到,庄晚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庄晚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