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老人家拉住她的手,摸了摸。
手掌宽了,肩膀也宽了,真的是长大了。
陆筝低声道:“都是姑姑和阿姐帮我,不然我也没有今日。”
季姥姥轻轻拍了她一下:“傻孩子,什么帮不帮的?咱们是一家人。你的婚事就是家里的事,自家人给自家人做事,还有什么该谢不该谢的?”
陆筝咬了咬嘴唇。她本来就不大会说这些话,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姥姥牵着她往院子里走:“后日你成亲,来来往往都是人,到时候你忙得晕头转向,怕是也没空听阿祖说话。趁今日清闲,阿祖先交代你几句。”
陆筝立刻认真起来:“阿祖,您说。”
“成了亲,往后就是大人了。你跟小荷两个,跟旁人家又不一样,你们都是姑娘,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牵着,两个人能不能过一辈子,靠的就是彼此。”
陆筝点了点头。
季姥姥又道:“年轻时候喜欢,什么都好。可日子长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哪有永远不拌嘴的?真吵起来了,你记着一句,别专挑伤人的话说,也不能动手。”
陆筝赶紧道:“我不会打小荷。”
“阿祖知道。”季姥姥笑道,“你从小就实心眼,可阿祖还是得说。你力气大,往后有什么重活多做些。小荷心细,家里零碎事情多听听她的。谁会什么就做什么,别非得争个谁高谁低。”
“钱也得说明白。你挣多少,她挣多少,家里怎么花,别藏着掖着。还有,别觉得自己嘴笨,就什么都不说。喜欢她,就告诉她。心里不高兴,也告诉她。你不说,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哪里知道你想什么?”
陆筝脸有些红:“阿祖,我会说。”
“真会?”
“会。”
季姥姥顿时笑起来:“那就好。”
陆筝耳朵都红了。老人家握着她的手,声音却慢慢柔下来:“阿筝,好好过。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以后别再苦着自己。”
陆筝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外边,季凛正和季云溪商量搭棚子的事。
三四十桌客人,院里肯定坐不下,大部分桌子都得摆在外面。好在她们家就在山脚,院前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只是二月天气说变就变,今日有太阳,不代表初八也有。万一下雨,几十桌人总不能端着碗往屋里挤。
正说着,村长也来了。
季凛赶紧招手:“村长来得正好,快帮我们看看,棚子搭哪儿合适?”
村长走过来,在院门外看了一圈,指着边上的地方道:“从这里起,沿着院墙往那头搭,能摆二十来桌。剩下的在对面再搭一排,中间留出一条路,接亲的人还得进出。”
季凛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天一早就开始搭。”
“老孙他们几个我已经说好了,竹子、木料也都备着。”
几个人又把婚事流程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喜婆已经请了,花轿也定了,吹打的人明日进村。
说到新房,旁边有村民问:“床上撒的花生红枣准备了没有?”
季云溪一顿:“这个就不必了。”
那人也反应过来:“也是。”
陆筝和小荷都是姑娘。寻常婚事往床上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无非求个早生贵子,放在她们两个身上反倒不合适。
季云溪道:“喜被铺好就行,滚床的小孩也不用找了。”
村长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个孩子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就是这个理。”
几个人正说着,村口方向忽然又响起车轮声。有人喊了一声:“又有车来了!”
众人抬头,便见前面是一辆装货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
季云溪笑道:“是阿晚。”
果然,车停下来,钟晚从第二辆车上跳下:“叫他们过来搬东西。”
季凛走过去,掀开草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坛坛酒。
顿时两眼放光:“这么多?”
“后日不是三四十桌?”钟晚道,“总不能让人喝白水。”
村里已经有人围过来看,一听说是酣春楼送来的酒,瞬间热闹起来。
“这就是酣春楼的酒?”
“我喝过!”
“你什么时候喝过?”
“云娘子货栈有卖,我儿子过年给我打过一壶,好喝着呢!”
“听说贵得很。”
这话一出,几个好酒的汉子眼睛都快粘在酒坛上了。有个老汉忍不住问:“初八真喝这个?”
季凛笑道:“不然拉来给你们看?”
周围顿时一阵笑,那老汉也乐:“那后日我可得早点来!”
“少不了你的。”
正热闹着,后面的马车也停了。
车帘掀开,未央先下来,随后转过身,伸手扶住里面的人。
季云溪一看,有些意外:“姨母也来了?”
钟知意从车上下来。她一身衣裳并不如何张扬,可站在那里,仍旧与周围人不太一样。村里不少人都偷偷看她,却没人认得她是谁。
季姥姥刚刚跟陆筝说完话,站在屋檐下看见这一幕,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这特意为你来的,你阿姐替不了你。”
陆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过去。
未央刚把人扶稳,她便到了跟前,红着脸叫了一声:“姨母。”
钟知意笑起来:“还知道叫人。”
陆筝更不好意思了。
钟知意上下打量她一遍:“如今倒真像个大人了。”
“本来就是大人了。”
“是吗?”钟知意跟着她往院子里走,“听说你前几日干了件很威风的事。”
陆筝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一个人扛了一百多斤木头下山。”钟知意侧过脸:“有没有这回事?”
陆筝含糊道:“应该没有,他们乱说的。”
钟知意似笑非笑地看她:“是吗?”
陆筝不吭声。
“逞什么能?”
“没逞。”
“那你扛那么重的木头做什么?”
“盖房子。”
“别人不会盖?”
陆筝答不上来了。
钟知意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下回别犯傻。成亲以后是有家室的人了,伤了自己,还有人跟着心疼。”
陆筝想到小荷那日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顿时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
钟知意这才放过她:“后日我有事,就不来喝你的喜酒了,今日正好跟晚儿过来看看你。”
陆筝道:“没事,姨母忙的话,不过来也没关系。”
钟知意其实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不过是不喜欢几十桌人挤在一起的热闹。这种实话自然没必要告诉陆筝,只笑道:“所以今日提前来了。喜酒我喝不上,今日的饭总得管吧?”
陆筝赶紧道:“管。”
“那就行。”
那边钟晚已经挽起袖子去了厨房。今日一下来了十几个人,明日村里人才正式过来搭棚、备菜,今天这顿饭自然只能自己做。她本就是开酒楼的,这种事情也没人跟她抢。
季姥姥从后院提来一只鸡:“阿晚,有没有热水。”
钟晚一看,赶紧接过来:“阿祖,我来,您去坐着。”
季姥姥也没跟她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
未央和竹心过来帮忙。
钟晚杀鸡,竹心洗菜,未央淘米煮饭,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季姥姥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钟晚将鸡放了血,问:“阿祖,这鸡要砍吗?”
季姥姥道:“不砍,我准备等会儿去一趟山上。”
钟晚动作停了一下:“去祭拜娘亲?”
“嗯。”季姥姥望了望远处的山,“小溪跟你成亲的时候,没能来跟她说一声。如今阿筝也要成亲了,她的坟也迁回来了,正好去看看她。”
上一次来到这里,提起早逝的大女儿,老人家眼里还是藏不住的难过。如今再说起,却平静了许多,仿佛那孩子并不是离开了,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山上。家里有了什么大事,她这个当娘的过去坐一坐,说几句话,告诉她几个孩子都好好的,不用惦记。
钟晚低头处理着鸡,过了一会儿才道:“阿祖到时候也跟娘说一声,说云溪现在过得很好,我这个当契姐的,一直都好好待她。”
一旁的竹心听着,忽然眼眶发热。
她这位主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她是知道的。主子待少夫人,那是真的没的说。
季姥姥听她这么说,笑起来:“你不说我也会跟她说,小溪啊,这辈子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钟晚笑笑:“遇到她,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如果没有季云溪,她未必能把酣春楼开到今日,也不会遇见那么多后来的人。姨母不会这么快找到她,母亲的仇也未必能报,更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日子。
“好,你们都好好的。”老人家笑道,“小溪她娘在天上看见,也会高兴。”
鸡炖熟以后,钟晚把它捞出来,用荷叶包好,放到篮子里。再另外放了一壶酒,喜糖、喜饼各拿了一些,香烛也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