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她看账本看得久了,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手。以前不用她开口,未央便知道她是累了,总会搬个小杌子坐到她脚边,替她捶腿。可这一次,未央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过来。”
未央应一声,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捶腿。”
“是。”
她在脚边坐下,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替她按着膝盖,力道恰到好处。
钟知意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前未央做这些事,从来不会等她吩咐。她累了,她饿了,她冷了,甚至只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未央总能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可如今,她仍旧把事情做得妥帖,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不问,不猜,也不自作主张。
钟知意想到昨日,她坐在书案前看图纸,随手将茶盏推到一旁。未央过来添茶,伸手接杯子时,两人的指尖原本碰得到,可未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开了手,恰好避了过去。
钟知意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在跟前这人的发顶上,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候自己故意把手伸过去,捏她的手指,或者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把玩。未央嘴上不说什么,耳朵却总会慢慢红起来。她偶尔还会逗她两句,说“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的话,再看她故作镇定地把手抽回去,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的手伸过去,未央便退开。
事实上,她知道未央为什么会这样。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未央泪眼朦胧的脸,还有她的那一句����
“好疼。”
每想一次这句话,心里就忍不住抽痛一次。
她不是没听过女人说喜欢她,甚至比这更露骨更动人的话,她也听过。可那些话她听过便算了,从来没有哪一句让她一整夜都静不下来。
偏偏是未央,这个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一直习惯到几乎不去想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若只是个丫鬟,留在身边便是。可她若是真的喜欢自己呢?
那自己呢?
如今的未央不只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往后退。
以前她坐在榻上,未央会坐在她脚边。
如今未央总是站在几步之外。
以前她夜里看书,未央会守在旁边,见她皱眉,便悄悄添一盏热茶。
如今茶还是会添,却只是添完便退开。
以前她在外面多喝了两杯酒,回府时还没开口,未央便会皱着眉替她解外衣,嘴里轻声念叨:“主子胃不好,怎么又喝这么多。”
如今依旧会准备醒酒汤,只是送到跟前时只说一句:“主子,喝些吧。”
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一个寻常的客人。
她没有少做一件事,甚至比从前更加周全。可偏偏就是因为太周全,才让钟知意越来越不舒服。
她想找个由头发作,却又找不到。
未央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把曾经那些不该有的亲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钟知意有时也会故意叫她:“未央,过来。”
未央便立刻过来。
“主子。”
“没什么。”
“是。”
她应完便退到一旁。
钟知意看着她,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这日,钟知意从外面回来,袖子被院门上的铁钉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进门时并没觉得疼,直到抬手脱外衣,才看见小臂上已经洇开了一片血迹。
“未央。”她叫了一声。
未央很快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主子受伤了。”
钟知意嗯了一声,顺手将手臂伸给她。
从前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用她吩咐。未央会让她坐下,拿水清洗伤口,再找药,最后用白布一圈一圈缠好。若伤口疼得厉害,她还会低下头,对着伤处轻轻吹两下,嘴里说着:“好了,不疼了。”
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手伸出去之后,便等着。
可未央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却转身往外走。
钟知意皱起眉:“你去哪儿?”
“奴婢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
“伤口有些深,还是让大夫看过放心。”
钟知意看着她,胸口那股憋了好几日的火忽然窜了上来。
“回来。”
未央停住脚步。
“这点伤也值得请大夫?”钟知意语气冷了几分,“药箱在哪儿你不知道?”
未央抿了抿唇,“知道。”
“知道还往外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未央最终还是转身走回来,从柜子里取出伤药和白布,放到桌上。
“主子坐好。”她跪坐下来,挽起钟知意的袖子。
湿布碰到伤口时,钟知意下意识缩了一下。
未央立刻停住:“疼?”
钟知意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她又变回从前那个未央了。
可下一刻,未央已经低下头,继续替她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很稳,也没有多余的话。药粉撒上去,白布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收紧,打结。
“好了。”未央松开手。
钟知意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其实没有多疼。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眼前这个人。
她明明还是那个未央。
手还是那么稳,动作还是那么轻,连替她包扎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没变。
可她就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未央把布条的末端收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主子,药换好了。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收拾下去了。”
她说罢,将桌上东西收拾好,退出了房间。
钟知意坐在那儿,手臂上的布条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你冷不冷
年二十一,沥城落了场薄雪。
望江楼二层最大的包厢里,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七八道精致菜肴,酒壶换了一轮又一轮。
沈文庆坐在主位上,正兴致颇高地给在座的几位掌柜倒酒。
今日是他组局,名义上是答谢诸位同行这一年来对望江楼的关照,实际上在场的都清楚,这是沈家拿了正店资格之后的“庆功宴”。
自从上次正店开业宴席上沈玉梅当众闹了那一场之后,沈文庆低调了好些日子,如今风头过去了,他自然要出来重新抖擞一番。
“沈老板,听说酒坊已经在建了?”席间一位姓刘的绸缎商问道。
“腊月里动的地基,”沈文庆放下酒壶,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自得,“开春前把房子起好,到三四月间曲料备齐,第一批酒最快入秋便能出来。届时诸位要喝酒,可得先想着我沈某人才是。”
众人连声道贺,气氛正酣。
门外进来一个伙计,走到沈文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文庆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那边那位钟老板,有意思得很哪。”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在座诸位的表情,“你们猜她怎么着?她派人跑到鄞州,掌柜的,你们没听说?钟晚那个女人,从鄞州长庆楼进了一整船的米酒。”
沈文庆摇了摇头,“也难为她了,放着本地酒不用,宁可费这些船费工夫去外州拉货。她那酒再卖得好,光运费就吃掉了多少利润,还指望赚钱?”
“钟老板自有她的想法嘛。”刘掌柜打趣道,“许是觉得外地的月亮圆呢?”
满堂哄笑。
沈文庆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笃定:“不理她。等她一年后还在靠卖外地酒度日,咱们的酒坊估摸着也该出酒了。到时候,正店的酒,和她那些外地拉来的杂牌货,放到一处比一比,便知道什么是正经买卖。”
他端起来,对着众人遥遥一举,“诸位且看着就是了。”
众人应和举杯,推杯换盏间,没有再追问钟晚的事。
这些话,钟晚自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