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当先那艘船最大,后面七艘船满载着木材、铁料、工具和三十七户工匠的全部家当,船身吃水很深,压得稳稳当当的。
码头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这支船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观望。
有人数了数船的数量,咂舌道:“八艘大船,这是哪家的船队?”
旁边的人摇头,有人眼尖,看见了船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苍劲的“潮”字。
“潮生船场!是云州那个潮生船场!”
码头上顿时骚动起来。
潮生船场的名头,跑船做生意的人多少都听过。这样规模的船队从云州千里迢迢迁到沥州来,绝不是小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钟知意站在船头,一身绛紫色的衣裙,腰背笔直,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神情平静。
未央站在她身后,指挥船工放下踏板,率先跳上岸。
钟知意走之前,已经和钟晚说过大概归期,具体哪天谁也说不定。钟晚自十月之后便日日派人在码头守着,见大船过来就回去通知人。
因此当未央下船的时候,钟晚和季云溪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见钟知意走下踏板,二人带着灵儿上前迎接。
钟知意道:“来了。”
几个月不见,灵儿还是想念自己这位严厉的母亲,上前就要抱大腿。
钟知意弯腰将她抱起。
可惜有点沉,抱到一半又放下来,说道:“胖了。”
钟晚道:“姨母一路辛苦,怕是不愿使力气,等歇息好了,就能抱得起了。”
是有几分道理,钟知意道:“还是你会养孩子,以前我常年在外奔波,把她丢给旁人,每次回来都跟豆芽菜似的。这次是头一回见她长肉。”
钟晚道:“最近都是云溪在负责她俩的伙食,小桃也胖了。”
说罢转头看着站在后边的小桃道:“桃儿,来见过姨母。”
小桃忙上前行礼。
她转眼就十岁了,比起去年人要长高许多,尖尖的下巴如今越发圆润,显出鹅蛋脸的形状来,看上去跟季云溪倒是越发相像。
钟知意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俩长得壮实,都是你大姐的功劳。”
季云溪笑笑:“她们如今开始念书,身子消耗大,容易饿,煮什么都爱吃,倒是好养得很。”
正说笑着,衙门的人来了。
高县尉不在,只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来。
见到钟知意,连忙迎上来拱手行礼:“钟老板一路辛苦,在下姓朱,是固阳县衙的师爷。高大人老家有急事,前几日匆匆赶回去了,特地嘱咐在下在此迎接钟老板,暂作安置。”
钟知意认得他,高县尉身边常带的人。她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高大人老家出了什么事?”
朱师爷叹了口气:“高大人的老父亲抱病卧床,怕是不大好。高大人接到家信当日就连夜赶回去了。走之前交代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应该能回来。只是……若是老人家当真出了什么事,怕是要丁忧守制,那就不好说了。”
钟知意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安置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朱师爷忙道:“已经安排妥当了。沥州城外的旧营房,高大人走之前就让我带人收拾出来了。屋顶都重新修葺过,灶台砌好了,水井也淘过了,虽比不上正经宅院,但遮风挡雨没有问题。”
这次刚从云州过来的工匠连带家属接近三百人,固阳县的驿站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二十来人。而普通的客栈也只有几间客房,没办法接纳这么多人。
“地方我看过了,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方够大,能住得下。”钟晚在一旁道,“姨母,我方才提前让楼里几位大师傅去造饭,这会儿过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见钟知意点头,朱师爷忙道:“那钟老板,我这就叫人带大家过去。”
旧营房那里只是作为临时的落脚点,这些人要长期安顿下来,后期要另外建设一个工匠的安置地。这些当初在临走之前,都和高县尉提前规划好的。
当初报备的时候,还没和四公子正式决裂,州府并不知她的意图,只当她在沥州创建分场。眼看有这么大一条肥鱼进来,隔天报备批文就直接下来了。
至于漕司和工部核准批复,钟知意早就捏在手里了。
钟知意满意道:“如此便交给你们了。”
朱师爷让几名衙役与未央和几位工头对接,自己则转身又去找钟知意。
“钟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边上的一棵老榕树后边。
朱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到钟知意面前,低声道:“这是高大人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那五百亩地的房契地契,还有衙门备案的契书副本,全都在里面。高大人说,这些东西放在衙门里他不放心,万一上面的人趁他不在强行调阅,他怕保不住。交给您自己保管,最稳妥。”
说罢,将州府张司马到访一事,告知于她。
钟知意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却没有打开看,收进了袖中。
她看着朱师爷,“回去告诉高大人,我是信他,这才带着全部家当和人手,千里迢迢赶到固阳县。当然,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就这般携家带口千里南下,不过高大人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了。”
这话中有话。
师爷不知如何回答,连连摆手:“钟老板言重了。高大人常说,钟老板是固阳县难得的大商贾,若能在此扎根,对一方百姓也是好事。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岂料钟知意忽然话锋一转,问:“师爷可否告知林知府为高大人允诺了什么岗位?”
朱师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钟老板说笑了,没有的事……”
钟知意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道:“我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他们怎么做事,我太清楚了。无非是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再换一招。高大人能扛得住硬的,软的嘛……倒未必。”
朱师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没有接话。
钟知意继续道:“高文谦自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予固阳县县尉一职,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吧?年少得志,却被困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想来也是不甘心的。”
高文谦的情况确是如此。
十一年里,他经手过的大小案子不下千桩,漕运、水利、赋税、治安,哪一样都挑不出大错。可每回考核都是“中平”,升迁名单上从来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没有靠山。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县尉,既不姓孟,也不姓李,更不沾哪个王子的边,能坐稳这个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钟知意是他最大的政绩,靠着这个项目,年底考核应该能有个不错的评价。
也只是个评价而已。
但是林知府允诺,若是钟知意的生意黄了,无法在沥州兴办船场,那么便会举荐他出任其他县县令。
从九品的县尉,到正七品的县令。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更是往上的踏板。
所以他犹豫了。
师爷没想到钟知意眼神会如此犀利,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犹豫片刻,才躬身问道:“照钟老板的意思,高大人应该如何做?”
钟知意却答非所问:“师爷可知最近京都那边有什么动向?”
朱师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沥州离京都有千里之遥,但这里的商贾越来越多,驿站的信件几乎每日都有,他们最多比京都晚个十天半个月得到消息,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身子抱恙,已经数月没有上朝了。各大臣联名请立太子,幸有皇后代理朝政,朝局倒还算平稳。只是……上个月左相被灭族了。”
钟知意:“左相为何被灭族?”
朱师爷压低声音:“据说是……谋反。”
钟知意笑了一声:“谋反?你觉得可能吗?”
朱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钟知意接着道:“左相因不满皇后代理朝政,上书请求陛下废后,这才被反噬。谋反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朱师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固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师爷,自认为对朝局的了解比一般人要深,可钟知意这番话,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多看了钟知意一眼,这个女人,对朝堂上的风向摸得这么清楚。
钟知意丢下最后一句话:“回去告诉高大人,他大可跟着林知府走他选的那条路,我自有处理船场的办法。但如果他胆子够大,固阳县县令一职,或许过不了多久,也可收入囊中。”
说完,她转身朝码头走去。
未央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安置工匠的情况。
钟知意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掠过码头的商铺的方向。
身材高瘦的女子正往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那人立即背过身子,蹲下来,佯装跟路边卖菜的挑菜。
心里压着沉甸甸一堆事,看着这一幕,她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季凛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跟小孩子似的。
走之前,她俩因为什么事情闹过脾气了?
钟知意已经不记得了。
她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工匠和家属由未央和钟晚的人统一安排,另外又有衙役协助,将船只重新起航,直接往旧营地方向去,不需要她操心。
带着几个贴身随从,跟钟晚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热水早已备好,沐浴,更衣。
再出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了一顿安生饭。钟知意简单说了一路上的情况,包括黑石湾遇险那段,还有后来到了半路,被海寇围船,利用土炮将人赶走等。
这些事,都没避开灵儿和小桃。
按照钟知意的说法,孩子不能保护得太过,免得将来真遇到事了,一点经验也没有。
季云溪和钟晚听得认真,听到凶险之处,也忍不住为她捏了一把汗。
饭还没吃完,竹心进来通报:“高大人和高夫人来了。”
钟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钟晚和季云溪也跟着起身,迎了出去。
灵儿和小桃,继续吃饭。
县尉夫妇二人已经进了院子。
高文谦换了一身便服,面容比走之前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
高夫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到钟晚和季云溪,先笑了起来:“我听说钟老板回来了,正好家里炖了莲子羹,带过来给大家尝尝。”
季云溪接过食盒,笑道:“干娘有心了,快进屋坐。”
高文谦和钟知意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钟知意自然不会拿他回家给父亲探病这样的搪塞之辞来质问对方,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