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庄晚没理暴跳如雷的庄有德,不紧不慢地走到下首椅子坐下。慢悠悠开口:“四叔的消息,真灵通。我这令发出去,统共才多久?”
“你����你做那么大的事,整个沥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说好侄女,这事你得给家里一个交代。这般大的让利,缘由何在?”
“交代?”庄晚轻轻拂了拂衣袖,对下人奉上的茶碰都没碰,抬眼看向庄有德,眼神冰冷,“北大街新开了家酒楼,叫八珍阁。前日开张,那几道招牌菜……跟咱们醉仙楼一模一样。”
“咱总不能白白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对吧,四叔?”
庄有德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照你这么说,往后沥州城新开一家酒楼,咱们醉仙楼就得打折一次?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胡闹!是把咱们庄家,把你几位叔叔的身家性命,都架在火上烤!”
庄老二果然被他的话带偏,皱着眉帮腔:“阿晚,你四叔话糙理不糙。这么搞,确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稳妥点好。”
庄晚看着庄有德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模样,心里冷笑:“不过是为酬谢老客,小惠一月,怎就被四叔说成了滔天大祸?几位叔叔,是不是……太看得起那八珍阁,也太小看咱们醉仙楼了?”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庄老三,看着老四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看气定神闲的侄女,心里隐约品出点不对味。
庄晚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庄老夫人,“祖母,当初说定了,酒楼日常经营,由我全权做主。至于盈亏,我自负首要之责。若几位叔叔当真觉得我行事不妥,坏了庄家基业����”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四身上,“那也得先有能耐把我从这位置上请下来,换了你们自己坐上去,再来说怎么经营才算不败家。”
这话一出,厅里一静。
庄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大声道:“你当谁稀罕?你不想干,趁早滚下来,有的是人能干!”
“老四,胡说什么!”庄老二赶紧喝止。
他虽然也想多捞点,也知道老四巴不得掌管醉仙楼这事。但以老四的为人,若是真由他管,往后到手的分红,恐怕要缩一半以上的水。
醉仙楼如今离了庄晚,那几个老师傅和复杂的人脉关系,他们兄弟几个未必玩得转。
“阿晚干得好好的,酒楼这些年生意也还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怎么说这种话!”
庄老三也咳了一声,打圆场:“就是,老四你急什么。阿晚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效果如何,也得看这一个月下来再说嘛。”
庄老夫人半阖着眼,捻动佛珠,依旧没表态,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庄有德看着两兄弟瞬间缩了回去,老太太也不吱声,竟没一个人明着支持他斗倒庄晚,气得浑身发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狠狠一拳捶在黄花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响:“你、你们……就由着她,等以后就知道错!”
庄晚对他这番作态视若无睹,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厅外廊下的孙瑛,扬声道:“孙掌柜,进来。把上月酒楼的收支总账,给老太太和几位爷报一报。”
孙瑛应声而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一板一眼开始报账。
庄有德怒气难平,屡屡打断,提出各种刁钻问题。
可孙瑛早有准备,账目清晰,应答如流。
庄有德的发难,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只显得自己气急败坏,毫无章法。
一场家议,就这么草草收场。
庄有德憋着满肚子邪火,正要拂袖而去。但听下人来报,说表少爷来了,瞥了庄晚一眼,脚步又转下来。
而庄晚一听到周秉的名字,眉头一皱,借故忙了一天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
身体不适的不止她一人,同样满身疲惫的季云溪进了客厅。
小厮来报,家议已散,几位老爷和小姐们正要过来用饭。
二房的二夫人正指挥着下人摆菜布盏。
长辈没到,下面的小辈也不能先行入座。季云溪站在一众妯娌的后边,无人与她说话。
平日老太太对她呼来喝去,众人都看在眼里,自然也跟着轻视。
就连庄晚的继母江姨娘,此刻也领着亲生的两个孩子,远远站在另一头,仿佛沾上她便掉了身份。
庄老夫人在赵嬷嬷搀扶下进来,落坐主位。
二夫人开始安排众人入座。
老夫人和三位老爷、三房的正经太太们,自然坐在主桌。表少爷周秉已被请来,此刻正坐在老太太身侧,脸上带着温润笑意。
季云溪望向门口,没见庄晚的身影。
一同张望的,还有表少爷周秉。
季云溪没瞧见人,便不再傻站,径直入了小孩那一桌。
庄老夫人看着侄孙张望,转头冲着赵嬷嬷道:“去,叫晚姐儿过来。跟她说,她契妹回来了,一家人吃饭,躲什么清静。”
目光扫过季云溪这边,眼神凌厉。
季云溪没瞧见,低着头挪椅子。
赵嬷嬷躬身出去。
不要一会儿,庄晚进厅。
主桌坐得满满当当。老太太、三位老爷、三房太太,加上周秉,正好九人。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在周秉旁边。
庄晚脚步一顿,目光在主桌那唯一的空位上停了半瞬。
随即,她视线转向旁边几桌,最后落在那个垂着头的身影上。
她没说话,也没看老太太,径直转身,朝着小孩那桌走去。
季云溪感觉到身边有人站定,微微转头,看到一袭淡蓝色的裙子飘进眼帘。
她低着头,将椅子挪了挪。
随着蓝色的裙摆移动,裙子的主人挨着她坐了下来。
椅子被拉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季云溪身体僵了僵,没抬头,只默默将椅子又往旁边再挪了一些,给她让出更多位置。
主桌上,庄老夫人目光看过这边,那慈祥和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随即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庄老二看了妻子一眼,骂道:“怎么安排的位置?”
二夫人心里也憋着气,顶了一句:“一桌十个位子,眼下九个都坐满了,我还能变出个空位来不成?谁让三房占了两个!”
往时主桌十个位子,老太太、三位大老爷、三位太太,那便是七个人,但三老爷庄有忠生性风流,除了正室之外,还有位平妻,如今两人都上桌,再加上周秉,那就只剩一个位置。
“你不会多加张椅子?!”庄有仪脸色更难看。
二夫人只得憋屈地起身,吩咐下人赶紧加椅子。
可这边,孩子桌上,庄晚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一开动,同桌的小辈们也才敢跟着动筷,一时间碗碟轻响。
主桌那边,气氛却凝滞了。
庄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起,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啪”一声脆响,满厅皆静。
三房正室郑夫人见状,带着哭腔道:“都怪我,我们三房一下子就占了三个位子,我去跟安儿一桌。”
说着,做势要离席。
三老爷庄有忠却置若罔闻,侧着头,正与身旁的平妻低声说笑,仿佛没听见桌上的风波。
季云溪如坐针毡,拘谨地捧着碗,一粒一粒数着米饭往嘴里送。
身旁,那抹淡蓝色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淡淡的冷香。
可即便坐得近,中间却像隔着无形的墙。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仿佛这一年多同床共枕和肌肤相亲的日夜,只是一场模糊而荒诞的梦。
因着三夫人的离席,主桌终于多空出一个位置。
赵嬷嬷走过来,在庄晚身边停住,弯下腰,轻声道:“大小姐,您和少夫人的位置腾出来了,老夫人请您二位过去坐。”
庄晚将一口饭咽下去,道:“我已经吃了一半,何必挪来挪去麻烦,便坐这儿了。”
若是寻常小辈,老太太一个眼神或一句重话,便不得不从。可庄晚是醉仙楼的东家,是如今庄家最大进项的掌舵人。满厅的小辈,或多或少都仰她鼻息,视她为主心骨。老太太可以施压,却不能当众撕破脸强令。
赵嬷嬷只得讪讪退回。
周秉坐在那个特意为他空出的位置上,拿着筷子,面前的菜肴却一筷未动。
他频频望向孩子桌这边,看着庄晚与季云溪并肩而坐的侧影,再看到赵嬷嬷无功而返。低下头,脸部线条绷紧,牙关处微微鼓起,握着筷子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
走到门口,庄老夫人叫住了庄晚。
“晚姐儿,你这几个晚上都宿在酒楼。如今家里有人,”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季云溪,“便在家里住下吧。总住在外面,不成体统。”
老太太如此大费周折,庄家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自然是看出了这是想出的哪一出,都齐刷刷看着庄晚。
庄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老夫人,语气近乎直白:“还是不了,最近几个月,我一回来,祖母的头就会疼,几乎夜夜让仆妇来唤我去看……我想着该是我在外边沾了什么脏东西,犯了祖母的冲,待过几日得空下来。让人去请青石山上的师父下来做法,届时再回来住不迟。”
说着,目光落在季云溪身上:“你如今不管家了,我也常驻酒楼。你是随我去酒楼,还是留在家里,自己决定。”
季云溪一听,心里一咯噔。
老太太定不愿她去跟庄晚一起。
这次叫她回来,分明是想利用她将庄晚留在家里。
看这样子,庄晚已铁了心不留在老宅了,自己若是一个人留下来,以老太太今日这暴怒的性子来看,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也由不得多想,她脱口而出:“我自是跟你一起。”
这话落入老太太耳中,她的脸色果然瞬间黑了下来:“胡闹!晚姐儿去酒楼,那是要打理生意,忙正事!你去做什么?添乱吗?不许去!”
季云溪想去酒楼做什么?她心心念念的,是找机会溜去下河村,去现代。
庄晚虽冷淡,但大多时候不怎么管束她,行动相对自由。到了酒楼,她便能借口回季家或去寺庙,再绕道去下河村,只要在城门关闭前赶回酒楼即可。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若老太太执意毁约不给,她便把这场交易捅出去,闹个鱼死网破!老太太想让庄晚厌弃她,想让庄家成为沥州城的笑柄?行,那二十两,她不要了!但别想让她再乖乖当这提线木偶!
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她还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让老太太下不来台,于是紧抿着唇不吱声。
让她心口微微一松的是,庄晚接过了话头。
“她是我妻子,我在哪儿,她自然是跟着。”
这样的话,庄晚从未当着众人的面说过。
当初为了搪塞县令公子,仓促结契,两人同住一院,庄家上下,谁不把这“契妻”当成个临时摆设的过渡的玩意儿?
而且庄晚这种面冷心冷的人,就算是在人前,也从不与她那位契妹有什么亲密的举止,更是让人觉得,这桩婚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随时可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