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秋婆婆笑道:“夫人还说要先定亲,过个一年两年再迎亲,依我看,怕是拖不到那么久咯。”
季云溪抬头看自家妹妹。
陆筝脸儿别向一边,并未反驳。
季云溪这下心里有数。她自己如今也才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换作她是阿筝,小荷是阿晚,她未必能有阿筝这般矜持和定力。
陆筝吞吞吐吐问道:“……成……成亲之前,还能见面么?”
秋婆笑道:“咱们契姐妹结契,不跟他们成亲那一套走,不过尽量不私见,平日场合见面,不打紧。”
陆筝欲言又止。
季云溪道:“你若是想见她,那便大大方方去见,万不可动手动脚。姑娘家还未出阁便污了身子,让旁人知道,定要看轻。”
陆筝顿时满脸通红,连忙辩解:“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她就是……抱了一下小荷,仅此而已。
莫非,这也不能。
想到这儿,顿时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秋婆婆见状,笑着安慰:“无妨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年轻人火气旺,拦着也不行,该见还是要见的。”
……
隔日早上,陆筝早早起来,去摘辣子。
酣春楼那边,隔七日便有车子过来拉辣椒,今日正好是第七日。
摘到一半,就见到小荷家方向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朝山脚方向走过来。
她的辣椒地,就在山脚下。
那两人中,走在后边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女,陆筝几乎只一眼就认出是谁,一颗心也在那一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
想着昨日阿姐说的那些话,她不敢抬头,逼着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辣椒上。
可越是这样,越是想看。
以往她对自己的外形不在意,可自从说亲以后,她没有办法克制不去注意自己的样子。她想着自己刚才弓着腰穿梭在辣椒丛里,也不知道身上衣裳是不是乱了,帽子有没有戴正了……这些,是不是让自己变得不好看了……
她低着头,死命地摘,直到一道声音传过来。
“阿筝,这么早出来摘辣子?”
是小荷娘的声音。
陆筝条件反射一般地抬起头:“是……婶子是上山去么……”
只敢看小荷娘,不敢看落在后边的小荷。
小荷娘起初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可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断没有反悔的可能。如今一大早起来出门上山,小姑娘已经摘了两筐辣子了。
是个勤快的孩子。
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又稍微顺了些。
“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跟小荷上山去摘点野货,等晒干了拿去卖。”
陆筝哦哦两声:“那……那你们路上小心些……有什……什么就喊我。”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扑哧”一声笑。
陆筝顿时一股躁意从脖颈爬上来,烧得脸庞和耳朵都火辣辣、烫呼呼的。她鼓起勇气往后头瞟了一眼,看到了想了一夜两夜的姑娘,就站在那儿,咬着唇,看着她。
她触电一般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摘眼前的辣子。
“喂,那根辣子掉地上,你踩到了。”小荷道。
陆筝定睛看看,地上果然掉了根粗长的青辣子,尖尖的那一头已经被她给踩到,顿时心疼得不行。
好在还能吃,她蹲下来,将这根辣椒放到自己的小口袋里。
小荷娘走在前头,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也没有催促小荷,闷着声往上走。
小荷看着她的背影一眼,转过身,朝陆筝的方向走来。
陆筝蹲在辣椒地里,手里的动作已经乱得不成章法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田埂的草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慌得手心都出汗了。
“你摘错了。”小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个还没长好呢,你摘了多可惜。”
陆筝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扯的青辣椒,果然又小又瘪,比旁边的那些瘦了一圈。
她赶紧把它揣进怀里,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我放口袋里了,一会儿回家炒了吃,不浪费。”
小荷蹲了下来。
和陆筝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陆筝,目光从她额前的碎发扫到她耳根那一层薄薄的红,又从耳根扫到她攥着辣椒的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摘的?”她问。
“天刚亮就起了。”陆筝低着头,假装在看辣椒,“摘了两筐了。”
“两筐?”小荷探头看了看旁边那两只箩筐,果然已经装了大半,“那你起得可真早。”
陆筝没有接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小荷一定听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她伸手去摸下一颗辣椒,指尖刚碰到,小荷的声音又响起来:“那颗也还没熟,你急什么。”
陆筝低头一看,果然又没熟。
她讪讪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只觉得后脖颈和耳朵烫得像火烧一样。
小荷侧过身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帽子的边沿,把帽檐正了正:“帽子歪了。”
陆筝僵住了。
小荷的手指在她帽檐上停了一瞬,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朵。
那触感极轻,感觉就像风里飘过来的一片花瓣,落一下就飞走了。
陆筝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发烫,像是被那根手指点着了一样。
“你……”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前天怎么没来找我?”
小荷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小了下去:“我娘看得紧。前日城里的那位秋媒人托人来探口风,说要来提亲,她就不让我乱跑。”
她说完又转回来,看了陆筝一眼,“你这两日都等我了?”
陆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小荷笑笑,她伸出自己的手,把掌心摊开在陆筝面前。
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
“我刚摘了一把金银花。”她说,“给你几朵。”
陆筝低头看着那只手。
掌心里躺着几朵小小的金黄色花苞,有的已经半开了,细细的花蕊探出来,沾着一点晨露的湿意。
陆筝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伸过手去。
她没有拿花,她的手指绕过那几朵花,轻轻握住了小荷的手。
她早已把阿姐昨日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就想这么做。
小荷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黑黝黝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在自己手上。
她感觉到陆筝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意,粗糙的指腹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又稳又实在。
“你……”陆筝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两日藏在心底的问题,“你这两日……有没有想我?”
小荷没有回答。
她的脸侧过去,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她的手指在陆筝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悄悄写的字,又像是只是蹭了蹭。
“……想的。”
声音很轻,但陆筝能听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有人在耳膜里擂鼓。
她攥着小荷的手,攥了一会儿,又松了一点,又攥紧了,像是怕攥疼了,又舍不得完全松开。
晨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辣椒叶吹得哗哗响,也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远处传来小荷娘的声音:“小荷����走了����”
小荷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低头看了陆筝一眼,笑道:“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回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筝一眼,朝她摆了摆手。
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陆筝蹲在辣椒地里,看着她跑远,直到那个背影追上了她娘,两个身影并排走进山坡的树影里,她才慢慢低下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小荷的手,指缝间漏下来几朵小小的金黄色的花。
那几朵金银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捏在掌心里了,花瓣有些皱了。
她把那几朵花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又轻轻贴在自己腕口,像藏什么宝贝似的。
阳光开始探出脑袋,地里边的草叶慢慢舒展开来。
远处的山坡上,两个身影已经走远了。
陆筝蹲在那里,把那颗误摘的青辣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