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季姥姥皱了皱眉:“贵了。隔壁王记同样的料子便宜两文。”
伙计忙道:“老人家,我们家这料子织得密,耐洗不褪色,贵有贵的道理。”
“再密也是棉的,又不是绸的。”季姥姥放下布,“便宜两文,我拿两匹。不行我们就去隔壁。”
两匹布不少,伙计稍微考虑一下就答应了。
季姥姥这才露出笑意,挑了一匹枣红的一匹藏青的,让伙计包起来。
季云溪拿钱带要付钱,却被她拦住。
“阿祖还活着呢,你们姐妹几个成亲的东西,哪用你付钱?”
季云溪压住她的手道:“我有钱!”
“你有钱归你有钱,一码归一码。”
季云溪拗不过她,只得由她付钱,不过强调:“今日是头一次,我就不跟您抢,等后边下聘迎亲,您可不许跟我抢。”
季姥姥也不逞强,点头答应。
出了布庄,两人又去了杂货铺。
季姥姥照着媒人列的单子,一样一样地买: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称了两斤,用红纸包好。又打了两壶酒,用红绳系了壶口。
虽说不生孩子,可俗礼是这般,照做便是。
季云溪跟在旁边帮着拎东西,看她姥姥跟每一个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两文钱能磨上半天的嘴皮子,心里觉得好笑。
她们现在都不差钱了,犯不着为了几文钱讲来讲去。
可老人家过了那么多年的穷日子,习惯了,也劝不了。
东西买齐了,杨宝儿带着车夫将东西搬上车。
祖孙两人继续逛,路上经过一家卖糖糕的摊子。
季姥姥停下来,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包芝麻糖糕,塞到云溪手里:“快趁热吃,你小时候每次路过这些摊子就走不动道,那时候阿祖没钱,如今总算能给你买点好吃的了。”
季云溪接过纸包,糖糕还热着,隔着纸透出一股芝麻香。
她挽着季姥姥的手臂,歪着头蹭着她,满脸开心。
随后拿着糖糕掰了一半递给老人家,季姥姥摆手:“你吃,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季云溪没推让,咬了一口,又酥又甜,满口都是芝麻香。
……
下河村。
小荷一家人刚从地里回来,村长媳妇就登门了。
小荷娘坐在家门口收拾猪草,见她过来,笑道:“嫂子来啦,快进屋坐。”
村长媳妇笑眯眯走过去,往屋檐下凳子一坐,问道:“听说前头有人给小荷说亲了,咋样,可看得对眼了?”
小荷娘一听村长媳妇说起这件事,眼睛瞬间就黯了下来:“��,都不太中意,石头村那个,听说家徒四壁,三个兄弟都还没娶老婆。老大都二十五了,我们家小荷也才十七岁,我是不乐意。”
村长媳妇忙道:“三兄弟没成亲,这可是个大坑,这门亲可说不得。我听说前头咱们村林子也是有这个意思。一个村子,知根知底的,你咋不答应?”
小荷娘摇头:“林子这孩子倒是不错,可他娘嘴巴却是个厉害的,那大嗓门,在我们家都能听到。我们家小荷温温柔柔一个小姑娘,要是去了他们家,还不知道要被磋磨成什么样。”
“这么说,眼下是还没看得上的咯?”
小荷娘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是从上河村嫁过来,两个村子中间就隔了座山,她私心里是想把小荷嫁到娘家那里去,一来亲上加亲,二来两个村子近,也方便走动。
只是小荷一听说要嫁外家的表兄,死活都不答应。
家里的老太太也是一点儿都不松口。
她如今也只说得丈夫跟她一个主意,可丈夫老实巴交,在这个家里是一点儿都说不上话。这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了。
张玉兰正拉着女儿出门,听到两人对话,直截了当道:“我可不想小荷嫁得太远,还不如留在咱们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您想什么时候见她招呼一声就行。再说了,我这身子再过两个月就落地,她要是嫁得近点儿,我还能厚着脸皮让她帮我带一个。”
小荷娘不高兴道:“小荷要是成亲,她也要生孩子,哪有空帮你带?”
张玉兰撇撇嘴:“我要是动弹不了,到头来辛苦的还不是您。”
村长媳妇一听,笑道:“这是想要小荷嫁得近,还不能太穷,婆家好说话的是不?”
小荷娘看着她:“嫂子这是有门?”
“门儿是有,”村长媳妇满脸笑意,“还别说,你这三点,还样样都能满足。”
说着,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个村子的,不能再近了。也不穷,人家青砖瓦房都建起来,无父无母,只有一姊一妹,你说是不是正正好?”
小荷娘还没反应过来,张玉兰在旁边先笑了:“你是说阿筝?”
“可不是嘛。”
小荷娘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阿筝是个女孩子,这不是胡闹吗?”
“女孩子怎么了?”村长媳妇道,“人家云溪跟酒楼那庄老板,不也是女子结契?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荷娘摇头,“两个女子成亲,将来孩子怎么办?没有孩子,老了谁给她们养老?”
“将来可以抱养一个嘛。”
“抱养的哪能亲?长大了人家想走就走。”
村长媳妇也不跟她争,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就是个带话的。明日秋媒人亲自来,你有啥顾虑,到时候跟她掰扯。”
听说这位秋媒人,说成了几百桩婚姻,嘴皮子厉害着。这些问题,就留给她说去。
小荷娘一听,摆手道:“明天我们全家都不在家,你要是见她,还是让她别来了。”
村长媳妇道:“你急什么回绝,就算再不满意,等媒人来了,你再拒也不迟嘛。”
小荷娘不好拂她的脸面,只好先道:“晚些我和她爹商量一下。”
说商量,小荷爹根本就拿不了主意,到头来还不是她说了算。
村长媳妇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小荷娘看着欲言又止的张玉兰,瞪了她一眼,正待说话,屋里头传来小荷喊着吃饭的声音,便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晚饭很简单,一盆糙米饭,一碗咸菜腊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野菜汤。
小荷爹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饭,夹了两筷子菜,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大事小事都是媳妇拿主意。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虎子也在家,扛着碗到处溜达着吃。
小荷坐在桌边,低头吃饭。
按照阿筝的说法,明日媒人就上门提亲,可家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飞快地往嘴里扒饭,想快些吃完,去跟阿筝问个清楚。
张玉兰抱着胖丫坐在另一侧,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拿眼睛瞟小荷。
她这个大嫂,早就看出小姑子和陆筝之间那点苗头了,只是一直没捅破。这几天小荷天天晚上往村尾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乔婆婆坐在上首,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野菜汤。
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饭菜都要煮得烂一些。她也不说话,但耳朵竖着,什么都听进去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小荷娘夹了两筷子菜,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饭没法吃了。”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小荷爹从门槛上回过头来,嘴里还含着饭:“咋了?”
“咋了?你闺女的事,你管不管?”
小荷爹缩了缩脖子,把头转回去,继续扒饭。
女儿都年纪到了,从去年年头就有好几家来说亲的,可说给谁,他说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媳妇说了算。
小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竖起耳朵。
张玉兰没想到婆婆居然当着小姑子和小叔子的面说这个事,放下手里的碗,笑道:“娘,您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吃不下。”小荷娘把碗往前一推,“刚才村长媳妇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那秋媒人明天要来,要帮陆筝到咱家说亲。你们说说,这事怎么办?”
小荷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张玉兰道:“娘,我觉得阿筝挺好的。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她阿姐季云溪在城里开着酒楼,家里不缺钱,青砖瓦房都盖起来了。阿筝自己也是个勤快的,下地干活一把好手,上回还救了人呢。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姑娘?”小荷娘的声音拔高了,“你也知道她是姑娘!两个姑娘成亲,这叫什么事?”
“叫什么事?叫过日子。”张玉兰不紧不慢地说,“方才三婶婆也说了,人家季云溪和钟晚不也过得挺好的?处处为两个妹妹出头,谁见了不夸一句?”
“那是城里!咱们这是乡下!乡下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让小荷以后出门怎么抬头做人?”
“娘,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玉兰放下筷子,“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再说了,阿筝家就剩她们姐妹三个,无父无母,小荷要是嫁过去,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下头没有妯娌闹心,多自在?您要是想她了,走上几步路就到了,不比嫁到上河村强?”
提到上河村,小荷娘的底气弱了几分。
张玉兰又道:“虎子这份活儿,还是阿筝她姨母给的,这段日子要不是虎子补贴家里,家里这种天哪里还有腊肉吃?”
一直没说话的乔婆婆忽然开口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说道:“要我说,明日全家人都在家等着。”
全家人都安静下来。
老太太辈分最高,小荷娘再怎么对小荷爹呼来喝去,可在老太太跟前,仍不敢太放肆。
“阿筝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乔婆婆说,“话不多,但肯吃苦,去年不到半年就开了四亩地的荒,换你们能做得到?上回小荷去照顾她,她伤还没好利索,就挣扎着要倒水。这样的孩子,能过一辈子。”
小荷娘急了:“娘,可她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乔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嫁过来几十年了,你过得好吗?”
小荷娘愣住了。
乔婆婆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端着碗慢慢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媒人来了,好好跟人家谈。别给人甩脸子。”
小荷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桌边几人低着头,似乎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是个恶人。将来丫头过得不好了,到时候是该怨谁?”
这话落入小荷耳中,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