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庄老四不耐烦道:“我什么时候心神不宁了?”
四夫人见他嘴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家的。如今醉仙楼的生意有等于无,这可怎么办?家里这些年虽说还有些存银,可母亲又还在喝药,这一大家子的,也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老太太如今跟小儿子住,虽说大病还是大伙儿一起商量,可如今老三人没了,老二时理时不理,也是让人恼火。
庄老四听她提起醉仙楼,脸色也变得不好。骂道:“好好一间酒楼,就因为那贱人心胸狭隘怀恨在心,处处针对,搞得如今半死不活。楼里的伙计和厨子全被她挖走,连客人也被抢走,她这么干,那是存心想断了我们的活路!”
四夫人闻言也来气:“当初好好的,你做什么要去招惹她,非要把人逼走?她要是在,如今酣春楼那么多的招牌菜,还不是醉仙楼的?”
庄老四一听,瞬间来气,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四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敢打我?”
庄老四咬牙骂道:“对,打的就是你,往后还敢在我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要把你打死!”
四夫人委屈得一捂脸,哭哭啼啼跑进屋去。
庄老四烦得不行,自从老三没了那会儿,钟晚来了一趟老宅后,说那茶杯子里可能有毒,让他别喝,他就开始变得倒霉起来。
他倒不会觉得,老太太屋里能有谁在茶水里下毒。可之后连续几天,就发现家里茶水总是不对劲,还真是被人下了药。万幸的是都被提早发现,倒掉了。
可每个月来那么两三次,他也被折磨得神经衰弱,总感觉有人要害他。
越想越烦,转身去了老太太屋子里。
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灯笼没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上映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和沉沉的陈腐气。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动不动。
庄老四叫了一声“娘”。
老太太没有回头,嘴里唔唔地发出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他走近两步,看见她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只茶壶。
壶嘴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
庄老夫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叫他心里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只茶壶,又指了指地面。
庄老四皱眉:“娘,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心中发恼,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那只茶壶的把手,用力往地上掼去。
陶壶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庄老四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开口,就见老太太蹲下来,手指指着地上那一滩正迅速洇开的茶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边缘泛起细细的白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开了。
几息之后,那一片湿润的地砖表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很快就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庄老四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盯着地面上那一片还在冒着细泡的水渍,浑身发抖。
老太太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着地上,又指了指头顶,嘴唇激烈地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喊出一个名字。
她的嘴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看懂了。
是“钟茹”这两个字。
那名字一入脑海,庄老四只觉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老太太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瘫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庄老四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前院,坐在石凳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忽然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头去。
远远看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袍的女子,身形高挑,面部轮廓鲜明。
那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丰润了些,但就是她!
还穿着她一贯爱的蓝色。
他以前不敢直视她,但她棺材里毫无生机的模样,他看了很多遍。那时候他心里忐忑,双腿发抖,但心里却压不住一阵得意。
那样能干的女人,可最终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而如今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再没有那时的得意,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他吓得连忙转过身,膝盖跪爬着一路乱窜,窜进花丛中。
直到贴身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猛地停下来,转身往外望。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也不见了。
“四爷����四爷����”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钻心地疼,往外边跑了一步。
外边也没人。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他转头看着小厮。
小厮道:“小的刚从外边进来,院子里也没见有旁的人。”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往水桶那儿走去。
就在这时,内院一丫鬟着急忙慌往外跑,口中还一直叫着“四老爷”。
庄老四此刻惊魂未定,最怕有人一惊一乍。
他转过身,骂道:“慌里慌张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丫鬟终于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少爷方才喝了口隔夜茶,这会儿上吐下泻,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夫人让您赶紧差人去大夫。”
庄老四顿时如遭雷击,站在水井旁边,浑身发抖。
她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
钟晚这边,正在做烤鸭。
自三天之前将母亲遇害的事情告知钟知意后,钟知意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门,出来便告诉她,庄家的事,以后便由她接手了。
钟晚当初在得知真相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她没有拒绝,只是将自己计划到一半的事情交代给她。
只愿她至少也能出口恶气。
她不知道钟知意要怎么对付庄家,这事她不再插手,这几日便全身心继续弄烧鸭。
烤鸭一般要经过填料、腌制,烫皮、充气,再上脆皮水,然后进行风干,最后才进行烤制。
钟晚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烤,整个流程已经做得非常熟练。
今日又将之前的腌料重新调整一下,这会儿在给鸭子充气。
现代有机器充气,但在古代,只能用竹管代替现代的软管,人工进行吹气。之前都是她自己吹,这次季云溪见了,跃跃欲试,也要试一下。
可惜肺活量不够,吹了几口就没气了。
钟晚见状,便把活儿接过去,对着她刚才含过的管子直接吹。
季云溪嗔道:“上边还有口水呢,你也不擦一下。”
钟晚正要吹气,听云溪这么说,转过头:“你身上哪些水我没吃过?”
季云溪大窘,慌忙朝四下望了一下,幸好灵儿和小桃趴在水缸边上玩蚂蚁,没有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
钟晚一鼓作气,朝着管子用力吹气。
待吹得差不多了,才把管子抽出来,手指飞快地捏住鸭颈处的皮口,防止漏气。
那只鸭子被吹得圆鼓鼓的,皮肉之间撑开一层透亮的空隙,像一只饱满的气囊。
她拎起来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气的地方,才用绳子绑好气口。
“行了,这只可以了。”她说。
季云溪还站在旁边,脸上那点热意还没散尽。她瞪了钟晚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下一只鸭子。
手刚碰到鸭身,钟晚就从后面伸过手来,接了过去。
“我来吧,我手都脏了。”
她说着,又把竹管对准了鸭颈。
季云溪站在旁边,看她鼓着腮帮子往竹管里送气,两只手稳稳地握着鸭身,面不改色,一口气就把那只鸭子也吹胀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做一件正事,连吹鸭子都吹得认真。
别人家大小姐,会有几个会亲自吹鸭子?
“你确定不要我帮忙?”她问。
钟晚见她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于是把鸭子放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去调脆皮水吧。昨晚上那锅,我觉得糖放多了些,今天少放两勺,试试看。”
季云溪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
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头是昨晚调好的料汁,麦芽糖已经沉在盆底。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觉得甜得有些发腻。倒掉一半,重新兑了白醋和料酒进去,又搅匀了,重新尝过,才觉得差不多。
“行了?”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走到她旁边了。
“嗯,你试试。”季云溪递过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