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门打开,走进来两人。
庄有仪搓了搓手:“阿晚,你来啦。”
庄晚目光落在庄有仪脸上。宽大的袖袍里,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赵嬷嬷的声音犹在耳边����
“自从庄家见夫人的酒楼赚了钱,便心动不已。先是老太太找大老爷,问能不能把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安排进去做事,也好过一天天在家闲着。大老爷是个孝顺的,便去问了夫人,夫人拒绝了。”
“老太太因此心生怨恨。更觉得夫人性子这般果敢,料想到将来酒楼若是做大,夫人也不会分给庄家一分一毫。自此,便起了歹心。”
“老太太和二大爷商量对付的办法。三大爷最懂那些下三滥的药,找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由四大爷找机会给给夫人下药。”
“自那以后,夫人的身子便慢慢垮了。再后来卧床不起,拖了半年,人就没了……”
看着眼前的庄有仪,庄晚胸中翻涌,
赵嬷嬷说的,庄老二是和老太太“商量”对付的办法。
不是犹豫,不是劝阻,是商量。她的好二叔,在这出戏里唱的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庄晚盯着庄有仪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笑意浮在表面,底下一层是什么,她如今看得清清楚楚。
她忍住把眼前这张脸撕碎的冲动。
这些人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直接要他们的命,也太便宜他们了。而且,母亲已经搭进去一条命,她不能。
她还有云溪。
若是自己没了,云溪可怎么办?
她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可实在没有办法撑出笑脸,总算挤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大过年的,二叔不在家享清闲,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庄有仪见她神情自若,一颗心稍稍放下,笑眯眯道:“你自除夕夜走后,后面也没回家。大过年的你不回去,二叔也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庄晚道,“过了年我总要出来做事。我如今既已成家,自然要想办法挣钱,养我家小。”
“哎,都是老四造的孽。”庄有仪气道,“你在楼里做得好好的,他非得使那些坏心眼,逼得你不得不在外头做工。”
庄晚看他那副替她打抱不平的模样,嘴角压不住的是讽刺,她垂下眼,语气平平的:“说到这个,我还得多谢几位叔叔。若非如此,我也找不到这么一份好活计。在这里做事,东家信任我,给的也不比醉仙楼少。若非叔叔们相逼,我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样的差事。”
庄有仪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摸不清庄晚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反讽,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附和:“那就好,那就好……”
庄晚问:“对了,还不知道醉仙楼那边,几日开门复工呢?”
庄有仪唉了一声,摆摆手:“你四叔说,大过年客人都在家吃饭,没什么人来酒楼,正好初五迎财神,那天开门又吉利。哎,你也知道,你四叔素来强势,我说不过他的。”
庄晚笑了一下:“二叔宽仁,我当然知道。以前我娘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去。庄有仪脸上的笑意明显挂不住了,眼神闪了闪,轻咳一声:“其实我是想跟你这边一样,初二就开门。咱做生意,老四就是懒……”
他大约是觉得这话题烫嘴,赶紧拐了回来:“对了,我这次来,是为了老太太和你表哥的事来的。”
庄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庄有仪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阿晚,二叔也不想来当这个窝囊的中人。这事确实是你祖母的不是,我平日也没少说她,她就是不听,非要撮合你和你表哥。她一直偏心娘家那边的人,酒楼这些年分给她的那份,她全拿去娘家那边了。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可没沾过一个子儿的光。她这是糊涂啊!”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替庄晚抱不平,又像是在替自己喊冤。
“可老母亲犯糊涂造下的孽,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是不是?”庄有仪掀起眼皮,小心地看了庄晚一眼,“咱做儿女的,可不敢说父母一句不是。阿晚你最是孝顺,你应该明白二叔这种心情。”
庄晚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当然明白二叔的心情。可惜我母亲,当年那么强壮一个人,不知怎的,生了怪病,短短半年多便撒手人寰。如今我就算想像二叔这般尽孝,也无从做起。”
这一次,庄有仪的脸白了。
他不自然地挪了挪富态的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随即挤出一丝笑:“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祖母如今还有口气在,我这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你。你能不能看在她老人家这么多年疼爱的份上,除夕夜那事,就……算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季云溪,在两人你来我往的话语里,慢慢品出了些味道。
她没插嘴,只是看着庄晚那绷直的背影。
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庄晚静默了片刻才开口:“二叔说的是。祖母对我确实好,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妻子,我自然是感激涕零。除夕夜那事,便到此为止吧。”
庄有仪一愣。
他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庄晚冷脸赶出去的准备,没想到她竟然松了口。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好好好,好孩子,你是个识大体的,二叔以前没白疼你。”
“但我还有个条件。”庄晚说。
庄有仪的笑容凝住,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他才不想管老太太和周秉的死活。他这次来,是为了赵嬷嬷。这位嬷嬷跟在老太太身边二十多年,最得老太太欢心,干什么事都带着她。当年关于大嫂的那些事,她是一清二楚。
而除夕那天,屋里只有老太太、庄晚和赵嬷嬷三人。至于那个躲在里屋的周秉,啥也不是。老太太要对庄晚下药,势必要通过赵嬷嬷。
但结果是,老太太自己中了药,嗓子还哑了。赵嬷嬷被带走之前,当着官差的面,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所以他怀疑,赵嬷嬷是不是被庄晚收买了。
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庄晚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急如焚。
“那天若不是赵嬷嬷在,我差点就着了周秉那个恶人的毒手。所以,这个奴婢我想要,行不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干涩的话:“这个……老太太这些年早就习惯赵嬷嬷服侍了,我这一下也不能直接帮她做决定啊。”
庄晚看着他拼命维持体面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恶心的快意。她淡淡地笑了笑,“不急。反正赵嬷嬷如今就在牢里,衙门也还没人当值审案。二叔先回去问问吧,有了准信再来找我。”
逐客令已下。
庄有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底牌不在自己手上。
他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庄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云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是掐出来的。
“阿晚。”季云溪轻轻叫她,“你心里的那些事,要不要跟我说说?”
庄晚摇头:“我需要有个人在我身边,做我的主心骨。你不能知道,否则我们都乱了方寸。”
如此一说,季云溪知道自己猜得已八九不离十。她竭力压制住想要颤抖的身体,也不能再问半句,因为阿晚说了,自己要给她当主心骨。
她说:“好。不过楼里今天的事,安排完了吗?还需不需要你继续在这儿镇守?”
庄晚道:“先前试业十几天,都走顺了。而且有阿瑛在,我在不在一两天都没关系。”
“那咱们回家吧?”
庄晚转过身:“上次说的那位茶商,下午要过来,还得见一面。”
季云溪问:“……能不能推一两天?或者我替你去谈?”
庄晚道:“没事,人家来咱楼里,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你一起来。”
季云溪点头:“好。”
茶商姓叶,是跟着陈月殊一起来的。
季云溪此时早已没了当初那种拈酸吃醋的情绪,面对昔日自己假象情敌,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不过是一只小可怜虫罢了。
比起这些,她更心疼庄晚。
至于陈月殊,虽心有不甘,可到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是最没有办法的事。
叶老板吃了酣春楼的饭菜,赞不绝口。酒肉下肚,也爽快了几分。最后给出的价格是,普通的黑茶饼一百文一斤,陈放两三年的大概要翻五倍,五六年的老茶能卖到一两甚至往上。
那天送给江鱼的,便是近三年茶,五百文一斤。
庄晚只说帮朋友打听,过后要不要,还得等那边准信。
做生意便是这样,叶老板也不着急,吃好喝好便走了。
季云溪晚上回去,好好安抚了庄晚一番。
庄晚早晨醒来,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些,又似乎更想独处。季云溪别无他法,就算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也只会让她觉得被束缚,更不开心。倒不如真正做些让她开心的事。
比如,弄些现代的白酒过来。
昨日已从茶商那里得了底价,正好去找江鱼,交换一下信息。
家里两个小的待不住了,季云溪便先送她们回村子。回来后直接钻耳房里,往现代去了。
比起沥城,现代城市的过年似乎要萧条许多。街道上的车流变少了,好多铺子都没开门。
季云溪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等到江鱼。人少了,需要点外卖的人就少了吧?
抱着意思试试等着的心理,等了小半个时辰,居然真的见到了她。
江鱼明显很惊讶:“你不回去过年吗?怎么会在这里?”
季云溪反问:“你不也是?大过年的还在送外卖。”
江鱼笑了:“这不大过年的单价高嘛,跑一天相当于平时跑两三天。你不回去过年咋不跟我说?我就叫你一起去吃年夜饭了。”
有个人,她就有动力煮一桌子菜。自己一个人嘛,一包泡面足以。
季云溪笑笑,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江鱼接过来,打开袋子束绳一看,哇了一声,“小晚帮我去问茶叶的事了?”
季云溪点头。
江鱼忙道:“走,那边那家店开着,正好去吃午饭,一边吃一边说。”
这会儿正是晌午饭点,季云溪也饿了,欣然答应。
江鱼停好车,摘了帽子,带着她便往一家炖盅店走去。
天冷,吃炖盅正好合适。
季云溪点了一个淮山排骨汤和一个腊味饭。
坐下开吃。先喝汤,发现这汤特别清特别好喝。她心想着,待会儿去商场买一本炖汤的书,回去给庄晚煲汤喝。
江鱼喝了两口汤,把茶叶盒打开,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