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花夹子
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宁境问这段话的用意,更何况季绮脑子很活泛,想了想,她还是顺着问:“你跟小沈学妹提分手了?”
“没有,但真切地伤害到了她。”
季绮闭上眼睛,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我睡会儿。”
“去办公室的椅子上睡吧,小绮。”宁境转过身,“这里睡觉不舒服。”
“也行。”
季绮刚离开画室没两分钟,祝芊来轻叩房门,探出一个脑袋:“宁姐,楼下有位男士,说自己姓崔,是你的老朋友,想要见你一面。”
“崔?”宁境拧了下眉,“是不是眉毛特别浓?”
祝芊点点头:“是的。”
“跟他说我稍后下来。”
“行。”
但这个“稍后”,足足有一个半小时。
季绮午觉睡醒,准备先去公司接小女朋友下班,她倚在画室门口跟朋友告别:“阿境,餐厅已经定好,地点我发到你微信了,晚上七点到就行。”又顿了下,“要是小沈学妹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来。”
“她在国外出差。”对于“冷静”,她们两个人都很有经验。
这近半个月里,她们之间不是全无联系,偶尔也会简单提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但比起之前的热恋期,一天凑不满一页的对话,单薄得可怜。
“OK。”季绮站直身体,“我先走了。”
宁境整理好画架:“我跟你一起下楼。”
很快,两人来到一楼,季绮推开玻璃门出了MEET。
“他人呢?”宁境环视了一圈展厅,问祝芊,“走了吗?”
祝芊:“他说去斜对面咖啡厅买杯咖啡。”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拉开,崔淼端着两杯咖啡出现在门口。
看见宁境,他的笑容很灿烂,把其中一杯咖啡往前递:“小宁,别来无恙啊,我记得你是喜欢喝美式的对吧?你那会儿在画室里就经常点这个,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啊。”
“崔哥。”宁境没有接过咖啡,她颊边的酒窝露出,“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让人觉得有点晦气。”
崔淼笑容依旧:“你看看你现在说的什么话。”他挑了下自己的浓眉,“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可是大画家了,我该叫你一声宁老师才对。”
“你二楼有招待区吧?我们上楼叙叙旧?”
不难从宁境的态度里感受到对这人的反感,祝芊迟疑着开口:“宁姐,我跟你一起上去吧。”
“不用。”宁境绽出安抚的笑。
她朝崔淼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崔哥。”
二楼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监控无声运转,将一切画面尽数收录。
“小宁,你这画廊开得很成功啊,市面上很多新锐画家都愿意跟你合作。”崔淼坐在椅子上,姿态悠然。
“这是有底线的画廊应得的局面。”
崔淼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神色沉下来两分:“但你不厚道,你开八二的分成,让其他画廊怎么生存?”
宁境冷着脸回应他:“崔哥,你搞错始末了吧,画廊立足靠的是诚意与口碑,我给画师最优的分成,既是尊重她们的付出,也是守住行业的本心。如果同行觉得难做,这从来都不是我的规矩太宽松,而是你们这群吸血鬼习惯压榨画师,把乱象当成常态。”
“你还是太年轻了,小宁。”崔淼语重心长,“这人情世故、圈子制衡,哪是一句本心就能随便打破的?你现在开八二分成,以后就会有人不满意想要提到九一分成,你这样运营一家画廊是会亏的,听哥一句劝,把分成改成四六分或者三七分,这样对你对这个行业都好,良性竞争才能够走得长远。”
“三七分?”宁境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至极,她嘲讽地牵起唇,“以前我签你们家画廊的时候还是四六分为底,现在都出三七分了?这样的剥削让吸血鬼见着都觉得自愧不如啊,崔哥。”
眼前的崔淼就是当年签下她的那家大型画廊的负责人。
人生有许多个三年,而在那家大型画廊那三年对于宁境而言,是被低廉分成困住、不断被消耗的三年。
初入行业时的意气风发,也在那三年无休止的自我怀疑里被磨得黯淡无光,一直到成为柳瑛的学生,那些创作底气才慢慢重新生根。
也是因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心境,让她下定决心善待每一位有意向合作的新锐画家,不要承受她当年的困顿。
崔淼的指尖再度叩响桌面:“你现在经营画廊也知道想要运转成功有多难,以前市场体量没这么大,四六分是标准,但你看看现在行业竞争是不是加剧了?运营成本也在上涨,画廊总要有生存空间的。”
他叹息一声:“小宁,我是过来人,我跟你说这圈子就这么大,所有人都在照规矩运转,我知道你在云城还准备开一家MEET,但你这个行为就是在跟众多老牌画廊作对,往后的资源、展会渠道处处都可能碰壁,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啊。”
“崔哥,我的老师是柳瑛。”
“是柳老又怎么样呢?她是有地位,但她没资格插手画廊之间的商业纷争,而且圈子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也知道你老师那臭脾气,不是所有人都会迁就她。所以,单凭这层关系她不可能什么时候都护住你啊。”
崔淼说得口渴,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又“呸”了一下:“苦成这样还有人爱喝,让人难以理解。”他又看向宁境,“不过你对我有气今天怠慢我,我倒是理解。”
“请回吧。”宁境态度依旧冷淡。
崔淼也不恼,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找我。”
不多时,会议室里只剩下宁境。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半晌,她把名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
今晚是为了庆祝尚语乔完成一个大项目,她性格好,朋友也多,来赴宴的人不少,包间里有快二十个人。
宁境敛起低落情绪,也参与到谈笑里,和这些初次碰面的陌生人打交道,但到底是心情不明朗,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酒的她,今晚端起酒杯,和大家不时碰杯。
知道自己酒量有限,更清楚沈映之不在身边,她克制着没喝多少。
可一张面庞还是染上了一些酒意,到后面她单手支着脑袋,长睫微微垂落,看上去多了几分破碎感。
“宁宁姐……”尚语乔的一个大学同学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找店员要点蜂蜜水?”
宁境掀了下眼皮,朝女生笑笑:“谢谢,但不用,我很清醒。”说完,她重新合上眼。
闻言,女生同样支着脑袋,面向她。
她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大胆地看着宁境这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自动忽略宁境戴着的戒指。
但没能看多久,便见宁境扫了眼手机,转头对就近的尚语乔说:“小尚,我女朋友给我发消息了,我先回去了啊。”
“好的,宁宁姐。”尚语乔应声,“我安排人送你吧。”
宁境轻轻摇头:“不用,我喊了代驾,你们接着尽兴。”
又跟季绮聊了两句,她撑着身体站起来,身旁的女生还想扶住她,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开半步,随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缓步离开包间。
尚语乔的手在朋友眼前晃了晃:“喂,醒醒,宁宁姐有女朋友的,非常恩爱。”
“不见得吧。”女生看着包间门合上,“真恩爱的话就该来接宁宁姐回家啊,发消息算什么。”
“人家国外出差呢。”
“那我岂不是有机会?”
尚语乔忍不住找季绮要了沈映之的照片,她递给朋友看:“她女朋友长这样,还是集团CEO。”
朋友:“……”
她看着尚语乔,说:“坏了,这位姐姐我也喜欢。”
尚语乔:“神经!!!”
包厢里的动静都被隔绝在后,宁境什么也不知道,她弯腰坐回车里,紧绷着的脊背稍稍松弛。
代驾稳妥地操控着方向盘,空间内很安静,只有淡淡的酒气萦绕。
望了会儿窗外流动的夜景,宁境解锁手机,点开置顶。
沈映之现在人在伦敦,跟她有七小时的时差,可横在她们之间的又哪里只是时差。
对话框最后的消息停在下午,是沈映之睡醒以后回来的一句早安。
这时,宁境扇扇长睫,有些不平稳地敲字:【来饭局庆祝小尚完成一个项目,喝了点酒。】
她补充:【没喝多,现在打字都没有戳别字。】
沈映之秒回:【嗯,没有戳别字。】
看着回信,宁境皱了下鼻,又问:【小乖,能打电话吗?】
消息发过去,一直到两分钟的撤回时限彻底过去,沈映之才姗姗给她拨来微信通话,略显迟疑地喊她:“……学姐?”
宁境闭着眼,淡淡的酒意浸着声线,听上去闷闷的:“……等了你好久。”
“哪儿有。”沈映之轻笑了声,“就两分钟而已。”
“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两分钟?”
“怕你发错消息。”
“没有发错……”宁境低声道,“我的小乖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
沈映之沉默片刻,回:“但也可能是酒后的冲动。”稍顿半秒,“这是你最近第一次跟我打电话。”
“冲动”两个字入耳,让宁境心口泛酸,她动了下唇,又想下意识道歉。
沈映之却先她一步问:“有没有头疼?”
“没有。”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也没有。”
“那一会儿到家洗漱睡觉吧。”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便是长久的默然,这份沉默持续到宁境回到悦光,她拉开门,对手机那端的人道:“我回到家了,你继续忙工作吧,之之,我不打扰你了。”
“不是打扰,也不会打扰。”沈映之纠正。
宁境看着鞋柜里沈映之的拖鞋,禁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
“好。”宁境取出自己的拖鞋,声音平缓下来,“那我去洗漱了,晚安。”
挂断电话,宁境在沙发上枯坐良久。
她垂眸看着定位软件里始终停留在天澜景庭的光标,呼吸有些沉,沈映之确实远赴海外出差了,只是并没有带上这部手机。
冷静期间,沈映之不想让她掌握自己的行踪。
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她往后靠坐在沙发深处,默默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