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的风
短暂思忖过后,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捕头,开口打探:“江半山一家惨遭横祸,出事是今日什么时辰?”
捕头脸上公事公办,脑袋微微一垂:“案子相关内情,恕在下不能向外透露半句。”
碰了一鼻子软钉子,江丰年不再多费口舌,缰绳轻轻一扯,□□马匹缓步朝前慢行。
从定县赶回江源城,已经到了酉时一刻。
按照衙门长久以来的规矩,申时末一众官吏便会封印锁衙、结束一日的差事。可今日太守曹奎迟迟没有退堂,整座官府依旧严阵以待,有条不紊在办案。
城门口人头攒动。
江老夫人满脸焦灼,身侧站着江仲康、江逸力、江逸久、江海生一众江家族人与心腹下人,就连她大舅夫妇还有许山也匆匆赶来等候。
众人远远望见江丰年肩头枷锁,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江老夫人快步上前,声音止不住发颤:“我的儿啊,究竟发生了何等祸事?为何衙役要用枷锁拘押于你?”
江丰年眼底掠过一抹暖意,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慌乱,轻声安抚:“母亲不必心急,眼下内情尚且不明,我先去往公堂弄清始末。”
一行人很快抵达肃穆压抑的公堂。
水火棍整齐分列两侧,一众衙役垂手侍立,空气之中裹挟着一股刑具独有的冷铁气息。
跪在堂下的江丰义一抬眼看见江丰年,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前动手,嘴里还不停发出恶毒的诅咒。
两旁衙役快步上前,狠狠将他按压在地,令他动弹不得。
江丰年抬首望向高坐公案后的曹奎,语气不卑不亢:“曹大人,眼下案情还未曾查清,江某也没有被定下罪名,可否命人除去枷锁,方便江某回话应答?
江某此前捐过秀才功名,又身负官商凭证,还有朝廷赏赐的爵位,按理拜见地方长官不必下跪,不必戴锁。”
曹奎指尖摩挲着桌案上边的卷宗,眼神沉沉,心底万般纠结。
往日他收受过江丰年无数厚礼,人情摆在眼前;可京中平王那边施压紧迫,若是自己放水,往后必定大祸临头。
他沉吟片刻,沉声回绝:“江家主武功高深莫测,难保不会在公堂之上发难。现如今人证物证齐全,江家主可以站着回话,枷锁还是戴着更为稳妥。”
江丰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往日曹奎收尽江家的好处,平日里凡事都会给自己几分薄面,如今却这般不近人情。显而易见,此事背后,有位分量极重的大人物在暗中操控全局。
她不动声色,思绪飞快运转,面上佯装茫然:“曹大人,江某实在是冤屈,直至此刻仍旧一头雾水,不清楚为何会摊上这桩灭门惨案。”
曹奎抬手拍了拍桌面堆叠好的证词与物证,语调威严:“今日辰时四刻,江半山阖家数十口惨遭蒙面刺客屠戮。
巡逻的差役碰巧抓获一众行凶刺客,经过严刑拷问之后,一众刺客尽数招供,乃是受你江丰年暗中指使。
你和江半山一脉积怨已久,杀人动机充足。
除此以外,我们还从刺客身上搜出了你和刺客头目的往来书信,笔迹勘验无误。还有江家商行支出十万两白银的银票凭证。
人证、物证、行凶动机样样俱全,江家主,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能够辩驳?”
“刺客本就是江某敌人所派,蓄意栽赃陷害江某,往来书信也能够找人刻意伪造。”江丰年语气清冷,条理清晰说道,
“倘若真是江某出钱雇凶,江某怎会傻乎乎动用自家商行开出的记名银票留下把柄?
再说江半山一脉已被江某从江家族谱剔除,他们于江某而言已毫无威胁,江某又何必大费周章赶尽杀绝给自己招惹麻烦?”
跪在地上的江丰义脖颈绷紧,咬牙高声控诉:“我们一族早已投奔霖王麾下!你忌惮我们日后得势崛起,所以便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江丰年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投靠了霖王?江某又岂会得知?倘若江某当真打算斩草除根,又怎么会特意留下你这条活口,任由你来到太守府诬告陷害江某?”
江丰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立刻硬起说辞:“卯时末尾,附近街坊亲眼看见你徘徊在草民家宅院外头,行踪鬼祟。那个时辰,霖王殿下正好在草民家中作客!”
江丰年:“那你说说你们有什么价值值得让霖王收留你们这群丧家之犬?若说不出来,那你今日所言全是胡乱攀咬,蓄意报复。”
江丰义急了,他当然不敢说霖王以前的旧事,只能不断跪地磕头:“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曹奎见江丰义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重重敲击惊堂木:“江家主不要转移话题。刺客供词、街坊人证、与刺客头目往来书信、江家银票,本官全部一一核验完毕。江家主,劝你早早认罪,免得待会儿承受皮肉之苦。”
“敢问曹大人,刺客身份是谁,长啥样、何门何派江某何时所雇?就江某的武功,杀江半山一家还需花钱请刺客?
街坊证人说见过江某出现在江半山屋外附近鬼鬼祟祟。既然你们都说江某已经花钱请刺客了,如果你们是江某,还会露出行踪让所谓的目击证人见到?有必要多此一举?
这些年,江某经营偌大商行,不乏文书往来,拿到江某字迹伪造书信栽赃陷害江某不无可能。前头也说过,江某若买凶杀人也不会蠢到用自家商行的银票票根留下把柄。
而且以上人证物证,江某入堂之后从来没有接触过半分,都是大人一家之言,大人这样断案,有失公允。
江某再重申一遍,此事不是江某所为,江某绝不认罪。”江丰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曹奎被几番辩驳惹得心头烦躁,厉声吩咐两侧衙役:“来人,给本官上刑,一直打到江丰年俯首认罪为止!”
“且慢。”江丰年眸光冷冽,高声阻拦,“江某持有朝廷授予的官商身份,外加勋爵头衔。曹太守如今是打算当众屈打成招吗?”
“此案牵涉几十条人命,案情滔天。你并不是在朝任职的命官,也不属于名门士族,对你动用刑讯,于律法之上名正言顺。”曹奎面色强硬,心底却仍旧有所顾忌。
江丰年不急不缓,缓缓报出一长串轩宝斋古董的名号,顺带说出每一件藏品的采买时日、交易经手人。
曹奎听见轩宝斋三个字,身躯骤然僵住,眼底满是迟疑。
江丰年报的这些古董,有些在他家,有些已经被他打点送给了上官。
江丰年静静观察着他神色的转变,放缓语调:“曹太守,整件案子疑点重重,仓促定案难免酿成冤案,不妨暂且将审讯延后。”
此刻曹奎内心左右为难。
一来,他收受过江丰年不少好处,一旦对方被逼到绝境,当众揭发自己受贿一事,他乌纱帽难保;二来平王那边施压紧迫,勒令他尽快结案,就江丰年这硬茬,哪是这么好定案的?
他心底萌生一条阴狠计策:先把江丰年关进牢狱,之后再暗中派人,在监牢之内悄无声息除掉他,又能交差还能保全自身。
思虑已定,曹奎沉声宣判:“天色已晚,暂且将人收押大牢,择日再审。”
几名衙役上前押解江丰年去往深处牢狱。
刚踏入阴冷潮湿的监牢,狱卒便打算上前锁住她的琵琶骨,给她全套沉重镣铐严加看管。
江丰年赶紧用内力震碎肩头上的枷锁,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块打磨精致的黄金令牌。
令牌之上刻印着皇室专属纹路,狱卒一见此物,脸色瞬间阴晴不定,不敢再贸然动手。
“这件事情你做不了主,你去禀报曹太守,让他过来,江某有话跟他私下说。”江丰年淡淡吩咐。
很快消息传到曹奎耳中,当他得知江丰年竟是长公主轩辕明镜麾下的客卿,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天子向来极为疼爱这位嫡出公主,万万不能轻易得罪。现如今江丰年深陷此案,背后牵扯平王与公主两方势力的夺嫡纷争,自己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不多时曹奎独自来到牢狱之中,望着面无表情,一脸淡定的江丰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江家主,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江丰年背靠冰冷的石壁,看透了对方此刻的难处,缓缓开口:“曹太守如今的难处江某心知肚明。一边是王爷的命令,一边是永安公主这层关系。两头皆是你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你心里也清楚江某实属无辜,不妨再多等候几日。”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平王还是霖王,这两人都有动机对她出手。只有王爷,才能让一城太守见到永安公主令牌依旧不敢放人。
曹奎心道,江丰年知道背后指使是王爷,看来真是夺嫡斗争了。
他眉心紧锁:“你打算让本官拖延多久?”
“三日。”江丰年在心底暗自盘算。倘若三天时间,轩辕明镜还没收到消息,或者收到消息之后却不肯出手搭救自己,那她便只能另寻脱身的退路。
曹奎无奈摇头:“那边给曹某的期限就一日,一日之内定案,将你江家财产全部充公。”
江丰年锐利的双眼直视人心:“江家的财产曹大人在见了那个令牌之后,还觉得你能一日之内把它充公?
曹大人既然决定来见江某,说明曹大人并没有站队。
只是迫于压力,今日不得不这样做。
曹大人也知道,你手里的证据经不起仔细推敲,眼下江某拒不认罪,三日后再审,合情合理合法。
你帮江某拖住三天的审讯。事情顺利了结之后,轩宝斋之内所有古董珍宝,任由你随意挑选五件。
除此之外,你还要暗中保全江某性命,提防幕后之人趁着江某身陷牢狱痛下杀手。
太守乃是聪明人,上头皇子公主争夺权柄,胜负未分,绝对不会早早押注站队。
保持中立,两边不得罪,还能从中捞取好处,这才是最稳妥的抉择。”
这番话语戳中曹奎心底的盘算,他沉吟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应允:“好,此案延后三日再审。这三天之内,本官担保你在牢狱之中平安无事,不会有人暗中加害。”
第62章 血夜
这一觉睡得沉而绵长,等陈瑞雪缓缓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夜色昏沉,整片温泉山庄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枕边微凉,空空荡荡。
江丰年去哪了?这么晚还没回来?
心底那点刚睡饱的安稳瞬间落了空。
陈瑞雪微微撑着身子坐起,轻声唤来守在帐外的丫鬟,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家主呢?”
丫鬟垂首躬身,不敢抬头:“回夫人,家主下午出去了,奴婢未曾见过家主归来。”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轻响,江涟领着一众下人端着晚膳走入屋内。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清淡的温补菜式,碗筷皆是专用银器,干净雅致,显然是精心备好的膳食。
陈瑞雪抬眸,望着神色紧绷、眼底藏着忧色的江涟,再次追问:“你家主子去哪了?”
江涟心头百般焦灼,牢牢记着江丰年临走前的嘱咐,绝不能让夫人知晓他深陷人命官司之事,只能压下慌乱,恭声回话:“夫人恕罪,家主出门处理事务,并未交代去向与归期,小的不敢妄自揣测。”
一句没有去向没有归期,让陈瑞雪心口堵得发闷,层层委屈翻涌上来。
她没再多问,拿起碗筷勉强扒了两口饭菜,实在食不知味,半点胃口也无,索性放下了碗筷。
“少爷小姐睡了?”
“回夫人,天色已晚,两位奶娘早已带着小主子们安歇,睡得安稳。”贴身丫鬟轻声回禀。
屋外更漏滴答,已然是三更天。
下人打来温热清水,丫鬟细致伺候她擦身净体。她伤口缝合才四日多,创面尚未彻底结痂稳固,万万不能沾水浸泡,只能简单擦拭周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半点不敢大意。
不多时,王苑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入屋内。
药香袅袅散开,不同于往日单纯的止痛温补气息,内里多了一缕淡淡的安神药味。
和今天下午那碗汤药一样,让她喝完睡得太久,以至于江丰年离开她都不知道。
陈瑞雪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凉意。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你家主子既然已经离开,何必还要在药里加安眠助神的药材?让我昏睡难醒。”
难道在他心里,自己当真那般不知分寸、那般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