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最终,白妩清还是睡去了。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蒙蒙亮,一缕食物的香气从河边飘了过来。
她披衣起身,缓步走去,只见沈玉妍不知何时已在河边搭起个架子,生起火,正在烤鱼。
晨光映在她侧脸上,明媚而柔和。微风轻拂,扬起的几缕发丝泛着淡淡的金色。
几只蝴蝶在河畔上下飞舞,不时掠过她身侧,抖落下细碎的磷粉,在曦光下闪闪发亮。
似是听到动静,沈玉妍转过脸来,浅浅一笑,“师尊,你醒啦?”
她神态自然,仿佛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边往鱼上洒调料,一边问道:“我烤了鱼,师尊饿不饿?要尝尝吗?”
白妩清走过去,在一旁青石上坐下。看着沈玉妍忙活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碗抄手,当初这孩子看起来似是很失落。
那时不觉得如何,此刻想起来,心下竟有些愧疚。
但她仍是摇了摇头,“为师早已辟谷,你自己吃吧。”
沈玉妍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垂眸,将鱼轻轻翻了个面,不久香味便散发的更加浓烈了,鱼皮肉眼可见地变得皱缩焦脆起来。
待鱼烤熟,她灭了火,从木架子上取下来,走到白妩清身旁坐下。
白妩清对她的靠近有些敏感,险些失态起身,好在勉强克制住了。
却听沈玉妍低声道:“小时候,难得吃上一回肉呢,烤鱼更是从未尝过。那时候最爱吃的是云片糕,甜甜的,软软的,含进嘴里就化了。可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十岁生日那天,娘让我站在原地别动,说去给我买云片糕,我高兴得又蹦又跳,可一直等到天黑,娘也没有回来,那之后,我便给人牙子卖进金府,再也没有吃过云片糕。”
白妩清看她唇角紧抿,如此伤心的往事却被轻描淡写地说将出来,让她恍惚又回到金府初见那天。那时沈玉妍便是如此,唇角轻轻抿着,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当时李志仙问她为何要收这孩子为徒,她答不上来。
直到此刻,被压抑的七情六欲因迷情瘴而浮出水面,才恍然惊觉。
原来,是初见时便动了心。
沈玉妍缓缓转过脸来,眸光中漾着淡淡的失落,“师尊,您明白被至亲丢下后孤零零一人的感觉吗?一个人吃饭,纵使是珍馐海味,也尝不出滋味,可若是有人陪着,就算是粗茶淡饭,也吃得格外香甜。只可惜,除了我娘,再也不会有第二人陪我一起用饭了。”
白妩清心头猛地一颤,终于为何这孩子一直执着于此的缘由,心下陡然生出一股冲动。
可不等她开口,沈玉妍已侧过身去,轻声道:“师尊定然觉得……我这些想法很幼稚吧?”
“怎么会呢?”白妩清脱口而出,“把烤鱼给我吧。”
她顿了顿,续道:“往后,为师陪你一起用饭。”
“真的?”沈玉妍的眸子霎时明亮起来,“那徒儿可记住了。”
她将烤鱼分成两半,递过来稍大的一块,“徒儿一半,师尊一半!”
这是白妩清辟谷以来第一次破戒进食。
情爱口腹、憎恨贪恋……这些她曾在师尊面前立誓绝不妄动的欲念,似乎都因为眼前这个人,一一破了。
转念又想,她们这是在幻境中,并非真实,自然算不得破戒。等出了幻境,解了迷情瘴,她自然不会再心旌摇曳,一切也就能恢复如常了。
白妩清心神稍定。
在沈玉妍期待而灼热的目光下,她低头咬了一口鱼肉,未刮净鱼鳞的焦香鱼皮混着鱼腥味瞬时在舌尖炸开,滋味一言难尽。
白妩清动作一顿,但仍面不改色地将这半片烤鱼细细吃完,末了,向对方夸赞道:“……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
那孩子脸上绽放的纯粹笑容,胜过世间万千珍馐。
若非金家还在外面对无情宗虎视眈眈,她真想抛下一切,同沈玉妍一直生活在这片幻境中。
“我去周边看看,看看有无离开幻境的线索。”白妩清起身,从袖子取出那株丹珠仙草,“这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你且收着。”
沈玉妍正低着头窃笑呢。
她向来记仇,自然没忘记当初费尽心思给白妩清做的那碗抄手,是如何被搁在一旁直至冷透的。
这份烤鱼,她刻意将一半做的腥臭难吃,一半做的焦香鲜嫩,而难吃的那半,自然是给了师尊。
看着白妩清面不改色地把递到手中的烤鱼吃的干干净净,还夸赞说“很好吃”的认真模样,可太有意思了。
直到丹珠仙草递到眼前,她才堪堪收起笑容,伸手接过时,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师尊待徒儿真好……若能平安离开,徒儿定要永生侍奉在师尊左右,寸步不离。”
白妩清神情微滞,但仅一瞬,便恢复平静,撇开脸轻声道:“不要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为师不需要玉妍的侍奉,为师更希望你能潜心修行,得证无情大道。”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急匆匆走开,向幻境边缘飞去。
沈玉妍目光落回手上的丹珠仙草,指尖轻触顶上朱红的果实。可惜还缺了几味药,不然趁此刻时光难得,将此草开炉炼丹,或许真能一举突破筑基。
只是不知,慕容文君是否真能不负所托,将她交代的事一一办妥。
思索间,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了丹珠仙草的果实上,双翅微拢,轻轻颤动。沈玉妍盯着那毛茸茸脑袋,以及两侧黝黑圆润的复眼,恍惚在与它对视。
幽冥梦蝶?
一个古怪的念头悄然浮起,这幻境,究竟是她们落入了幽冥梦蝶织造的梦中,还是幽冥梦蝶进入了她们的梦?
沈玉妍望向在河边翩翩起舞的蝴蝶,唇角无声一勾,试试就知道了!
她突然伸手,将眼前的蝴蝶抓在手中,同时另一手凌空一挥,河面瞬时跃起无数水珠,在半空中化作一个个空心泡泡,将附近的蝴蝶尽数笼罩住。
蝴蝶在水泡中惊慌拍翅,却怎么也撞不破水泡。
“出不去么?”沈玉妍低声冷笑,眸底一片冰冷,“那么,你们这些幽冥梦蝶,就统统给我去死吧。”
话音未落,一道空灵却含着惊怒的声音响起,“住手!你这卑鄙的人类!”
沈玉妍唇角笑意愈深。
她已经知道,要如何走出这片虚无的幻境了。
若她预料得没错,金常英他们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第51章 感动
时近凌晨,云澈随慕容文君来到四海镇赫赫有名的胡府。
云澈早知道胡家是金家旁支,当初在金家备受欺负,搬离本家后反倒发迹起来。半年前金小剑去世时,她随金雨菱前来奔丧,就亲眼目睹了金雨菱欺凌胡夫人的丑陋嘴脸。
金家,乃至其余修仙大族都是如此,亲疏有别、恃强凌弱才是常态,个人意志与天资才华一点都不重要,血脉高于一切。
正如金雨菱,就算他是个草包,在无数资源的倾斜下也能成功筑基。
而在这套森严的男权规则下,女性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她们没有参与竞争的资格,只是被支配的资源。
正如胡多欢,丈夫去世后就惨遭欺凌被迫远走。
但她还心存幻想,指望凭借那唯一的男儿重新回到金家,可如今,她这份幻想也早已破碎得差不多了。
传话的人进去,胡夫人迎出来。她并没有认出云澈是金雨菱的侍女,虽态度热情,脸色却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有心无力的憔悴。
“听说梦蝶谷开放,我便让家中管事也带人前去,虽只能在外围采些灵药,却也是难得的机缘了,这可全是托了无情宗的福啊!若只让金家监管,只怕他们早把梦蝶谷视作私产,任谁都不许踏入了。”
她恭维了无情宗几句,见慕容文君神色淡淡,适时停住话头,转而问道:“慕容仙子此时前来,难道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来寻赵宋两位师妹叙叙旧,听闻她们暂居在府上,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
“哪里是叨扰,倒是多亏两位仙子仗义相助,免了金家许多骚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胡多欢一边说着,一边引慕容文君和云澈往赵宋两人暂住的院落走去。
才走到半路,忽有下人匆匆奔过来,凑到胡多欢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多欢脸色骤然一变,“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
“夫人,千真万确啊!”
胡多欢面有难色地转向慕容文君,“慕容仙子,我这儿有点急事处理……”
慕容文君微微颔首,“夫人且去忙,我们自去寻师妹便是。”
胡多欢脚步匆匆地走了,慕容文君看着她消瘦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唯有云澈耳力寻常,一头雾水。但她也不敢开口向慕容文君询问,毕竟这位姐姐不比仙师大人,仙师大人瞧着冷硬,内里却软和。
而眼前这位,一看脾气就不好,初见面就直言“穿的这样寒酸也敢出门来见人,真不知怎么攀上小师姐的”,此刻又怎会耐烦与她解释呢?
慕容文君斜了她一眼,“还不快走,磨蹭什么?”转身便走,步履极快。
云澈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不一会,两人到了赵宋的院落,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笑声。
“再推高些!才吃过早饭就没力气了么?”
“我是怕你摔着。”
“我若摔下来,难道你不会接住我?”
透过虚掩的门扇望去,只见院中立着一个高高的秋千架,一位蓝衣女子踩在秋千板上,双手抓着绳索,身形随秋千高高荡向空中。
待荡至最高处,她忽地松开双手,笑着往后一倒,“我要摔下来啦!”
站在她身后的黄衣女子一直仰头望着,此时连忙张开双臂,那蓝衣女子便如乳燕投林般,轻盈地落入她怀中。
两人相视一笑,黄衣女子扣紧对方的腰,往身前一带,低头便吻了上去。
云澈瞬时瞪圆了眼睛,脚下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哼!两位师妹离了宗,竟是越发快活了,还有心情在此卿卿我我,却忘了小师姐她们,还在梦蝶谷为了宗门奔波劳碌呢。”慕容文君大步走进去,语气讥诮。
宋怜青脸色飞红,忙从赵月流怀中脱出,神色尴尬,“慕容师姐,你怎么来了?上次打晕你的事,是我们得罪了,我很抱歉。”
慕容文君脑中立时闪过那段羞耻的记忆,冷声道:“哪有什么上次的事,我可不记得。”
赵月流心大,开口提醒:“害,这你都忘了,不就是上次——哎呦,你掐我干嘛?”
宋怜青收回手,浅笑道:“慕容师姐说的对,原是我记错了。”
目光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云澈,目露疑惑,“这位妹妹是……”
慕容文君脸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哂然,“别问我,我可不知道她是谁,左右是你们小师姐新认的妹妹。我只负责把人带过来,照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宋怜青微觉惊讶,但见云澈十分貌美,却凌乱地散着头发,衣衫单薄,整个人苍白清瘦得厉害,便知道她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下顿生怜惜。
她走上前,柔声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可用过饭了?我看你衣衫沾了灰尘,不若先洗漱沐浴一番,再用饭吧?”
云澈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
两个女子,竟是可以亲吻的么?是因为什么,因为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