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9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我很想说,我与公主都不曾洗漱,但仔细想一想,我与公主都一夜未睡,这甚至算不得早膳,而是宵夜。

但我已做不到同公主共食一餐。

公主见我半晌没有动作,疑惑问我:“你不饿么?”

我道:“与大长公主同坐,已是僭越,再与大长公主同食,奴惶恐,实在不敢。”

公主想了想,望住我:“我不怪你。”

我一顿,隐隐觉得这话似乎带有另外的含义,却又觉自己多心,遂垂眸道:“可奴会怪自己。”

公主身形微怔,凝眉似是难以理解,她握紧手中牙箸,指尖泛白,片刻,她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我如获大赦,立刻起身同她行礼,并迅速退至屋外,合上门时一转身,便看见汀兰站在廊下,静静看我。

我甚至要怀疑,她也是一夜未睡,要守着我与公主,但其实我哪里也去不了,我在内院的住所便在公主隔壁,即使逃过一时,下一次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汀兰望着我,语气似有埋怨,问道:“张娘子是无心之人么?”

我一时失笑,倘若我是无心之人,天底下还有谁是有心人,我不懂为何汀兰要如此诘问我,是因为她随侍在公主跟前,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切过错推脱到我身上来了吗?

我躬身向汀兰道:“汀兰娘子误会了,我只是小心谨慎之人。”

汀兰闻言,蹙眉轻叹一声,与此同时,屋内有碗筷落地碎裂之声,我站了站,还是没有选择重新踏入屋内。

“我手笨,惹大主不快,眼下更不敢进去了,还请汀兰娘子为我解围。”我向她行礼,请她顾念公主。

是我小气,不肯原谅,却又卑劣,渴望借此让公主,能够看我一眼。

汀兰见劝我不动,终于是放弃,推门入了屋中,余光瞥见地上一地狼藉,食盒碗筷并锦食乱作一团,公主背身而立,情绪不明。

我在屋外站了站,快步往前走去,心头起起伏伏,眼眶似乎又被冷风吹入尘埃,却莫名觉得一阵快意。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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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日,公主不再见我,只让汀兰随府内管事准备春宴事项,我恭顺应下。

府上方才走水,还未清点有何损失,而刺客一事,我于内院只听闻当日殿上圣人震怒,命彻查此案,要以重刑处之,以安大长公主之心。

想来此时公主权势滔天,刺客一事,可大可小。

有此契机,我大约也能够猜出公主请宴的目的,无非敲打震慑,又或者,再为自己图谋。

我将库中取出的陈酒捧出,随侍女走出地窖时,见天光朗朗,疏云浮浮,忽然觉得自己担心这些,实在没有道理,我乃内院侍女,已不再是驸马范评,也无需去为公主周旋打听什么。

我阿娘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已走错一步,就不该再一错再错。

我将她的话谨记,时刻在心中反复咀嚼,咽下,压住那躁动的激情,告诫自己循规蹈矩不要出错,才能够安稳度过一生。

但阿娘走得太早,以至于公主随口所说的一句话,便令我沉溺至疯魔——

“范评,只有你跟我了。”

夜色之中,她着素衣,对失母恸哭,无所寄托的我伸出手,眉间潜藏无奈笑意,似安抚承诺,令我心若擂鼓,不觉迫近。

即便是谎言,但在那个当下,我深信不疑。

第11章 薛觚

是日,天气晴朗,公主设宴,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眷饮宴,说是府上走火,又进了刺客,扰人心情,故此请诸位娘子同乐。

我由汀兰调度,随侍在一旁,却近不得公主的身,想来是当日拒绝与她同食,惹她生气。

公主向来对我所作颇有不满,这不是稀奇事,原本她也有许多手段令我认错,但如今这样,仅仅只是让我站在十步之外,看她与诸位娘子饮宴,已是莫大惩罚。

那些娘子有不少面善者,皆是当年我在太子府,同公主赴宴时见过的,而如今这些太子宾客,悉数都与公主亲近了。

而其中最是令我意外者,乃是安远侯之妻林大家。

先帝时,齐王与太子相争,安远侯与齐王走得颇近,给太子使过不少绊子,因我已死,齐王究竟如何倒台无从知晓,但林大家如今却能在公主宴上,的确令我有些意外。

毕竟那位林大家,先时不太看得上公主。

犹记得公主曾说过:“林大家擅于经营内宅妇人关系,与宫中诸妃皆交好,彼时齐王之母张贵妃受宠,与皇后多有不和,却能够被林大家化解,并待她为闺中密友,常有赏赐。”

我那时饮宴多与朝官一处,不得见过林大家,而如今却能够仔细看了。

林大家约莫四十上下,但观相貌妆容,皆精致整洁,一丝不苟,穿着打扮也是十分得体,色浅却并不寡淡,既不叫人觉得厌烦,也不会就此忽略。

而宴上最先开口向公主问平安的也是她,其后才有诸位娘子接话,同问公主安否。

公主此刻举止言行,与对我时大为不同,轻笑间示弱,一副和柔姿态:“当夜实在是有些骇人,且不说刺客,但就是走了水,竟就在我卧房不远处,若不是有婢女将我背出,恐怕便要烧至我院中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面颊,我忙垂眸避开,这些假话,她倒是信手拈来。

林大家拧眉,颇为紧张:“幸得大长公主无事,我在家中听闻,也是惊惧不已,恨不得当晚就策马跑到府上来慰问,却被郎君拦住,说是不叫我去添乱,其间亦派人前来打听大长公主安危,却又听闻贵主去了宫中,及至今日,才能够登门拜访,这颗心也才放了下来。”

诸位娘子亦说安心,公主浅笑不语,将杯中酒轻抿一口,淡声道:“此前大长公主府便是由安远侯着人监督建造,我向来是很信得过他的,由此请圣上交托重职,乃至主建奉天观,亦由他监督。”

林大家神情滞涩,动了动唇,还未说话,公主便又继续道:“只是日前听闻,为先皇所造奉天观,不过一年,便因大雨坍塌,山石顺雨水而下,将山间几户人家砸死,却并未上报,这是为何?”

林大家一怔,眉间依稀有见慌乱神情,却借绣帕掩之:“郎君之事,我居于内宅,岂能知晓,奉天观与大长公主府,皆由工部建造负责,郎君并不懂得内情,倘若大长公主心中有疑,或可问问他们?”

公主不置可否,轻轻哦一声,又道:“我昨日入宫,也同太后提及过此事,太后言曰先皇遗愿,要建奉天观,求仙家泽被皇裔,是福延百世的事情,轻慢不得,若是有所差池,工部必然知晓他们是首当其冲,即使有所怠慢,也不至令奉天观一年的光景,便成这样,林大家,安远侯近来,可有与户部王侍郎,再去郊外登船同游?”

林大家此刻坐立难安,面上已挂不住,可见今日的宴,是为发难安远侯了。

“郎君近来的确与王侍郎走得近了些,”林大家道,“这也是陛下交托,太府寺诸事,与户部毕竟也是绕不开的。”

太府寺掌国库管理与出纳,监管京中贸易,常平署更是掌控制粮食价格之重事。

公主微微颌首:“的确如此,只是令我奇怪的是,今年户部入账米粮,少了三成,除京城与朔阳外,米价却又高出四倍,令我疑惑,为何只有两城之内,米价一如既往?”

若是有人强压京中米价,却又去京外诸城售卖,亦是一笔大财。

诸娘子面色皆有微变,反倒是林大家面色渐趋平静:“大长公主问这些,我又怎会知晓呢,朝中有百官,明堂之上有陛下,想必是陛下圣明,才能维持京中米价,至于他处,我实在是不懂了。”

公主面色淡淡:“林大家知道明堂之上坐的是天子,朝中亦有百官为天子分忧,却常常出入内廷,数月前又敬献太后厚礼,林大家与安远侯,倒是十分阔绰。”

正说着,便见一名仆从自院门外跑来,说是有宫中女官到访。

林大家指尖微颤,公主轻瞥一眼,令将人请进来,我偶然窥见,亦是旧人——昔日太学之中女扮男装的一位学生,薛觚,薛三娘子。

我这一生,敬佩惋惜的人不多,薛三娘子是一位。

国子监中,国子学与太学大多取高门官宦之子,庶人之子同与一些无封的官宦弟子则入四门学,每一年年末,会有博士考教学业,四门学中于博士考试之中佼佼者,可入国子学与太学。

承安十九年,我任国子监监正的第二年,那年薛觚赫然以榜首之才入太学,盛赞于博士直讲口中。

我虽为监正,但其实于学业考教无甚大关系,会注意道薛觚,也只偶然一窥中发觉,那人是名女子,这令我颇为震动,好似又回忆起一些不堪往事。

高门官宦的子弟,大多带着骄逸奢靡之气,往往趁着旬假同游阔谈,却又不全是诗文经义,薛觚多被排除在外,但她沉溺学业,也不曾得罪过任何人,我便又稍稍放心了许多。

但想来薛觚的太学生涯并大顺利,太学号舍四人同住,薛觚恐怕身份暴露,往往晨起最早,又是最晚入睡,但这段不敢眠的时间,对于她而言太过珍重,便悄悄掌灯学习,约莫是扰人清净,未多时便被同舍监生告到了我这里。

因数年前,国子监中发生过一件监生伤人事件,牵连甚广,太子为此大怒,求告先帝彻查,言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期间皆为天子门生,岂能有此无德阴狠之人留于其中,于是调查之后,将十二名监生逐出,并十年之内,不许蒙荫入仕,亦不允考恩科,监中官员亦悉数受罚贬谪,此后夜间便不许再点明火,也不许监生出号舍,会有这一状告,也在我预料之中。

我不忍见薛觚如此,便让她到我舍中,掌灯学习,好在我并不是那样畏光之人,即便夜间有烛火,亦能够安然入睡。

薛觚颇为犹豫,问我:“先生为何要这样,不怕为人诟病吗?”

我想唯一能够被人诟病的,大概是将来她身份暴露之后,有关于我的名声,可那时候我已不甚在意。

轻笑了笑,我回她:“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又有什么好怕的。”

薛觚凝眉,甚是不理解:“先生掌学规……为我开此便门,恐怕有损于先生。”

她倒是好心。

倘若她能够于朝堂有建树,是我所乐见之事,但我深知这样的可能极为渺茫。

我轻叹了叹,宽慰她:“你便当我羡慕你罢,见你如此求学向上,哪个读书习文的不惜才呢?”

薛觚由此不再拒绝,其间我提过几次,若是不介意,可以就此住在我的舍中,要宽敞许多,但被薛觚拒绝,每日定时回到号舍之中。

我并未留她,也从不曾提及过,自己看穿了她的身份。

但即便我不提醒,她也无法通过科举验身,虽我朝不至于当面要剥你的衣裳,但科举入院之前,亦需沐浴更衣,因此,她的身份很快便暴露在世人眼中。

国子监中一片哗然,惊讶于同窗为女子自己竟并未发觉,但随之而来的是御史台的谏言与对我的指责,称我早知薛觚为女子,故意予她方便,监生之中亦有指责我与薛觚同宿一舍,必有见不得人的事。

我又一次深陷于这样伤人的流言之中。

那是我难得踏入崇明殿面见百官的时候,彼时先帝尚在,太子齐王分立两侧,我便是夹杂在他们党争之中的筹码,我的结局足以窥见先帝的态度——因我的监生之职,便是太子顺势求来的,世人眼中,我分属于太子党。

殿上诘问接踵而来,我沉默不语,其中有言及我与薛觚勾连,是折辱公主,藐视皇家,其罪甚重。

太子面上似有怒意,我垂眸拜礼,跪在天子跟前,向他道:“臣不知薛觚原为女子,臣只是见她可怜,为监生排挤,想起当年自己处境,感同身受,不忍见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学生之中,才对她多加照拂,臣不止一次在想,若是当年也有监正为我直言,臣,亦有位列朝堂之机会。”

殿中一片静默,随后窃窃私语起来,我听得几句,说的是:“那被伤的监生叫什么来着?”

“是叫……范评?”

“范评?!”

“……是范驸马?!”

当年国子监监生伤人之事,我自觉问心无愧,但被逐出的十二名监生之中,亦有作为受害者的我。

我跪伏在崇明殿上,脊背微僵,又数百道目光向我袭来,似刀剑一般,要将我切碎折磨。

与此同时,太子出百官之列,语中愤然,向先帝诉道:“陛下,当年监生伤人之事,牵连甚广,范驸马最是有资格评判之人,推己及人,范驸马此举并无任何错处,反倒因其仁心该嘉奖才是。”

时朝堂百官未有人敢语,待我起身,那些目光便都成了怜悯惋惜,我收手于袖中,在先帝发言无罪之后,垂首退出崇明殿,双脚沉重如陷入泥潭,步步难行。

我不知道他们怎样看我,但我想,我始终只是一名无关紧要的监生,一位承蒙天恩的庸才驸马。

待出了皇宫回到范府院中,恰逢公主到访,见我来时先唤了一句:“范评。”

但想来我的脸色太过难看,公主微有怔愣,蹙眉问我:“范评,你怎么了?”

拢于袖中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掌心被指甲嵌入的疼痛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旧疾所带来的愤怒还是当下被公主撞见的窘迫。

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迁怒于公主,便只好背过身,以近乎哀求的姿态请她离去:“公主,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罢。”

第12章 勇气

如今再见薛觚,颇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