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我轻笑着看她,将一只匣子举起,询问是否属于张萍儿,桃桃点头,我又打趣道:“那鹦鹉说什么话,莫不是说你太聒噪了?”
桃桃摇摇头:“才没有,那两只鹦鹉,一只只会叫公主,另一只,只会叫骘奴……”
咣当,手中一只匣子跌落在地上,心狠狠一颤,我身形微晃,几乎要站不住。
桃桃慌忙上前扶住我,弯腰捡起地上匣子,疑惑地看着我,问我:“萍儿,你怎么了?”
我只觉胸腔一阵滞涩,呼吸也变得迟缓,在桃桃越发狐疑的目色之中,我忙摇首示意无事,随即又询问起究竟哪些东西属于张萍儿,桃桃如数家珍,一面说着,一面又伸手自床榻内沿又摸出一个长形小盒,模样古朴,微微发着油光,像是常被抚摸。
桃桃将那小盒捧在手中,惊喜道:“还在这儿呀!”
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来,转手晃了晃手中小盒,问我:“你那日和我说,要我去你床上找这个盒子,说是送我的,我没来得及去,这里头是什么呀?”
我心头一惊,好在她目中仅有欢悦好奇之色,令我稍安下心来。
接过那小盒打开后,却见里头放着一枚二指长、半指宽的木牌,牌上没有文字,看起来只是一块寻常的木头。
桃桃睁大了眼,咦一声,取出那块木牌,在手中握了握,问道:“你要送我木头?”
我一时无法答话。
她见我没有回答,笑了笑,将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也没有看出什么结果,语中笑意散去几分,垂眸轻声问我:“萍儿,这是哪里来的?”
我依旧沉默,隐约觉得张萍儿或许并非只是因为父兄逼迫而投井自尽,但其中隐情,我已无从追溯。
须臾,我将那块木牌接过放回盒中,又郑重递回给桃桃,心中微叹,道:“桃桃,你不必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但这是萍儿想要给你的,是萍儿的心意,请你一定,好好珍重,可好?”
桃桃静静望着我,目色澄然,有一瞬我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我地身份,但只一瞬,她接过那小盒,笑容灿然,道:“萍儿,你好奇怪,你说萍儿两个字的时候,不像是在叫你自己呢。”
我微顿,转了话头:“快帮我收拾吧,晚了,只怕汀兰娘子怪罪。”
桃桃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盒,笑容未减少,爽快答应下来,之后也并不再多问什么,帮我将张萍儿的物什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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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随赵娘子入了内院,临行前,吴家令亦来看我,嘱托我在大长公主面前,不可放肆,虽有汀兰照拂,也当守好规矩,不要错失良机,若为大主看重,前途无异于外间男子。
她眼中有几分艳羡,我知她是提点我,一一应下,吴家令便不再多言。
她管辖府内诸事,我本该由她负责,但每每却由汀兰调度,恐怕吴家令是以为,我受了公主赏识。
外院虽远离公主,但仆婢之间闲聊时,我也风闻过不少公主事,得知晋阳大长公主深受皇帝器重,朝堂诸事,皆与其相商,朝中权贵,亦往来于公主府邸,与其相交。
关于此类诸事,我并不觉讶异,公主本就是求权之人,若只是做一个闲散贵女,反倒不像她。
会有刺客之事,也怕是得罪了朝中某些利益集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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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赵娘子入内院后,才发现我的住所仅与公主一墙之隔,我心有不安,问赵娘子是否出了错,我只是一介侍女,岂能宿在公主隔壁。
赵娘子道:“贵主吩咐,让张娘子此后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由早至晚,寸步不离,因此住得越近越好。”
不等我自惊惧中回神,她领我入内,房中宽敞明净,似被打扫过多次,我不知该作何情绪。
公主既然能够这样对待一个侍女,为何从前不能够好好对待我呢?
她将所有不满皆发泄在我的身上,而我愧疚之余往往纵容宠溺她,是因为这样,才让公主对我弃如敝屣,毫不在意么?
失神间,赵娘子又道:“贵主今日有要事入宫,嘱托会晚回,不在府中用膳,张娘子随意,等夜里贵主回府,张娘子再来侍奉。”
所谓的要事,大概就是昨夜的刺客与走水罢。
我应下,并问赵娘子:“赵娘子见谅,我粗手粗脚,不曾侍奉过贵人,赵娘子可否教我?”
赵娘子欠身道:“贵主并未强求要教张娘子做什么,只说随意,至于要如何侍奉,贵主宽厚,请张娘子不必担忧。”
倒也真的是随意之至。
我不知道公主心中是什么打算,令我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要到哪种地步,我死前与她,其实并没有那般亲近。
因女扮男装的缘故,我在范府时,往往事事亲力亲为,并没有什么贴身仆从侍女,即使真要我服侍公主,也并不会真的手足无措。
我只是怕自己……心生妄念,没有好下场。
第10章 棋局
是夜,公主回府,我守在房门前,汀兰向我福礼,我回礼之后,见公主入内,并未有所吩咐。
约莫一刻钟后,汀兰自屋中退出,叫我进去,说是公主让我近前侍候,我的双脚如灌铅难行。
一日时光,亦无法压下烦躁内心,汀兰观我神色,问我:“娘子紧张?”
我被她道破心思,却故作镇定,道:“确实紧张,我身份低微,从未伺候过大长公主。”
似被我的谎话噎住,汀兰不与我纠缠,只做一个请的手势,我无法,顺势缓缓踏入房中,此刻心中较为平静,便可闻见屋中有梅花香气,见桌案上一只蟠螭金炉正袅娜生了几缕烟,大约是此香的味道。
屋中静静,我略作停留,才敢将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公主于屋中东面,披一件白氅,斜靠在小榻上,手中执了一枚黑棋,正冥思落子处,我望向香几棋盘上,黑白错落,是一局残局。
公主黑棋,正处在大势之时,但此残局,越是胜势明显,越是危机四伏,她不敢轻易落子。
我进来后,公主无所动作,似并未察觉我,我略有踌躇,不敢上前,只立于一旁烛火难照的阴暗处,默不作声。
须臾,听见公主道:“太暗了。”
她的话意味不明,灯油甚满,我思索片刻,将烛台往小榻方向移了移,光便整个偏向公主处,黑色棋子亦被照映出几缕灯火。
但公主仍说:“太暗了。”
我垂眸站了站,捧上烛台,走向小榻处,在她身前几步距离停下,没有位置将烛台放下,我变这样站着。
烛火照在公主脸上,可见肌肤每一寸,她微微挑眉,在棋盘上落下黑子,紧接着,又执白棋落下,黑棋顿失天元处一片大势,被吃下数子。
公主又执一枚黑棋,在失势的黑棋上敲了两下,随后向我望来:“这片棋已死了。”
我忙垂首回道:“禀大长公主,奴不懂棋。”
公主静静看着我,并不揭穿我,只嗯一声,将死去的黑棋一颗一颗收入棋盒,随后,落下手中黑棋,另起一势,是破局的一步,这样以来,反倒白棋又落入了下风。
而此刻,公主执白棋,一如执黑时深思熟虑。
想来她本就是这样步步算计,小心谨慎之人。
我犹记得有一年,范谦与我谈论起他偶然于宫中遇见棋待诏,两人相谈甚欢,几次对弈后,棋待诏赠了他一本棋谱,棋局精妙,但多是残局,范谦不爱下,我便借阅了半月。
我亦不喜残局,但残局进退两难处,最似人心,时我于书画已无将来,便想着,说不定我对棋之一道,或有天赋也未可知。
但一局之后,我便认定自己并无甚棋奕之能,便打算将棋谱还给范谦,恰好公主来访,见我摆下的棋局,问:“残局?”
我道是。
公主便道:“范评,你来跟我下。”
我自无法拒绝,此后半月,她已棋谱系数牢记,并将此运用到与我寻常的对弈之中,我全然无法招架。
那时公主手中执一枚黑子,于桐花树木枯枝下,细雪中给我下了定论:“范评,你的棋真臭。”
我未作回答,只起身背对公主,自青云亭中望向天际飘雪,怅然叹了一声:“唉,公主明察,我果真是一无是处之辈。”
良久,听见身后棋子落于棋盘的清脆声,在我心上轻轻颤了颤。
我回首,望见公主垂眉,眼中似有不忍,慢慢地,她启唇安慰我:“范评,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细雪扫过面颊,我哭笑不得。
而此时此刻,我的自知之明大约就是为公主执灯,看她自奕残局。
烛火渐暗,烛盏之中的灯油渐渐变浅,公主却没有任何要就寝的意思,我的双手已变得酸胀。
公主似有所觉,看我一眼:“添油。”
我便借此得以悄悄揉捏一把手臂,随后再为公主执灯,如此反复四次后,天色发白,已是卯时。
我们竟就这样过了一夜,至晨光照进窗棂,公主回首望去,垂眸落下一子,向我道:“不下了。”
我心中无奈至极,却不能指责半句,只问:“大主可是要安寝了?”
公主扫我一眼,未作回答,只披着白氅往里屋走去,我立于原地,不知该如何,只听她于屏风后背身唤我:“更衣。”
我犹豫再三,往屏风后走去,白氅下她只着中衣,衣架上早有准备好的衣裳挂在那里,似乎一夜过去,她就是在等此刻,要我为她穿上。
我并未穿过公主衣裙,一时无从下手,不知该从哪一件穿起。
悄悄看一眼公主,却发现她正默默注视着我,神色坦然,并不催促,也并不见愠色,我定了定神,仔细将每一件衣裙分辨,小心翼翼为她穿上。
其间有几次穿错,又不得不让她脱下,她神情如常,不见喜怒,反而叫我耳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至卯时末,终于为她穿戴完毕,但看起来颇为散乱,见不得人,想来又要为她所诟病。
果然,公主看一眼衣裳,问我:“你便让我穿成这样出去?”
我心一横,双膝触地,跪在她跟前道:“大长公主饶命,奴实在手笨,做不来这样精细的事。”
我隐约听见公主似乎哼了一声,却不敢抬头,片刻,她绕过我,径直往屋外走去,我不知她怎样想法,但听身后悠悠传来一句:“那就跪着。”
这是为穿戴一事惩罚我了,我无法,只得跪在屏风后。
却一股委屈感莫名生起,从始至终,我都不知该如何讨公主欢心,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为公主所不满。
春夏秋冬,不过四季,朝夕转换,七年也只两千多个日夜,可公主心思,我却从未猜透,不曾走近。
双臂酸胀,膝骨在冰凉地板上,亦是硌得生疼,自遇公主至今,似乎没有一件好事,我究竟为什么非要事事听她吩咐,使自己深陷于这种无法自持的境地。
范评啊范评,公主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卑躬屈节,死不悔改。
吱呀——
推门声落入耳中,我慌忙擦拭眼角,抵手而伏。
不多时,脚步声近,公主的声音传来:“起来。”
我应声道谢,垂眸恭顺立于一旁,只用余光望她,公主扫我一眼,示意我往外间,我亦步亦趋地跟上。
随后公主落座,我见桌上放了两只食盒,但周围并未有侍女陪同,讶异之下,竟无意对上公主目光。
公主似怔愣,随后眼中疑惑,轻轻蹙眉:“你为何眼睛红了?”
我一惊,慌忙伸袖擦拭眼角,假装眼中落了灰尘,擦净后示意她看:“是方才跪伏时眼中溅入了灰尘,奴多谢大长公主体惜。”
公主静静看了看我,没有追问,只让我将食盒中早膳取出,随后她道:“坐下。”
我犹豫片刻,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她将一碗粥推到我跟前,静静盯着我,大约是想要我陪她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