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52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皇帝比当初她离开之时还要更显苍老,双目浑浊隐隐渗出血丝来,面上难掩愁容:“看来你这祈福,未能让我得获天眷,竟让我这病又重了许多。”

她用力摇首,一种悲伤而感慨的表情望住皇帝,踌躇道:“阿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做,该不该说,犹豫大半月都未敢向阿爷言明,及至入京,实在心中不忍,妄自做了决定,特来请阿爷决断。”

皇帝问道:“你有何事?”

她略有犹豫,悄悄上前,低声道:“我祈福之时,遇见了传闻中,被虎拖走的冯良娣与其子。”

皇帝满面愕然:“此事当真,你可有查过,真是冯良娣?”

她蹙眉有些为难:“我虽与冯良娣交往不深,但还是记得她的,且询问调查之下,她的确是冯良娣无疑,那个孩子,眼下约莫九岁的年纪,我乍看之下,确与故太子有几分相似……”

皇帝沉默良久,目中微微有些光彩,却又压下,轻叹一声道:“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先请几个此前与冯良娣有来往之人去问问,倘若确认无错,便就寻个名目,养在你的膝下,做你的养子罢。”

她低首道:“是。”

待退出殿中,她唤来薛觚,吩咐道:“去告诉张贵妃,故太子之子尚在,陛下命人悄悄将其寻回,有意恢复其皇孙身份。”

薛觚略有犹疑,询问道:“一旦告诉张贵妃,等同于告诉齐王,公主当初并未杀害冯良娣,齐王必然知晓公主的背叛而对公主有所防范。公主,是否太早了一些?”

她轻轻摇首:“我借机离京,恐怕已然让他有所察觉,此前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自满,以为储君之位垂手可得而忽略了我,等他思量明白,就会知道我并非诚心为他,势必反扑,而这个时候将皇孙推出,自然有其它人需要他去对付。”

薛觚想了想,问道:“您是说……楚王?”

她并未回答,但想必当今最为熟悉冯良娣之人,便是那位楚王了。

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她其实不太能够理解楚王其人, 他风流,可以轻易俘获一个女子之心,却偏偏视女子如衣服, 随意弃之,而对于兄弟朋友, 却又肝胆相照,太子获罪, 唯有楚王为其苦苦哀求, 不惜被罚亦直言而上。

虽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但好在对于太子遗孤, 这位楚王甚为紧张, 以至于表现出一种赴汤蹈火的气势来。

或许世间男子总是对父亲有着莫名的期望,楚王的出现, 恰恰抚慰了那位皇孙的心, 以致于在将来, 成为他反抗自己姑母的资本与底气。

所幸对于江九章, 楚王不敢过多靠近, 这大概源自于愧疚,又或者是羞耻, 但无论如何,因为楚王的存在, 坐实了那孩子的皇孙身份。

这无异于令张贵妃感到万分紧张,在再次询问薛觚解决之法时,而听信对方所言,询问是否能够将皇孙养在自己或齐王膝下。

江九章与太子遗孤回京, 是秘密行事, 皇帝其实无意为那孩子恢复身份, 眼下张贵妃堂而皇之提出,令皇帝甚为愤怒,以为她有意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下令其禁足,更将这份怀疑延续到齐王的身上,而在朝中渐渐表现出对齐王的不满来。

及过不久,那份驸马范评所留下的揽罪书陡然出现,被呈现于御史台,谈及襄州大灾有齐王在身后推波助澜,令她误以为太子与其父勾结,而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为保范府而呈血书,希望能以此宽宥父罪。

但不想齐王却借机构陷太子,自知难逃罪责,却陷太子于不忠不孝之境地,因此自裁留书请陛下明察,此言一出,一时朝野震惊,而狱中的范氏父子因咬死不曾与太子参与谋逆,被关押至今,至此书信一出,顿时矛头纷纷指向齐王,更有诸多罪证一一浮现。

皇帝在崇明殿上哭泣不止,斥骂齐王狼子野心,即刻将其关押,或许是因为太子前车之鉴,对于齐王的调查更细更深,但无论如何调查,罪证确凿,人证亦十分充足。

但齐王本人拒不认罪,并指出此乃柔嘉公主构陷,皇帝为此大怒,谈及堂堂亲王,竟然将此罪推给一位无权公主,实在可恨,调查了一个月后,将齐王赐死,并将张贵妃发配皇陵。

范府谋逆之罪洗清,但贪污之罪仍在,在林相周旋之下,被赐流放。

经此一遭,皇帝彻底重病不起,在悔恨与痛苦之下,下旨恢复故太子遗孤皇孙身份,并立其为储君。

是日冬夜,寝殿之中,皇帝榻前摆着一只炭盆,彼时皇帝说话已然有些含糊不清,口中所念名字,有年迈宫人听出,那是皇后与太子的名字,这位老年昏庸的皇帝,至生命终时,记挂的仍旧是自己少年时的妻子与孩子,但偏偏皆因为他而死。

她携风雪而来,在屏退宫人之后,坐在皇帝榻前,静静看她,她的目色极为冷淡,似此刻眼前已是灵堂,皇帝已然下葬。

皇帝睁着浑浊双目,忽然觉得一股冷气自头顶浇灌全身,忍不住道:“这种天气,还来做什么。”

她淡淡扫他一眼,道:“只是想来看一看陛下。”

她再度称他为陛下,全无半分亲近与怯怯,此前营造出的对父亲的渴望姿态尽皆消散,藏于袖中的催泪香亦被她丢弃,她再也不必去扮演着父慈女孝的场面。

皇帝不由紧张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而起,却最终只是无力躺回,气息急促,他难得感到一丝恐慌,透过眼前女子,他似乎又望见当初对他步步相逼的苗大将军,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呼唤着宫人:“来人!来人!”

“嘘,”她置指于唇,微微摇首,“陛下,风雪这样大,无论是怎样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的。”

皇帝怒道:“放肆!你要做什么!?”

她神色平静,无有一丝动容:“听太医言,陛下的沉疴难治,恐怕熬不过这段时日了,我只是想在陛下驾崩前,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谁又敢说不是呢?”

身为皇帝,同样也是身为父亲、身为男子的傲慢令他从未正视过眼前的女儿,在陡然听闻她这样的回答时,他最先展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愤怒,愤怒于区区一位公主,竟敢挑战他的权威:“孽畜,你要造反不成!朕再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滚出去,将宫人调回来,否则朕定要狠罚你!”

她默了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榻前盆中炭火烧得正烈,皇室所供的炭火即使燃烧亦带着几分香气,她的目光随着其中一截灰烬掉落,而变得晦暗无比。

她缓缓道:“陛下,陛下尝过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滋味么?”

皇帝一怔,问道:“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平稳,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道:“其实我并不是要争什么,无论是在母亲膝下,又或者养在皇后跟前,对我而言,都无甚差别,我只是希望能够被珍重地,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只是你们都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皇帝漠然:“身为公主,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默了默,道:“的确,身为公主,足以享受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只是这些,是来自于陛下,陛下是否忘记了,在我年少时,因为母亲的缘故得弃于你,宫人多不愿来我身旁侍奉,即便我尽心去待她们好,所换来的,也只有不被理解的背叛。”

皇帝道:“一群宫人,值得你记挂到如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么?即便朕对你有所不喜,皇后呢,皇后可从未苛待过你!”

“怀疑与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是很难消除的,”她道,“陛下不明白么,太子殿下,齐王,他们会死,都是来源于你的怀疑,而皇后对我的怨恨,来自于当初你与我母亲的过去,陛下还敢说,与你无关么?”

“胡言乱语!”皇帝斥道,“你母亲骄纵放肆,你外祖父嚣张跋扈,朕难道不辛苦,不为此感到愤懑么?至于太子与齐王,朕知是自己疑心重了一些,但说到底还是他们咎由自取,朕是他们的君父,难道是朕要他们反的吗?!”

她陡然失笑,语中嘲意:“难怪皇后郁郁寡欢,她或许是看透了陛下,故而觉得失望,陛下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有道理,从来就没有半分错处,他们不能够理解陛下,是他们不知好歹,是么?”

皇帝面色冷然,紧闭着嘴唇,似乎被戳中心思,却又不肯真的承认。

她取过一旁铜夹,将炭火拨得旺了些,缓声道:“陛下没有想过,我母亲为何投湖么?”

皇帝沉默片刻,道:“你如今是为你母亲问责朕么,朕告诉你,朕从未有杀她的心思!”

“的确,”她道,目光仍旧留在炭火盆中,“苗氏未倾时,我母亲受荣宠一时,只是偏偏留不住任何一个孩子,直到苗氏衰败,母亲寝宫意外走水重建,我才得以于另一座宫殿诞生,活到如今,这些事,恐怕母亲比我知道得更早。”

皇帝脸色苍白,已然极为难看,那些隐藏于宫中的秘闻,风雪之下的阴寒,被这样的炭火烧灼着,呈现出一种凄厉而浅淡的诡异伤痕姿态。

这对于皇帝而言或许是污点,但绝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同样在这位公主的心中,母亲与兄长都太过遥远,因而无法体会其逝去的痛苦。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皇帝嘶哑着声音问道。

她回首望他:“陛下忘记我说的话了么,这场风雪太大了,陛下所善用的人,都被风雪阻挡,无法奉侍陛下了。”

皇帝气急,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发丝凌乱,双目血红,问道:“你……你也要来杀朕吗?朕是你的父亲啊……你身上,流着的是朕的血,难道这都不能让你停下吗?”

她默了默,道:“陛下,陛下杀太子与齐王的时候,想的是他们是你的儿子,还是只是一个想要夺取你权力的逆贼呢?

皇帝一怔,一时无法回答。

她缓缓道:“陛下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忘记了怎样去做一个父亲,但我并不怪陛下,只是对于我而言,陛下并不是皇帝,也并不是一位父亲。”

“你眼中……朕是什么?”

她淡淡道:“陛下是阻挡我获取自由的障碍,只要陛下……不,只要有陛下这样的人存在,我便不能如愿掌握自己的命运,太子殿下也好,齐王也罢,他们皆如陛下,未曾视我为人。”

皇帝满目愕然,忽然想起什么,惊诧道:“那个孩子……”

她微微勾起唇角,似安抚他:“陛下放心,他的确是你的孙子,是天家血脉。”

皇帝颓然躺在床榻上,似浑身无力,他气息渐弱,以一种莫名苍凉的语气询问道:“……你是因为恨朕,才做这种事么?”

她轻轻摇首,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在乎陛下而已,陛下是怎样的人,都与我无关,奉侍陛下,也只是因为权力在陛下手中。”

皇帝被她奇异的冷静惊住,此前的愤怒竟然悉数消散,他莫名笑了起来,越笑越狰狞,越笑越恐怖,他的喉中发出浑浊的低吼声,似一头老迈的狮子:“早知如此,朕应该连你一起杀了,果真是苗氏之后,如出一辙的阴险狠辣,不知感恩。”

她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皇帝并不在乎她究竟是为什么长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所谓的血脉,便决定了一切后代的选择与性格。

她沉默不言,起身准备离去,却不了皇帝突然扑上来,她一时惊诧,向后退去,那双枯瘦的手拽走她腰间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年迈的皇帝目中怨毒,扬手狠狠将腰佩摔进了炭盆之中。

“不要!”她惊呼一声,伸手要去火中取回那人的遗物,却被皇帝拽住。

金蝉在火中被烧成赤红,悬挂的流苏一瞬被炭火吞噬,蹿出火苗来,她忽觉一阵心痛,平淡神色顿时化作愤怒,冷视着皇帝。

皇帝嗤笑一声:“你倒是生气了,这腰佩是朕送予你母亲的东西,即便是她,恐怕也不耻于你如此行径,倘若这烈火能将此腰佩烧化,倒是一桩好事。”

他即使到如今,仍旧这样自以为是。

她蹙眉,目中显现出一丝厌恶来,用力扯回手收于袖中,轻吸气后,缓缓道:“陛下如此喜欢这枚腰佩,那便留给陛下,我从未留恋过。”

她说着,取过铜夹,将流苏烧尽后的那枚玉珠取回,紧握在手中,似至宝一般,她冷冷望一眼皇帝,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之中退出寝殿。

此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重病,除柔嘉公主外不见任何人,一切国事,尽皆过柔嘉公主之手,一时之间,这位从未受宠过的公主,一跃成为最接近权力中枢之人。

朝野议论纷纷,但奇怪之事在于,一项最多谏言弹劾的御史台与礼部尽皆沉默,未有觉此行有不妥之处。

第75章 番外·公主篇十四

承安二十四年二月, 皇帝驾崩,太孙即位,改元泰亨, 进封柔嘉公主为晋阳大长公主,并赐大长公主府, 同时新帝极力推举楚王为摄政王,朝堂争论半个月, 终于以太后首肯而定下。

新旧朝替换以一种略显平稳的方式度过, 但在皇帝的即位大典上,人们却并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晋阳大长公主身影。

尽管彼时诸臣对于这位陡然现身于权力中心的尊贵公主颇为好奇, 但晋阳大长公主拒绝见客的令下, 也尚且无人敢去窥视其所作所为。

倒是新任礼部吴尚书春风满面,更有翰林学士陈鑫日日伴随新帝身侧, 颇受重视。

彼时林相告老还乡, 京中还未清晰意识到究竟是谁握住了朝中大权, 便纷纷将目光投给了那位被皇帝视为义父的楚王, 拜谒之心不绝。

至五月初, 晋阳大长公主府邸落成,有投机者嗅到其中不寻常之处, 悄悄递来拜帖,这一回, 大长公主没有拒绝,而谒见官员在之后多有擢升,由此诸臣发觉,这位隐于其后的公主, 或许并不如人所见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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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幽暗之中, 汀兰与葳蕤下到石阶尽头的幽室之内, 见到冰棺之中的两具身体,吓得魂不守舍,忙叫葳蕤把其中一人抱出来。

谢婪的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目中涣散,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汀兰直觉心痛不已,忙将遗落一旁的氅衣披在谢婪身上,眼角似落下一滴泪来。

她指挥着葳蕤将谢婪抱出石室,侧目望见棺中尸体时,不免长叹了一声。

等到将谢婪抱回寝室,汀兰着人烧了炭盆,谢婪才渐渐缓过来,只是躺在葳蕤怀中,不发一言。

汀兰犹豫半晌,上前跪在她跟前,伸手将谢婪的手握住,语中哽咽:“……贵主何必如此,驸马已经……”

那句话她未敢直言,这一年多的时光,眼前人从未表露出半分伤心难过的神情,也从不落泪,倘若不是新帝即位后她日日都要往石室中去见驸马,恐怕也无人会觉得,她会为那位驸马伤情毁身到如此境地。

第一次见她卧在冰棺中,与那位驸马躺在一处,汀兰吓得半死,以为谢婪要跟着驸马一起去了,慌张地喊来葳蕤将她抱出,喂了姜汤,烧了炭盆,冰冷的身躯渐渐回暖,汀兰那颗心才放下。

那时她听谢婪怔怔地道:“我还是不信她死了。”

汀兰无法回答,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垂泪低低哭泣。

谢婪面色有些难过:“你也会为她哭泣,可是我却怎样也哭不出来。”

汀兰使劲儿摇头:“我不是在为驸马哭泣,我是在为贵主哭泣。”

谢婪道:“我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