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51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其时至范评死去,已过三月。

她怔然听此消息,无有半分触动,却紧紧握住手中笔,模仿着范评的笔迹,写下那份揽罪书。

太子已死,齐王之势不可挡,但并非没有机会。

她取出匣中所盛那枚金蝉玉叶佩,其上挂着玉珠紫流苏,是当年范评所赠,她换上宫装,将玉叶佩系于腰间,随着她出府的步伐,众人皆可清晰得见那枚腰佩。

入宫后,她前往皇帝寝殿,时薛觚在宫中任重职,此番皇帝病重,亦有她陪伴身侧照料。

这是当年为薛觚求情后,她假借太子之语,于宫中借皇后之手起用此女子,皇后并未生疑,在这数年时光之中,薛觚未辜负她所托,在宫中奋起而为,得宠于诸位宫眷,连张贵妃,也颇为信任她。

这对她无疑而言是为极大助力,让她得以以皇帝之女的身份避开张贵妃,随侍皇帝榻前。

皇帝对于她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这位早早下降的女儿,对他而言只如陌生人一般,直到他望见她腰间那枚玉叶佩,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位苗贵妃之女。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年迈的皇帝似乎在老去时,意识到自己从未善待过这个女儿,他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看我?”

她坐在床榻前,垂眉以怯怯姿态看他:“陛下……不希望我来么?”

皇帝微愣,蹙眉想了想,道:“没有,只是你已为人妇,何以突然入宫来?”

话音方落,她突然垂首,低低啜泣起来,皇帝不由坐直了一些,竖眉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她使劲摇头,抬首望向眼前君父,眼角衔挂着两行泪,喉中哽咽,好不委屈:“我先前为驸马难过,颇为怨恨陛下,但眼下却明白了许多,故而为陛下感到难过。”

皇帝想起,眼前这位女儿前不久方才请赐毒酒,杀死了自己的夫君,一时感慨,伸出手去轻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道:“我听闻你与范评情深,赐死他想必令你很是难过,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为我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她拭去垂泪,轻声道:“我杀驸马,正如陛下杀太子,虽国法为上,不得不为,但心中难过,又岂能为外人所知,而因此又想起当初陛下抄杀大将军苗氏,虽其为我外祖父,我年纪小,不懂得许多,在外人挑拨之下,亦为此怀疑怨愤过,但时至今日,尝过人情冷暖,才知陛下难为,陛下对我不喜,实属应当,而如今陛下重病缠身,我身为子女,岂能再衔恨而怨陛下,君父亦难做,我只是希望,倘若陛下应允,能够在陛下身前尽孝,陛下,我可否……唤你一声阿爷?”

她语气恳切,似句句出自肺腑,皇帝免不了想起当初对她的迁怒恶待,这十数年的光景,却未想到她也能看开,体会到他的艰辛之处,不由感慨心软起来,轻抚她的后脑,道:“我本就是你阿爷,自然是希望你能如此唤我。”

她即刻笑了起来,又有些胆怯,小声喊道:“……阿爷。”

皇帝叹了一声,望向她腰间玉佩,道:“难为你还带着此物。”

她微微怔愣,望向那玉佩,惊讶道:“陛下知晓此物的来历?”

皇帝反问道:“你不知么?”

她一面摇首,一面又点了点头,在皇帝疑惑目色中缓缓开口:“此物乃是当初我下降时,皇后所赠,皇后说,这是我母亲所有,我便时刻挂在颈间,不仅是为思念生母,也是感激皇后多年照拂。”

听她乍然提起皇后,皇帝不免目露哀戚,在咳声之中,语气带出几分悲然:“难为你有这样的心,记得皇后的恩待,这玉佩,是当年你生母苗贵妃嫁给我时,我赠予她的,后来你母亲过世,此物便被收了起来,竟被皇后记得,转赠于你,可见她慈心悲悯,你养在她膝下,很是令我放心,你不似你生母,没有那样骄纵放肆的姿态,我心甚慰。”

她垂眉望向皇帝,一副深以为然模样,道:“皇后教导,我谨记于心,不敢忘怀,此前太子殿下为我求姻缘,我还有些怪他,如今看来,他也是如皇后一般,为我着想。”

话音方落,她面色陡然一白,慌忙向后退去跪在了皇帝跟前:“谢婪失言,陛下恕罪!”

太子殿下不久前方被皇帝诛杀,此时提及,显然是触及逆鳞,皇帝面色稍有不满,但见她如此惶惶,反倒有些不忍,即刻令她起身,道:“起来,他犯了错,与你何干,他对你有恩,你自然可以记挂他,我又岂会因此怪罪你。”

她惶恐再拜,直到皇帝故作怒态,才又走至他身旁,踌躇片刻,她又道:“陛下,非我妄言,只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我实在不信他会做出此等事……”

皇帝蹙眉,目色一冷,她面上一惊,低首不敢再言,沉默良久,皇帝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

她起身同皇帝行礼道是,及出数步之后,又忍不住回首,低眉似祈求一般:“阿爷……我可还能再来看你?”

皇帝心中一暖,露出几分笑意来:“你是我的女儿,若是想看自己的父亲又有何不可?”

她略有踌躇,交握着双手,怯怯道:“我只怕入宫受阻,不能时时得见阿爷,奉侍阿爷。”

皇帝略作沉吟,思及此前对于这位女儿太过冷待,才会令堂堂公主入宫竟也如此胆怯,不由心中叹惋,即刻唤过内侍,命赐柔嘉公主可随时入宫之权,不必通告。

她一时雀跃,笑容满溢,再度向皇帝低首而拜:“谢过阿爷!”

及至出那方寝殿,她面上一众情绪皆散去,目中冷淡,似乎方才那副孝女姿态只是错觉,从未在她面上出现过。

至一隐蔽处,薛觚已然等候多时,唤她:“公主。”

她微微颔首,腰间玉佩晃了晃,在天光下清透耀眼,她道:“陛下精神不佳,还需你多注意,此后我会常入宫中,张贵妃处,若有消息传出,你须尽皆过目,尤其陛下对太子顾念之情,不可让齐王知晓。”

薛觚道是,顿了顿,又问:“公主打算何时为范驸马翻案?”

“再等等,”她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目中漆黑一片,幽幽望着不知何处,双手罩在袖中,似要被攥出血来,她不会忘记当日所审问之事,那名狱卒惊恐中告知她的真相——

“卑职,卑职只是遵命而为,范驸马虽自尽,但那天窗木栏突然断裂,是以尚留一口气,是齐王下令将他绞杀,想要制造驸马自缢假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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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公主篇十二

她常往宫中奉侍的消息被小心隐瞒, 除却宫人,外朝难以知晓这位早年不受宠的公主,在为年迈皇帝解忧去愁之时, 亦渐渐影响着皇帝对于新储的判断。

其时齐王甚为忙碌,太子已逝, 朝臣见机纷纷向他投诚示好,更有礼部吴侍郎主动进言, 要奏请皇帝让齐王入主东宫。

在数年的沉寂之中, 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很难不产生一种骄傲自满的心态,苗氏虽逝, 但柔嘉公主终究是这位老臣的血脉, 未必没有用处。

他有心将这位公主许给当初跟随在苗氏身后的其中一位将领,对他而言, 柔嘉公主的婚姻, 不过是用以拉拢它人的手段。

因此, 他也并未想过那位公主会如此在意一位驸马之死, 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意那位公主对他的愤怒与怨恨。

同样,对于这位早年与太子交好的吴侍郎, 他并未太过怀疑,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的齐王, 在稍稍思考之后,便同意了吴侍郎的进言,但至少他还记得让礼部言辞不要太过激烈。

吴侍郎虽如此应下,但进呈给皇帝的奏折之中, 却直白而大胆地提出当立齐王为太子。

在皇帝看到这样的奏折时, 难免不为齐王的急功近利的姿态而感到不喜, 由此竟对齐王生出一些嫌恶来。

张贵妃见此,显然不可再继续为齐王美言,一时心中甚为不安,不由召见薛觚询问:“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她深信薛觚的沉稳聪慧,因此有许多事亦向她请教,此前于帝榻前侍奉,为皇后哀悼也有这位女子的指点。

薛觚为她奉茶,神情沉静,微微欠身道:“太子薨逝,陛下心中难过理是应当,只是如今前朝似乎颇为推崇齐王,这亦是所能预料之事,朝臣趋利,自然想要在拼个功绩,以妾所观,前朝既已如此,齐王还是不要再过多往圣榻前,否则陛下猜忌,反倒不好。”

张贵妃观她面色如常,细思片刻,并未太多怀疑,便着人送信齐王,告诉他陛下已然有些不快,让他少入宫中,生母寄言,齐王虽有怀疑,但亦觉颇有道理,于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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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内侍通报入殿时,正见皇帝陡然将手旁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戾气难掩,周遭宫人纷纷惶恐下拜,不敢多言。

一旁薛觚悄悄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案前几沓奏折上,似乎在给她一些提示。

她微微敛目,向皇帝请安后,缓声命令将碎瓷扫尽,皇帝见她,怒意散去些许,脸色却依旧难看。

她近前几步,语中关切:“阿爷为何事烦心?”

皇帝双眉深拧:“还能有什么,不过是立储之事,这群官吏不去关心百姓生计,日日关心将来由谁继承大典,生怕朕哪一日崩了,他们没能及时迎上新主,为自己谋利!”

她默了默,道:“朝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我想,阿爷如此愤怒,是否是怀念故太子?”

皇帝顿了顿,面上苍老尽显,低低叹了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已是太子,难道我还能长生不老吗,他为什么就是等不得。”

她并不接话,只是上前,为皇帝轻揉额角,良久,缓缓开口:“我曾有幸得照拂于故太子,他素来仁德宽厚,也感叹于生于皇家,与阿爷亦能有寻常父子之情,我……实不相信他会做那样的事。”

皇帝默了默,侧首示意她往前来,对上她的目光,似试探般问了一句:“你也觉得其中有疑么?”

她敛目,避开皇帝目光,低声道:“女儿不敢妄论朝事,当日齐王抄没范府时,我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因此哀求齐王一同前去,如今想来,倘若我能够再多想一想,是否驸马就不会……”

她提及范评的自尽,令皇帝颇为震动,似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未免又深深叹了一声,面上皱纹仿佛被刀斧狠狠劈了千百次,越发显得深重。

殿中一时静默,两人面上尽皆透出几分悲伤来,正此时,有内侍通报,御史台侍御史陈鑫有要事求见陛下。

她即刻俯身行礼告退,国事当前,皇帝也并未阻拦,当走出那方宫殿,她微微侧首,与那位年轻恭谨的侍御史短暂地目光交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据宫人听闻,当日皇帝接见陈御史之后,极为愤怒,原本已然见好的病体,亦因此而衰颓下去。

这令一些朝臣隐隐不安,生怕皇帝就此驾崩,因此极力上奏请皇帝立储,虽未提及要由齐王继承大统,但言辞之间,皆言主少国疑,还是应当择贤能者居之。

及过四五日后,她复又进宫,请求出城前往观中为皇帝祈福祭祀,皇帝感念她的孝心,并未阻拦,她掩袖似颇为悲伤:“阿爷如今正病中,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并非太医,徒留在圣榻前,也不过是日日悲伤,恐怕令阿爷更加心烦,此番前往观中为阿爷求福,只求天神垂怜,让阿爷好起来。”

皇帝心中倍感安慰,都说血浓于水,他自然也未曾怀疑过这位柔嘉公主的用心,却难免为此前对她的迁怒嫌恶而生出几分后悔来,但他终究是个皇帝,不曾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颇显生疏地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她面上感动,语气激动,喊道:“阿爷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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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观中的是那位故太子良娣,冯大家。

她询问眼前人:“大家真的不回去么?”

冯大家笑了笑:“当初得蒙公主相救,得以留下一命,那皇城诡谲,我实不想再往其中去。”

她亦不再相劝,只请求对方:“还请大家调教江娘子。”

冯大家颔首,面上笑意未减,至她转身走出数步之后,冯大家忽然叫住了她:“公主。”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对方,问道:“何事?”

冯大家目中笑意消散些许:“我并不怪公主,倒不如说,是公主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所谓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他最初来引诱我,却又不愿承担责任,不肯争取,待我被迫成为太子良娣,他又来欺骗我,让我以为,与他能有相守的机会,这数年来,得遇公主照拂,我心中甚为感激,在公主眼中,我与他的关系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了解罢。”

她僵在原地,难得显露出一些无措来,冯大家与楚王之事,的确有她在其后推波助澜,她并不觉得有错,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事,是最初与齐王定下盟约时,对方就告诫过她的事情。

只是看着眼前女子被尘世清洗之后的通透,她陡然觉得自己卑劣起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大家见她沉默,垂眉轻叹了一声,道:“公主放心,这些话,这些事,我会永远埋在心中,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

她微微蹙眉,问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会否令你为难?”

冯大家笑了笑:“有何为难,那是被他们遗弃的孩子,无人期盼他活着,倘若他能够堂堂正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不快,就当作是我的报复罢,毕竟这世间,从来不会有男子去珍视一个女子的真心,所谓的家国天下,忠义孝悌,可这家中,偏偏没有女子的身影,我又何必,再做这样的一个人的母亲。”

她沉默不言,冯大家的心思,她无从知晓,她只是陡然想起,是否苗贵妃不愿意见她,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沉默着离去,走至另一方院中时,便见那个男孩满面怒气,推开了身旁女子,斥道:“你不是我母亲,我要见我母亲!”

她站了站,轻声唤道:“三郎。”

男孩回首,目色激动,冲上前来抱住她的腿,抬首祈求道:“姑母,我想见我母亲,你让我见见我母亲。”

她摸了摸他的头,恍惚看见当年太子府上,范府哄逗他的场景,心中忽觉苦涩无比,声色微微颤抖:“三郎,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她望向男孩身后站在的女子,其人面貌与冯大家甚为相似,那是冯大家拒绝回京后,她命人从民间找来的替代品,名为江九章,或许命运使然,这位江娘子,恰好是位伶人,很是懂得演戏。

眼下江九章端肃站在原处,乍看之下,很难将其与冯大家分得清楚,这令她稍觉满意,这短短时间内,这位江九章已然将冯大家的形神模仿到这样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男孩气急,狠狠推了一把她,怒道:“她不是我母亲!姑母,我认得母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低目看了看那男孩,静静道:“三郎,我没有骗你,今后,你须将她当作你的母亲对待,切忌再说这样的话。”

男孩依旧不肯,一面哭一面愤然跑开,她微微抬眼,示意江九章追上去,江九章微微欠身,即刻追着那孩子的身影,唤着三郎的语调,与冯大家亦十分相似。

她又站了许久,回向京城方向,目中一片冷然。

至一月后,薛觚来信,皇帝少眠多梦,甚是想念皇后,陈御史深觉太子谋逆案疑点重重,皇帝尽显后悔之色,她烧尽书信,于一个雨夜,带着江九章与三郎返回京中,谒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