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48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入宫后,她们由内侍接引,于皇后宫中面见诸人,期间诸宫眷皆送上诸多祝福,又一一问过近日府中相处如何,她一概沉默不言,只余范评对答如流,亦是不卑不亢,诚如此人所言,她的的确确给她挣了许多脸面。

传扬于京中的名声似乎在此刻被洗净,皇后也不免赞叹一句:“范驸马年纪虽轻,但沉稳温和,与柔嘉公主,确为良配。”

这究竟是皇后的真心亦或者是奉承,她已无心去追究,但此刻范评收敛此前的紧张不安,颀长身躯罩着红袍乌帽,浓眉亮目,颇显温雅风流之姿,令她微有些失神,隐隐觉得,这人心中其实藏着不少的事。

忍受骂名,女扮男装,她明明可以在成婚之后选择躲避,却还是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下,对她尽力照拂。

静默间,皇后忽然唤她上前,并言今日接见毕,便让诸宫眷尽数归去,她不明所以,却被皇后捉住手臂,引入内室。

皇后放开她的手臂,自一旁取来一枚金蝉玉叶佩交予她,语中微有叹惋,却是对她的顾念:“你母亲薨逝之后,宫中诸物皆被收入司珍房,我询问之下,才知这枚玉叶佩本是你母亲的东西,于是请陛下重新将此物取出,交还给你。”

说着,皇后拉过她的手,将那枚玉佩放入她手中,她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着那只躺在手心的金蝉,轻轻道:“帝后恩赐,谢婪惶恐,不敢不慎待之。”

即便是她母亲的东西,不是由母亲亲自交托给她,那便没有任何意义。

皇后微愣了愣,神情难以言喻,她本意是想要这孩子高兴一些,但想来,柔嘉公主并不领情,默了默,她温言笑道:“我本担心公主下降会有不安,但如今看来,那范评是个极为不错的人,如此我便放心了,想必公主与他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她面上不见颜色,只欠身向皇后道:“皇后吉言,谢婪谨谢。”

她如此生疏,令皇后颇有些无措,似乎那些过往情分都随着她的婚姻尽数消散,她既有些惋惜,却又觉得意料之中,柔嘉公主的确心思太深,不肯轻易表露心意。

皇后微叹了一声,又嘱托了几句夫妻相处之道,这才引她出内室,但环顾厅中,范评却不知去向。

她不禁凝眉,询问内侍范评去向,才知方才谢柔远派人来请驸马,说要为自己的妹妹亲自考教一番,驸马略有犹疑,但不敢打扰皇后与柔嘉公主相谈,又不好拒绝懿安公主,因此只好前去。

她心中一凛,眼前元霜模样清晰可怖,匆匆向皇后告辞,便往兴乐殿方向快步而去,她生怕谢柔远又找到什么法子去同样刁难范评,而令范评对她……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的担忧,只是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转过一处宫墙夹道,却见不远处的槐树下,红衣若隐若现,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

她怔怔站住,疑惑唤了一声:“范评?”

红衣微动,自槐树后闪出,颀长身躯静然而立,她拢袖微微欠身,风拂衣袖,浓眉微弯,目中含笑:“公主。”

她为何会在这里?谢柔远……她没有去见谢柔远么?

“范评,”她心念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公主,”范评轻声道,神情坦然,“方才懿安公主有请,可是皇宫太大,我一时失神迷了路,只好等在这里,期盼公主寻到我。”

不知为何,知道范评没有去见谢柔远,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不肯表露,只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你该找个内侍让他带你去,等在这里,岂非失礼?”

范评默了默,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下,这让她意识到,谢柔远或许的确做了什么,而让范评察觉。

但范评并未多言,只是再度换上温和笑意,轻声道:“既无人来寻,想必懿安公主不是很想见我,况且宫中守卫森严,我岂能乱走?”

扯谎,这人怕不是担心谢柔远再叫人来寻才躲在这里。

她微微挑眉,也学她胡言道:“哦,你不肯找人,难道是在等我,倘若我不来,你又该如何?”

范评笑意未减,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温言答道:“倘若公主不来,我便只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

她怔愣在原地,心口无端发起烫来,默了默,她抬眼望向范评,轻声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范评静静看她,轻笑着向她欠身行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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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太子设宴,请柔嘉公主并驸马范评一同赴宴,朝中诸位官员携家眷皆受邀请,她明白这是太子对她的试验。

范评兴致缺缺,但并未拒绝,她在京中恶名颇盛,想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当日有文士携一幅丹青来,要诸位共赏,那文士年纪不大,但在洛州颇负盛名,此番入京,是为与京中文士切磋探讨,而太子惜才,才请他一同赴宴。

时席中诸人观赏之后,皆言那文士所作精妙,纷纷赞扬,席中未必没有不通丹青之人,但明眼人皆知这不过是给太子的面子,大多并非真心,唯有一人,对此作提出不同意见。

那人道:“此画技法太过讨巧,功底太浅,不过是模仿管道真《九绝图》的拙作,虽仿得形,却仿不得意,反倒是失了自己的特色,沦为庸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蓝袍青年坐于一旁,浓眉厚唇,神色温和,众人仔细想了想,似乎未见过京中文士或官员之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倒是有当日见柔嘉公主出降的官员发现,原来那是驸马范评。

众人一时惊讶,片刻,有人讥笑道:“原来是京中有名的‘良才’范驸马,却不想驸马还认得管道真的《九绝图》,莫不是令弟读书之际,还要为兄长讲解?”

那人语气不佳,听来似与这位范驸马有过磨擦,众人不好接话,但听得范评之名,又的确不大相信这位驸马能够品评书画,只能尴尬笑一笑,倒是那位作画文士,先前听得范评之言已然面色铁青,如今有人为他说话,不免也跟着讥讽了起来:“原来是范驸马,范驸马既然有此高评,想必笔法出挑,何不展露墨宝,与我一试?”

范评一顿,蓝袍猎猎,将她颀长身躯衬得有些萧然,她默了默,起身向那文士行了一个礼,淡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言,阁下既然示画于人,便该知总有不喜之人,难道我只是品评两句,就一定要自己也当场做一副画不成,若是如此,那天下最会作画的,岂不是那些收藏家了。”

话音方落,已有人于人群之中偷笑起来,但先前那人却又道:“范驸马何必顾而言他,收藏者必然是浸淫多年,才敢品论,可你范驸马连写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又有甚资格来品论书画?”

蓝衫将青年人身躯裹住,似有微风扬起,静默无言,场面一时难看,那文士得了倚仗,立即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范评默了默,微叹一声,同他们欠身行了个礼,旋即抬脚便走,不再多言,有人嗤笑道:“这范驸马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是深知自己无才妄言,丢人现眼,不敢争辩。”

他们讥笑连连,未曾想一老者自人群走出,取过那画看了两眼,便叹息着摇首离去,众人一怔,神色难看万分。

她在廊下远远望着,询问一旁太子:“那是谁?”

太子望一眼,轻笑道:“此番入京于国子监授课的罗老先生,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也甚为难请。”

她淡淡应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遥遥远望,不知落向何方。

第69章 番外·公主篇八

她在宴间颇受诸人喜爱, 赞她虽年纪小,但沉稳静雅,可见皇室风采, 她只是轻笑着,言及帝后教诲, 不敢不谨慎好学,修心养性。

太子为她的游刃有余而感到惊讶不已, 提及此前自己或许是未曾注意过她, 倒是他的失策,她并不将此当作夸奖, 也深刻明白倘若自己不在此时展示几分能力, 她会被很快地抛弃,她不得不去学会与人交好, 学着如何八面玲珑。

但这终究是折磨人的事情, 而陡然看见范评在诋毁与它人看轻之下离席, 不免令她也感到几分失落。

与太子交谈片刻之后, 她便循着范评离去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似乎是在寻找范评,但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为何要去关心范评的去向。

在掩映的翠绿山石之后,湖边小亭旁, 她得见了那位着蓝袍的男装女子,同在亭边的还有一位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哭泣不止, 在婢女怀中挣扎着,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婢女面颊上留有几道红痕,似被那孩子抓伤,她满目无措,或许因为过于年轻,她无力去应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是何人,会将一个两岁的小儿交给她。

眼见婢女愁苦地要落下泪来,范评向她伸出手去,温声道:“若不嫌弃,便让我来试试罢。”

那婢女一眨眼,滚下两行泪来,尽管面上有些害怕,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儿往范评怀中塞去。

那小儿钻入范评怀中,抗拒非常,口中不断喊着:“不要碰我……我要打你了……不许抱我,我要阿娘,阿娘……”

一面哭,一面用手去抓范评的面颊,似也要泄愤般抓出几道红痕才算罢,一旁婢女惴惴不安,询问她:“你……你会哄孩子么?”

范评笑一笑,捉住那小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睁大双眼,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活泼:“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坏孩子了,你阿娘难道会喜欢坏孩子么?”

小儿一下愣住,却依旧哭泣着,范评趁势抱着他,轻抚摸他的背,笑道:“我知道你定然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想念阿娘,这不是坏事,你阿娘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小儿瘪着嘴,仍是不肯止住哭泣,捶着范评肩膀怒吼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你走开——不要抱我!”

婢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伸手要去将小儿抱回,范评却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却抱着那小儿,在他哭泣声中轻拍他的脊背,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声调去哄他:“阿娘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她好不好,好孩子,好孩子。”

尽管那小儿一昧地挣扎着要离去,范评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或是轻轻摇晃,或是轻拍小儿头顶与脊背,渐渐地,那孩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泣,窝在范评怀中,虽仍有不满,语气却好了许多。

范评借此提要同那孩子一块儿玩耍,并让婢女一起,二人并未拒绝,在稍显幼稚的游戏之中,亲近了不少,如此和睦情景,不免让人疑惑,范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孩子的本事。

婢女在间隙之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委屈地道:“王嬷嬷说有紧要事要处理,将三郎君交托给了我,可是,可是我也不晓得怎样带孩子,他一哭,我也跟着想哭,多亏有你。”

范评语气温和:“我也只不过是学着我母亲罢了,孩子么,年纪小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凡不高兴了,总是要哭闹一番,依着他们就是了,越是阻挠反倒是越叫他们恨你。”

婢女忍不住摸一摸面颊,那上头红痕未褪,范评瞧见,宽慰道:“幸而没有抓出血来,委屈你了。”

那婢女一愣,耳根泛红,她见范评衣冠楚楚,为人端方雅正,料想是今日来府上做客的贵人,心上免不了一阵紧张,便向范评福礼,愧赧道:“主仆有别,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方才未曾问过,郎君是何人,此前多有失礼,还望郎君见谅。”

范评轻笑着摇首:“我姓范,在家行一,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并无失礼一说,但如你所言,我是府上的客人,只是席间闹了些不愉快,我才走到此地来,我还觉得冲撞呢,娘子莫怪才是。”

婢女微微诧异,少见如此谦逊之人,心中担忧稍散,同她道:“谢过范大郎君,还请范大郎君留个去处,待此后我回禀冯良娣,请她派人向府上道谢。”

范评愣了愣,望一眼那孩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婢女言是,并极力向她讨要地址,范评一时无措,今日来宴上的女眷亦有带儿女同来者,因此并未想到,这位是太子之子。

她与太子有着那样的渊源,这多少令她有些不快,因此沉默片刻,便打算拒绝回答婢女提问,却不料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语气淡淡,清灵如泉水:“她是柔嘉公主驸马,范评,倘若冯良娣有心道谢,可请她遣人往吏部尚书范府处。”

范评一惊,回望声音方向,一时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向那人行礼:“见过公主。”

婢女亦忙不迭地跪下去,称公主金安。

她颌首应下,便让婢女起身,目光望向一旁范评,神色淡淡,范评颇显窘然,悄悄移开目光,似不敢同她对视,这与方才对待婢女的态度稍有不同,令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快,不免语气冷淡几分:“范评,你打算何时回宴中?”

场上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婢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范评微有怔愣,眉心稍蹙,沉吟片刻,复又松开,换上她一贯温和的笑意,温言道:“这便回去了,让公主来寻,是范评之大错。”

她默了默,指尖一颤,她本意并不是要找范评的不是,只是不知为何,看她那样哄着一个孩子,又与那婢女温声和言的场面,恍然间令她看见了当初帝后与谢柔远的和睦温馨之景。

她其实有些羡慕,但或许因为公主的身份,无人待她如此亲昵,可是范评却能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力哄逗,她既是好奇,又生出些许烦闷来。

范评待她,稍显疏离。

即使她故意刁难,范评也总是毫不犹疑地自顾揽下所有罪过,若非此前在席间看她品论书画,当真以为她是一个全无半分脾气之人。

默了默,她淡声道:“宴将毕了,范评,回府罢。”

范评垂目,恭敬而温和地答是。

她嗯一声,瞥一眼一旁拉着小儿手的婢女,神情未变,只抿了抿唇,便要转身离去。

范评对那婢女微微颔首,走至谢婪身旁,两人走出数步,却见左前方有人而来,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见到她们时,两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各往两旁走了半步,似是避嫌。

她认得那个男子,是楚王,至于那位女子,在身后小儿激动的呼唤声中她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侧妃冯良娣。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倒是楚王率先打破了其中沉默,对她拱手道:“柔嘉公主,范驸马,幸会了。”

范评不在官场,认不得这位楚王,倒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她,一时有些怔愣,一旁谢婪已然回礼:“见过楚王,冯良娣。”

冯良娣怀中抱着孩子轻声哄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白,她看一眼身旁楚王,见对方神情自若,垂目敛去紧张情绪,才对谢婪二人回礼。

四人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因此也不过寒暄数语,倒是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询问她:“阿娘,你去哪里了,嬷嬷不在,就阿水陪着我,还有这个人。”

他一指范评,像是告状:“他骗我你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他是骗子。”

冯良娣面上抱歉,对范评道:“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范驸马见谅。”

范评笑一笑,摇首道:“方才见小郎君哭泣不止,范评僭越,哄了他几句,想必叫他不快,是范评不该妄言,但眼下良娣已在,范评也不算欺瞒。”

她说话风趣温和,冯良娣被她逗笑,侧目瞥了一眼楚王,又对谢婪道:“此前柔嘉公主下降,我并未道贺,心中略觉不安,而此时得见范驸马温雅清正,可当公主良配,我深觉欣喜,今日我等遇上,也算缘分,它日必奉礼至府上,还望公主与驸马不要拒绝。”

范评忙道不敢,谢婪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同冯良娣闲谈了几句,倒是楚王在一旁稍显沉默,并不怎么搭话。

不久之后,二人告辞,临走前,范评似又想起什么,对冯良娣行了礼,言及婢女对待小郎君极为看护,但年纪太小,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冯良娣不要过多责怪。

冯良娣不免打趣她几句,说她太有仁心,范评稍显赧然,但依旧再请冯良娣答应,冯良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由此,二人离去,其时宴已毕,谢婪与几位席间娘子又寒暄几句,道了别,这才同范评上了马车。

车厢内范评依旧那副紧张躲避的模样,并不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范评似乎只对她一人如此,默了默,她开口唤她:“范评。”

范评一惊,转目向她望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