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49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她神情柔和,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一般,谢婪想了想,淡淡道:“有一个笑话,你想不想听?”

范评微愣,失笑道:“若是公主说的笑话,范评自然是要听的。”

她嗯一声,以一种极为平淡且冷静地语气说起了这个笑话:“方才我与太子在廊下,有一名文士带了画来,叫人品论,席间诸人大多夸赞他,他很是自满,却不想有个老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我问太子那是谁,他说是国子监新请的罗老先生,名气颇盛,待那先生走后,席间一阵沉默,先前夸赞那文士的声响都没了,我便问太子,他们为何不夸了,太子道:‘大概是嫌丢人罢。’”

范评怔怔地望着她,身躯随着车马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此前温和神情散去,眼中似蒙了一层雾气,情绪不明。

谢婪神情如常,似并未发觉范评的变化,只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其实并不好笑,柔嘉公主显然没有半分说笑话的天赋。

范评坐在车厢内,望着眼前一派平淡神色的女子,双手微微攥紧,勾了勾唇角,似此言令她获得了激动与满足,她目中渐渐显露出此前不曾有的快意,垂目弯眉,语调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畅然:“的确很好笑。”

谢婪抿了抿唇,敛目淡淡道:“嗯。”

第70章 番外·公主篇九

她对范评的关注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缓慢加深着。

对于范评每日的请安, 她也不再那般无视,反而会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打量审视着范评。

幸而范评对她总是有些躲避, 不曾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范评的母亲李娘子,是范尚书的妾室, 二人在府上虽为主人,但并无亲近之人, 她想着, 或许范评哄孩子的本事,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

她开始好奇这位李娘子的为人, 但可惜的是, 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见这位李娘子,贸然到访, 或许会让范评更加不安。

范评在这府上, 似乎如同一个客人, 颇受敬待, 连范府主母林夫人, 也不似长辈,反倒十分客气, 令人惊讶。

她的弟弟范谦,是本朝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在范评跟前,总是有些怯懦,并有些讨好的姿态,范评倒是神色自若, 言笑晏晏, 甚至会当场向范谦讨要起银钱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 便少见范评问范谦要钱,不知是否手头富裕了起来。

她如此观察着范评,似乎成了日常的习惯,仆从报上来的消息,她阖眼听过,有些自耳中出,有些却悄悄落在了心上。

范评说话风趣,寻常日子里若遇到些有意思的事情,总会来趁着闲聊时来告知她,这些事情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琴瑟和鸣之态。

她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想法,其实就算不来同她说这些话,她也不会觉得失落或者孤单,偏偏范评这样做了,令她无端有些期待起范评的来日。

“昨日我上街去,正巧东街新开了一家古玩店,我便去逛了逛,那掌柜可真是伶牙俐齿,巧善于变,若不是我身上没有几个钱,也要在他唾沫下挣个玩物回来了。”

下首范评着蓝衣,轻笑捧起面前茶盏,时已入冬,茶盏中水汽蒸腾,将她容貌挡住,有些朦胧。

她靠在榻上,裹着貂裘,轻抚摸手中暖炉,静静看着范评,也不说话。

范评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在饮下几口热茶后,便自怀中套出一个匣子递来,语声在冬日寒气之中,显露几分温意:“虽我买不起那点中古物,不过倒是为公主寻来了这个,时近年节,也想不好要送公主些什么,便擅自做主送上这薄物,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她眨了眨眼,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为所动,沉默片刻,才在范评的不安神情之中接过那匣子,垂目打开之后,却见其中躺着一束白玉珠紫流苏。

她微怔了怔,望向范评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范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隐隐露出一截彩线来,但范评却只是说:“只是觉得那流苏精致,玉珠温润,很衬公主,才想着送来。”

她垂目,伸手抚上胸前被遮盖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微微凸起,透过衣裳似乎能觉出几分温意,那本不是佩在颈间的玉佩。

默了默,她阖上匣子,命婢女收起,微微坐直了一些,询问范评:“此物我收下了,既时近年节,你也可以问我讨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范评轻笑摇首:“我什么也不要。”

她忍不住蹙眉,道:“范评,你必须要。”

范评一愣,垂目细想了想,再度温言含笑道:“倘若公主在此间能快乐平安,那便是送给范评最好的礼物。”

她怔怔僵靠在榻上,一时有些无措,这种话颇显巧言令色,她不是没有听过,却从来不往心中去,但范评说来,却莫名的衷心。

心口无端泛起些暖意,她有些无法适应这种情绪的转变,忍不住侧目,试图以冷淡语气压下这份奇怪感受:“范评,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回去罢,我困了。”

范评一时呆立无言,目中稍显慌乱,但随即起身向她行礼告退,似乎这些冷言并未令她感到失落。

等到范评身影消散在门外一片净白之中,她忽觉有些懊恼,却又不明白这种无端的情绪自哪里来,范评敬她顾她,她本不必要这样冷待她的好意,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她让人将那盛有流苏的匣子取来,怔怔望着其中,一时间脑海之中纷乱不已,帝后、谢柔远、她母亲、以及那位背她而去的元霜尽皆闪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呼吸也不由紧促起来,令她几乎要就此晕眩过去。

“啪!”

木匣被狠狠阖上,她闭目深吸一气,心口微微泛起涩意,她不该去想这些,既然早已做好了要与范评和离的准备,无论那人是男是女,都无甚差别,无论她是好是坏,也不会在她的生命之中留下半分痕迹。

这世间,唯有自己才算依靠,她早该明白的。

然而即使这样想着,却依旧免不了去关注范评,更不要说范评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颇有些倔强,哪怕自己冷言,也总是过个两三日,便又见到了那个满面含笑之人。

真是死皮赖脸。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错了,范评并非是那样的人,就如同她的庸才恶名,在当日太子宴上展露出的隐秘不甘一样,范评只是习惯忍耐。

大雪方停,天地皆白,她领两个婢女,于范府小径之中闲走,她有些喜欢雪日,哪怕红了眼眶,也可借口天气太过寒冷,逼得人想哭。

她在一处庭院外遇见了范评,有些时候她无端会想起,自己总会撞破范评的尴尬与真实,这在冥冥之中,是否说明她们其实甚有缘分。

在此后一段岁月之中,她不断回想着安抚自己,终有一日范评会回到自己的身旁,以缓和失去那人的痛苦悲涩。

那方范谦匆匆跑来,将两幅卷轴递来,鼻头通红,呼吸热气瞬间凝结成雾,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对范评笑着,语气昂扬:“阿兄,这两幅字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找来,你瞧一瞧,喜欢不喜欢?”

范评神情温和,依他所言打开,目光渐渐被卷轴上翰墨吸引,显露出激动与明亮光彩,略有惊喜:“果然是好字,阿谦,这送我……莫不是太浪费了一些。”

范谦即刻摇首:“阿兄说的哪里话,这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阿兄可别推辞了!”

范评略有犹疑,却始终摩挲着那两幅卷轴,一副不舍模样,最终有些赧然地抱在怀中,笑容腼腆:“那好吧,我收下了,多谢阿谦了。”

范谦不由深笑,又闲谈几句,便就此离去,范评目中含笑,及至范谦身影彻底消散,才放下僵硬肩膀,亦松开怀中卷轴,她微微侧身,疲惫低下头颅,垂着眼帘。

彼时温和笑意悉数消散,天地间似乎一瞬被孤寂落寞笼罩,范评双手有些颤抖,那两幅卷轴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良久,范评抬首望向前方,苦笑了一下,目中一瞬变得冷漠,转身阔步离去,积雪没去她的双脚,她似乎走得沉重无比。

不远处枯木后,她缓步而出,望着范评落寞背影,怔怔地出神。

范评,是个虚伪之人。

此后听京中有传言,吏部尚书二子范谦,为兄长寻翰墨付出不少心力,可见兄弟情深,只可惜这位范大郎君,忝为驸马,学识却终究落了下乘。

有时候她会疑惑,范评的这些恶名,究竟是怎样传开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渐渐开始对范评上心,也逐渐发觉范评每次见到范谦时的难堪,看见书画时的欣喜却又叹惋。

她开始频繁召见范评,为了让对方留下,而询问起她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机会任职白鹿书院,却因为要娶她,而无法离开。

范评与她一样,身不由己,这份相似经历再度拉近了她们的关系,她忽然提出,请范评教授她诗文策论。

范评怔愣在原地,有些讷讷,似乎不明白为何她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其实她也无从知晓,或许因为孤独,或许因为不忍见范评被如此看轻,又或者,她只是希望与范评多相处一些时日。

范尚书喜文好墨,爱请文人雅士过府相聚,只是范评从不参与,唯有范谦热衷于此,且颇受推崇。

她觉察出范评与范尚书之间微妙的隔阂,而往往范谦赢回的赏赐,都会送到范评手中,范评总是轻笑着接下,从不拒绝,但之后却都是叫人卖了,也不在乎究竟能卖多少,默默收进匣中。

而当日范谦所赠的两幅字,也同样被她卖了。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何总是卖了?”

范评目中略有哀伤,又很快掩饰,与她打趣:“范评是个俗人,什么藏品都没有银子来得重要。”

但范评又一次说了慌,世人总是以虚伪之姿去获得一些好处,可范评的虚伪,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伤痛。

那个春日,她偶然来了兴致,去往范评院中,在桐花纷乱之中,她望见满院晾晒的书画,范评垂首视过,满目眷恋,似乎要就此落下泪来,其时风过,将其中一页页纸吹至她的脚旁。

她拾起阅览,在对方无措之中询问那字的来历,才知是范评所作,她为此感到有些难过,像是看见了自己,为了谢柔远而放弃作画。

她以为只有自己委屈,其实范评也是一样。

她心中微叹,倘若世间无人知范评文采,她希望至少她的称赞能令范评感到轻松快慰一些——

“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

第71章 番外·公主篇十

自那以后, 范评似乎有些变了,见她时总是有些羞怯,她深觉疑惑, 却又为何感到不小的快意,因范评待她更好了一些, 也不再总是躲避,似乎也生出了与她亲近的心。

于她而言, 范评俨然成为一个十分可用的棋子, 她以这样的言语去解释自己对于范评亲近的不拒绝。

之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开始向范评打探有关于宴间诸位官员之事。

范评初时不太愿意, 也颇为犹疑, 因她本不是擅于官场之术的人,但终究没有拒绝, 这或许更加坐实了谢婪的利用之心。

与此同时, 太子府上亦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丑事, 楚王与冯良娣私通, 还留下了子嗣, 此事为齐王所知,有意着人弹劾楚王。

只是奏折还未呈上, 便有人报太子言冯良娣与三郎君于道观进香时被饿虎拖走扑杀,尸骨无存, 只余衣物。

太子悲痛不已,竟就此病了,楚王衣不解带,于他身侧守候, 更亲自试药, 兄弟之情重, 一时为人称道。

齐王的那份奏折被压在手中,忍不住轻笑望着眼前女子:“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仁厚无双,为兄弟,连自己的侧妃也可杀,只怕楚王这番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

她与齐王的本意,是为了让楚王与太子离心,只是没想到太子会放弃冯良娣。

齐王见她沉默,略沉吟后,问道:“那位冯良娣当真是死了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静静道:“你不信我?”

齐王微眯眼:“我又怎会不信公主,只是他竟然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由公主来做,未免令小王有些疑惑,公主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

她神色淡淡,平静道:“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信我,而不是利用我,倘若我未曾完成他所嘱托,以他如今天下皆知的情深意重姿态,若冯良娣母子当真活了下来,出面上告,太子殿下自然也可以将一切推到我的头上,又或者,给我安一个与人同谋之罪。”

齐王一时无言,又再度打量她片刻,凝眉道:“他莫不是发觉了?”

她瞥他一眼,道:“若你能少来见我,他未必会发觉。”

齐王愣了愣,一瞬失笑,立即起身向她告罪:“公主这话可就严重了,我朝崇道,这观怎么只有公主能来,小王来不了,既然来了,见到了,还非要避嫌,想必才叫人怀疑罢?”

她不置可否,抬眼静静望他:“你该知我没有选择。”

齐王面色渐冷,显露出几分阴鸷,良久,他叹了口气,展开手中折扇微微摇首:“好罢,既然公主不愿见我,我不见就是了,小王这便告辞。”

他说着,便自后方一扇小门绕出,有道观小童向他行礼,才又来请她,说观主今日不见客,她颔首应下,随即退出那间侯室,而另往偏殿去,那处偏厅内范评正在等候。

她默了默,上前同她道:“回去罢。”

范评微有疑惑,望向她身后:“公主不是说今日与观主有约,这样快么?”

她并不回答,只道:“话不投机,不想再说了。”

范评没有怀疑,只应声说是,便同她下了山,此后也再未听闻公主要往此观去,或许是觉得那位观主的确与她聊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