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公主再度拜首:“臣唯有此愿,若皇上以为此行有碍天家颜面,臣愿自去皇室之籍,只为驸马范评正名。”
百官眼见公主做到这样的地步,不免唏嘘起来,而以礼部吴尚书为首,跪请天子赐恩,言晋阳大长公主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重情重义,虽此行惊世骇俗,但以大长公主之功,想必天下人定能理解。
至此,又有大半数官员出列,为公主求恩典,两日后,今上询问过太后,答应了公主的请求,恢复驸马范评女子之身,并加赐驸马范评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上柱国之勋爵,此事在坊间传为盛谈,虽褒贬不一,但都对公主深情感慨不已,亦对驸马范评之才颇为惋惜。
我曾听闻古人有指鹿为马,那手字,那些画,我舍不得扔,常期冀死后能被人所闻,但恐怕无论何时,只会题注:佚名不知作者姓名,不知作者来历,不知作者性别,我从未想到,生时未曾出名,死后却能因公主党同伐异之谋,重获赞誉。
更没有想到,她会揭开我的女子之身,以这样的方式坦荡告知天下人。
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她:“公主何必要这样做,岂不是徒惹非议?”
公主静静看我,轻声道:“我与你的情,并不是拿不出手的东西,我不怕天下人知道,我的范评,是位女驸马,是我一生所求之人。”
我只觉目中一片滚烫,失神间,才发觉似乎又为此落下泪来,
公主微蹙眉,抬手替我拭去眼角泪水,似安抚我一般轻轻道:“你不要哭,范评,为什么你总是要在我面前哭呢,我不知道该怎样哄你了…”
我无言望她,只是轻捉住她的手,在她怔愣间扑进她的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心中起伏不止,只余无限感动,我何德何能,得她爱重至此。
第59章
是日午后, 公主引我往一室去,那是先前汀兰引我所去之处,我因心中愤懑, 不肯如她所愿。
此前公主令人重修驸马陵,终于完工, 但听闻陵墓之中并无驸马范评尸体,或许是要重新将我尸体迁入陵墓。
我在公主身旁举灯, 沿着石阶往地室去, 寒气彻骨,料想是一间冰室, 待至其中, 果然见四周都被寒冰块堆砌,一副冰棺卧于其中, 带我们走近, 却看见我的尸体正端正置于其中。
那具尸体停留在二十七岁的年纪, 面色苍白, 细霜覆于全身, 颈中醒目红痕,是我自缢所留。
我微有感慨, 恍如昨日,转目望向公主, 却见她神情似有留恋,我不由心中一暖,问道:“公主存着我的尸体,是觉得将来我一定会死而复生么?”
公主顿了顿, 侧目看我, 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知晓我的复生是她求来, 却没有想到她其实是想要我的身躯与魂魄同归,看她神情,似有微微悲伤,我不由道:“我还未曾谢过公主,令我借尸还魂,与公主再续前缘。”
公主上前,轻轻抚摸冰棺,语中哀伤:“范评,你死了,我很难过。”
我微怔,她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她惯于隐藏心事,如我一般,带着一副厚厚的面具,不肯叫人知晓,如今这样,更令我心疼不已。
她似沉溺于往事无法自拔,望着那具尸体,极尽留恋:“我在想,为何你就这样躺在那儿,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难过,也从不睁开眼睛,我听不见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笑声,我以为是太远了,便爬进冰棺凑在你的嘴边,可你一句话也不说……”
她转目想我望来,好像此时的我仍在遥远天际,目中似覆上一层水汽,令我惊慌不已,心口涩疼:“范评,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我张了张口,试图说些安抚的话,却觉喉中喑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公主却向我望来,缓缓道:“范评,我不知道要怎样哄你,人间情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你高兴了,我也高兴,你生气了,我也生气,你哭了,我很难过,我没有对人这样过,我想让你快乐,也希望你能够一直陪伴我,范评,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深觉眼眶发热,不知如何回应,似乎自己那些微渺话语都在此刻显得晦暗无力,那些过往岁月,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的死亡呢?
在悲痛之中,我上前将她抱入怀中,试图以此刻温热身躯,令她心中悲伤消散:“我在这里,无论将来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再离开公主,再令公主伤心。”
公主靠在我的颈间,轻轻磨蹭,问道:“范评,你回不去这个身子了,你会不舍么?”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心在为我遗憾,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意,轻笑了笑,答道:“那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双手,倘若还是那副身躯,我恐怕仍旧不能执笔,她为我所作已经足够多,我又何必为了一具早已逝去的身躯令她不快呢。
她目中微亮,我再度道:“那副身躯对我而言只是桎梏,我并不留恋,反倒是想问问公主,在公主心中,是喜欢从前的我多一些,还是如今的我多一些?”
我有意同她打趣,想为她拂去心中失落,公主瞥我一眼,淡淡道:“那只是皮囊而已。”
我不由失笑,似乎又让她捉到了一个反驳之机,但知她并不在乎我的过去,而是以这样的掩饰羞涩的真心来安慰我,不免令我深觉感动。
“不过,”公主忽然开口,抬首静静看我,似是调侃,“我应当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多一些。”
我顿觉有些不甘,追问道:“为何?”
她慢慢凑近我,及至鼻尖几乎能够凑到我的鼻尖时停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过去你比我高,但如今只要这样……”
说话间,只觉唇上覆上一个温软事物,带着淡淡梅香,在我唇上轻轻掠过,令我神思一片空白,双颊滚烫。
她似带着狡黠笑意,离开我的唇瓣,低低话语如鬼魅惑人:“……我便可以吻到你。”
我深觉羞赧不已,喃喃道:“公主……”
她微微歪头,故作几分天真:“不可以?”
我被她此言此行迷惑,如在战场之上丢盔弃甲,任她掌握:“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公主目色微亮:“真的?”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她算计,却不忍拒绝:“真的。”
是日夜里,她双手再度游移我身躯之上,令我羞涩不已,喘息间对她发出不满;“……不是这种做。”
公主不以为然,淡淡看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骘奴,你答应的。”
我顿觉无言,对她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摆弄。
在几次欢愉之中,我终觉无力,不肯再让她动作,她微有不满,但见我实在无法继续招架,才扯过被褥将我与她罩住,双手却环住我的腰身,怎样也不肯放开,轻吻落在我的脖颈与耳垂上,令我心乱神迷,只好故作怒颜:“……够了。”
公主哦一声,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算作罢,却又唤我:“骘奴。”
我的尸体被送入驸马陵后,公主便一直这样喊我,这令我体会到一丝甜蜜与满足,除开阿娘,并无人这样喊我。
她令人将我籍贯姓名重新更改,此后范评深埋地下,世间唯有李骘奴,这或许代表着我的新生,亦或许,是她知晓我心中的渴望。
我爱慕她,敬重她,渴望她,她并非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心思细腻,在我所不知道的隐秘处为我处处担忧筹谋,我怎能不爱她,又怎能不为她赴汤蹈火,只怕是这样,仍旧不能报答她。
公主似乎不满于我的沉默,蹙眉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侧首看她,轻笑道:“我在想,究竟要怎样才能报答公主对我的情深意重。”
公主不置可否,放开我的腰身,捉住我的手与我交缠在一处,静静盯住我:“骘奴,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无论因为什么,只要留下就好。”
我微觉眼眶发热,郑重道:“今生今世,我都会守候在公主身旁,寸步不离。”
公主却并不满意,问道:“那下一世呢?”
我微愣:“什么?”
公主忽然起身,将我笼罩在她的身下,像是将我整个人囚禁,她目色似有期待:“我知你爱慕我,那下一世你便不爱慕了,不跟我一起了么?”
我不由失笑,人有怎么能决定来世呢:“下一世我与公主未必能够相遇。”
她似乎在仔细思考这番妄言,想了许久,她告诉我:“不行,下一世你也得是我的,你必须找到我。”
我再度轻笑起来,心口被满足与快意填满,却有心逗她:“那怎么好,下一世公主倘若换了样貌,就算没有那忘却凡尘的孟婆汤,恐怕我也找不到公主。”
公主微微蹙眉,不满意这个回答,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她翻身望着床顶,沉默思考,我犹豫此话或许令她伤心,想着不如说些瞎话哄一哄她,她却转首望我,语中无比真切:“你这样爱哭,只要你一落泪,我肯定能找到你。”
我微微怔愣,再度为她的话感动不已,不由往她怀中靠去:“那这便是公主的承诺了,公主可一定要找到我啊。”
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再度深笑,只期望这样的日子久一些,再久一些,至人间白头,永不分离。
沉默良久,公主忽然开口:“骘奴,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我疑惑问她:“何事?”
公主道:“我想令你撰写《女史》。”
我颇为惊讶,却听她道:“你说女子不能青史留名,可是骘奴,我们是真切存在过的人,我不想后世之人提及前朝,所余无半点女子身影,更怕自己死后,你与我的记录都被会篡改。”
公主极力为我正名,为我留下一个唯一的女驸马之名,但恐怕将来后人提起此事,会深觉耻辱,而又将这一段历史抹去,那时所有荣宠皆都烟消云散,不得不由他人随意编排,这是公主不愿乐见的事情,也是我早有预料之事。
但公主如今所言,令我更加敬重不已,她的胸怀坦荡,即使处境难堪,也不肯低头,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要付出多大的心力,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敬慕。
公主望向我,轻声道:“骘奴,我并不恋栈权力,即使拥有之后能做许多事情,且无人敢置喙,但权力这种东西,会扭曲人心,我扶皇帝上位,并非是因为我做不到,而以他来提醒自己,不要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倘若要去争那个皇位,付出的远不止如今这些,我余生不长,所求唯你,天下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我自然知道这是如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但公主做得很好。”
公主垂眉,与我相握:“骘奴,你与我都无法抵抗这个时代,我更希望用这些权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世情规俗,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但即使身如浮萍,也应常怀不屈之心,史书之上或许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可《女史》会留下她们来过的痕迹,千年之后,当人们揭开我的棺椁,便会知道,天下之大,仍旧有女子不甘世情,不没世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蓬勃向上地活着。
“这天下没有女子不可做的事情,唯有女子被迫不许做的事情,骘奴,除了那个皇位,我都做到了,倘若将来有一日,时代改变,后世之人能看见你我留下的女史,这便是当下我们存在的意义。”
她语气平淡,却承载辽阔远望,在这样处处受制的时代,她有这样的一份心,怎能不令人受此鼓舞,心生敬佩。
我弯下眉眼,轻笑看她,郑重道:“倘若这是公主所求,骘奴倾尽心力,也会为公主铸成这《女史》之书。”
【作者有话说】
公主如果没有救范评,她会选择去争那个皇位,但比起皇位,她更想要范评
第60章
此后, 我开始着手于撰写《女史》,随同我一起的,还有赵香娘子, 她对此感到十分兴奋,往往比我更加急迫, 若有寻来的事迹相关,便总是问:“李娘子, 这位如何?”
我阅览过, 轻笑回应:“倘若赵娘子以为可以,便都可以录入。”
她由此更加激动, 日夜不休, 汀兰看我时颇有微词,问我:“娘子自己废寝忘食, 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我无言而笑, 打趣她:“怎么, 你若是想她, 多陪陪她就是, 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汀兰哼一声,却不作回答, 但她望向赵娘子之时,又满目温柔。
到底女子之录事太少, 公主便派人往各地发出榜文,以收揽天下女子事迹,或大或小,不一而足, 而她同样令翰林院广开秘阁, 得以让我借阅群书。
这些书册, 常由薛觚送来,她对此感慨颇深,我便留她在书房指点,她并未拒绝,与我相论,侃侃而谈,乐此不疲。
但往往薛觚所在之时,公主皆会抛去手上之时,在一旁摇椅上靠着,或是看书,或是下棋,也不说话,而我与薛觚兴起之时总是忘却了她的存在,每每送走薛觚后,公主面色便极为冷淡。
我起身走至她身旁,抽去她手中书册,轻笑问道:“公主在看什么书,这样入迷?”
公主神色淡淡,望一眼门外,又转目看我,顿了顿,道:“骘奴,不要看薛觚,看我。”
我微有怔愣,心头一跳,似吃了蜜一般在心中化开,打趣她:“公主是醋了么?”
我原以为她不会承认,但她却直勾勾望着我,微微颔首:“嗯,醋了。”
我不由失笑,想起此前她似乎确实对我与薛觚相处时表露出不满,未免令她多想,我认真道:“人间万象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只有公主在心上,是只此唯一。”
她轻哼一声,淡淡道:“花言巧语。”
我不由蹲在她身前,举目望她,想叫她看清我的心:“我是真心,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的。”
公主这才稍稍满意一些,我略作沉吟,与她玩笑:“公主不许我看薛三娘子,那公主又在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