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35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我笑道:“是评骘的骘,你阿娘喜欢的书画,便是由人评骘之后,才有了名气价值,倘若无人品评,便像雨入江河,谁也不知道。”

雅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却说:“可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倘若你是书画,现在我知道了,也算是有名气和价值么?”

我不由失笑,这孩子想法真是奇怪,陈大娘子亦被逗笑,我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便说:“是了,雅儿真是聪明。”

那孩子即刻被逗笑,顿了顿,伸出手,将抱着的那块月饼递过来,我不明所以,却见她睁着一双杏子眼,糯语道:“骘奴,这个月饼给你吃。”

我一怔,心口陡然一空,恍惚得见一个消瘦身影自眼前掠过,陈大娘子忙轻声阻止:“雅儿,李娘子比你年纪大,你不能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雅儿不明所以,看一眼陈大娘子,又看看我,天真而疑惑道:“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还解释她的名字,难道不是让人叫的么?”

陈大娘子还欲劝她,我却弯下眉眼,微微动唇,向雅儿笑道:“是这样的,你能叫我骘奴,我很高兴。”

雅儿即刻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洁白虎牙,她兴奋地爬下木椅,往我身上爬来,我慌忙撑住她的腋下,以免她就此跌下,她却兴致不减,将那块月饼望我怀中塞去,抬首垂眉盯着我,咧着嘴冲我笑:“骘奴,你吃了这个月饼,就得开开心心的,就像雅儿一样,雅儿现在就很快乐。”

我鼻间一酸,还未有所反应,眼眶一湿,便已掉下泪来,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陈大娘子见我如此,忙将雅儿抱走,不住向我道歉:“李娘子见谅,这孩子口无遮拦,先前她从不是这样的……”

我摇首阻止她继续道歉,抬袖抹去目中泪水,轻笑道:“陈大娘子言重了,不是她的错,大概是我太累了,总想起一些不快往事,此刻听她这样说,我颇觉安慰,才高兴得哭了。”

陈大娘子这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孙悦之亦终于回来,向陈大娘子告了罪,陈大娘子轻笑道:“有李娘子相陪,并不觉得无趣,况且雅儿也很是喜欢她。”

孙悦之便颔首向我表示谢意,此后她即去取出几幅书画,乃是陈大娘子意趣所在,在孙悦之与我的品评解释之下,陈大娘子甚是满意,当即订下,等裱装之后,再着人送去府上,随后我们又寒暄了几句,陈大娘子便言告辞。

临走时,我见那个唤作雅儿的女孩被握着双手,及上马车时忽然回首,向我挥了挥手,细语道:“骘奴,我要走了,再见。”

我一瞬怔愣,垂眉轻笑,也随她一起挥了挥手,只觉心口像是被轻轻划了一刀,不知是苦是痛。

及至陈大娘子马车渐远,我却仍在原地出神,孙悦之轻轻唤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她询问我是否有事,目中担忧,我轻笑摇首,余光在瞥见对面茶楼门口的一人时,笑意突然僵住。

孙悦之略有疑惑,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问我:“李娘子也认识林大娘子么?”

那个茶楼旁站着的正是主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时五味杂陈,她衣着朴素,面容沧桑不少,不似以往肃雅端庄,此刻显得颇为小心翼翼,她目光落在身后一位老翁身上,有些胆怯,垂首等着那人进去,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我喉中干涩,陡然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孙悦之望一眼我神色,略作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一桩密事,四年前,吏部尚书涉嫌贪污,又陷入故太子谋逆一案之中,先帝大怒,欲诛其九族,但林相力称范尚书或有贪污,但绝无谋逆,又因范驸马自尽狱中,还写下血书揽罪于身,才将范尚书诛族之令暂压,后来故太子被平反,范氏父子才保住性命,似乎是被流放了,但听闻又途中遇上山匪,生死不明。”

我怔了怔,我从未写过血书,那是谁的伪作,难道是林相么?

失神间,孙悦之轻叹一声,又道:“原本这位林大娘子也是要随范氏父子一起被流放,只是林相与其妻爱女心切,不忍林大娘子如此受难,林相便向先帝辞官,让林大娘子与范氏和离,以求保下林大娘子。”

我惊讶询问:“先帝允了?”

孙悦之摇首:“先帝未曾应允,但之后贵主相求,言到底婆媳一场,且范驸马恐怕也不忍见母亲遭逢大难,才让先帝松了口。”

我不由怔住,公主与先帝从来无任何情分可言,为何先帝却会听公主的请求,期间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么,顿了顿,我向孙悦之提出疑惑。

孙悦之道:“故太子入狱时,因证据确凿坐实谋逆,一门皆被先帝赐死,岂料三个月后,御史台侍御史陈鑫复查时深觉此案有异,追查下去,竟发现是齐王构陷,先帝得知,痛悔不已,大怒之下也将齐王赐死,朝堂震惊,却拦不住他,此后先帝大病一场,众人皆劝先帝立太子,先帝却始终不肯,后来贵主寻到流落民间的太子侧妃与其子,先帝竟在崇明殿上流下泪来,激动之下,在礼部吴尚书的呈奏下,立此子为太孙,即为今上。”

听罢孙悦之之言,令我颇为感慨,没想到在我死去之后走,竟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林相门生诸多,为朝堂砥柱,倘若公主想要插手朝事,必然绕不开林相,而只是保住主母便能够令林相辞官,这桩买卖,是我也会做,这是无可指责的事情。

我与主母,不算是深仇大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有范泽民,我的母亲与她必然是要争的,为了脸面,为了名声,为了一个男人的心,而我与范谦,存在着那样的纠葛,她也不可能向着我,这一切往事,我与她都毫无选择。

“范尚书的那位儿子,叫做范谦的,是死了么?”我平静问道。

孙悦之轻轻摇首:“这我倒是不知了,但是既然遇上山匪,又这样久没有消息,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为林大娘子还时时派人去打听消息呢,只是林相不许,要她就当那孩子死了,为人父母者,如林相与其妻一般,这样的年纪还为女儿操心的,也实在不多了。”

我陡然呵笑出声,心中五味杂陈,我并没有到要主母死的地步,她出身显赫,受尽追捧,及至如今仍有关切爱她之人,这是我阿娘没有的。

人与人的不同之处便是如此,求不得,换不来,我只希望倘若范谦真的死了,能叫她日日悲痛,让她也体会一番我失去阿娘、被废双手之苦。

人声嘈杂,我不愿再多看,垂目转身回了宅中,孙悦之在身后站了站,追上来询问我是否心中有事,可以与她说一说,我只摇首,轻笑道:“都过去了。”

孙悦之欲言又止,终究作罢,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略有关切,须臾消散,又问我夜里是否要一起赏月,她请了许多文士一起,想必兴起之处,能得不少墨宝,我轻笑道好,心头不快终究在她轻快声中散去。

都过去了,我不再是范评,我只是李骘奴。

#

十月中旬,孙悦之再度收拾行装,我不由询问她要去何处,她笑道:“洛州白鹿书院的卓山长上个月去世了,留下许多翰墨,她的女儿继任了山长,一来书院有些拮据,二来不想让这些作品蒙尘,就请我去看一看,寻有缘之人卖了。

我心头一跳,按下她的手臂,询问道:“孙娘子稍等,也带我一起去罢。”

孙悦之微愣,笑我:“李娘子这是粘上我了,怎么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来?”

我知她打趣,轻笑道:“卓山长之名盛,我佩服之至,能有此机会前往她所在白鹿书院,得见其所有翰墨,岂非幸事?”

孙悦之啧啧两声,但到底未曾拒绝,我便再度与她踏上行路,前往洛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把主母的结局写完了,以及收了一下前面吴侍郎和翰林学士陈鑫的线,我知道你们懒得猜,我直接说了,雅儿阿阿娘转世,她这一辈子都会很快乐很幸福!!!!!!!!这章伏笔真的很多,不是日常!!!

第50章

自孙悦之住地而去, 至洛州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因抵达时已是傍晚,我们恐怕打扰, 便寻了一间客栈暂住,等明日再往白鹿书院去。

我略想了想, 同孙悦之打了招呼,自己还有些事要去办, 孙悦之未曾多问, 只嘱咐我小心,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安, 我向她道谢, 便向人打听好了位置,往那座小院去。

我在院门前站了站, 略有踌躇, 屋门老旧, 墙角还结着蛛网, 零落乱石碎砾, 似已很久没有人来过。

这是阿娘为我购置的小院,离白鹿书院不过一炷香的距离, 在我去信告诉阿娘,我寻到了可去之处时, 她便已然要为我寻这一间小院,及至后来我尚公主,她也坚信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再回到此地。

我深觉感慨惆怅, 那些愿景到底都落了空, 我与阿娘困在范府不得解脱, 而今再来,反倒已经没有了当年那样的向往渴望。

门未上锁,我得以入内,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了走,院落颇小,杂草丛生,但景物开阔,并无逼仄之感,想必阿娘也是托人寻了许久。

转顾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身望去,便见一个佝偻老媪握着扫帚,警觉地指着我,她满面风霜,我微有怔愣,没想到竟然是有人的。

“你是什么人?”那老媪声音嘶哑,白发如蓬勃乱草,有用扫把在我面前挥了挥,“乱闯别人的屋子,赶紧滚!不然我可报官了!”

我一时失笑,向她施礼道:“惊扰大娘,实在抱歉,但我并非乱闯,这院子乃先母为我购置,我只是来看一看。”

我知有些老人生活凄苦,无处可去,便会宿在旁人久离的院中,并以主人自居,我并不想为难她,但到底这是我阿娘的院子,还是说清楚的好。

那老媪一惊,眼神犹疑,少顷,她收起扫把,试探问我:“你是骘奴?”

我一怔:“您认得我?”

老媪讶然又惊喜,上前握着我的手臂捏了捏,又转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你当真是骘奴,李娘子的女儿?”

天下知我名为骘奴者,不过寥寥,见她如此喜态,倒令我颇觉赧然,颔首道:“我是骘奴,大娘认得先母?”

老媪连连点头:“认得认得,这屋子就是她留下来,让我照看着,说总有一日她那苦命的女儿会来此定居,你眼下是要在这长住了?”

我一时眼眶湿润,阿娘啊阿娘,这样微渺的期望下你竟然还为我打算着。

我抹一把眼眶,笑道:“我只是途径此地,便来看一看,还不曾决定是否要长住在此。”

老媪一怔,轻轻叹气,我问她何故,她即勉强一笑:“说起来惭愧,我无儿无女,本来这院子就是为了葬我那死去的老头儿,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了,才卖的,李娘子听闻我的遭遇,觉得我可怜,就让我还住在这儿,将来等你来了,让你聘我做个管院的,让我照顾你,眼下你不在这住,是要收回这院子卖了么?”

我微微怔愣,她眼中慌乱,又转顾了这院子许久,目中不舍,我想了想,向她道:“这是先母留下的唯一东西,我怎会卖了,只是我并不在此谋事,自然也不会在此长住,正如先母所言,您依旧可以住在这儿,为我看管这院子,我如今很好,不必照顾我,您这样的年纪,还该顾念自己才是。”

她眼眶即刻红了,握着我的手臂紧紧不放,抓皱了我的衣裳,哽咽万分:“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我……我真不晓得怎样报答你们好……”

我扶住她的手肘,摇首道:“我哪里算什么好人,是先母的好心,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愿,您在此地住得怎样,生活可还过得去,我见这院子破旧,恐怕你生活不便,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

她一度摇首,哽咽不言,我略想了想,脱开她的手掌,自袖中取出一些碎银塞进她的手里,她惶恐退去,拒不肯拿,我执意塞进她的手里,轻笑安抚她:“您在此地想必住了很久,这院落破旧,劳您照看诸多时日,这些银钱,便当作您的工钱罢,先母此前可有给过您工钱?”

她握着银钱的手微微发抖,又再度落下泪来:“李娘子一直有给我寄银子来,只是六年前便不再有了,我想着她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突然就不给了,可我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如今你来,我才晓得,她原来是过世了……”

阿娘走得匆忙,缠绕病榻,恐怕她也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才没有告诉我,又或者她不想我难过,恐怕此事让我生出无谓的期望,才不告诉我罢。

我一时心中酸涩,紧握住老媪的手,亦有些哽咽,却勉力笑道:“对不住了,倘若您不嫌弃,就继续住在这儿罢,日后我也一样会给您发工钱,只是不多,还望不要嫌弃。”

她即刻摇首,目光慈爱地看着我:“说哪里的话,这六年我都守下来了,还缺你这银子不成,再者你与李娘子能让我住在这儿,我已是感恩戴德了,只是没想到你竟这样年轻,可有了夫家了,他待你如何?”

我微愣了愣,脑海中公主身影挥之不去,轻笑了笑,道:“还不曾有,倒是如今生活宁静,我也不想这许多了。”

老媪微微叹气,又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就没有罢,你一个人能过得好,那也是幸事,莫要像我,为那死老头儿困顿一生。”

我轻笑不答,转开话题,嘱托她若是有难处,可以往陶然斋孙悦之之处寄信来,我必会照应,她一时感动,又默默流下泪来,不住叫我:“骘奴,好孩子,好孩子……”

我便也不再多留,向她告辞,她守在院门前佝偻着身形,目光久久不肯移开。

我恍然想到一个画面,倘若没有那些事,阿娘还在世,我任职白鹿书院,想必她们也会这样在清晨白雾中送我远去,清夜朗月下提灯等我归来罢。

#

次日清晨,我与孙悦之前往白鹿书院,至再度踏入此间,算上我死去的四年,也有十一年之久,变化不可谓不大。

卓山长在世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皆拜服于她盛名之下,而如今书院凋态颇显,不知是因为她的故去,还是时运不济。

卓山长之夫去岁大病,又因卓山长去世,此时也无力再见客,接见我们的是为卓山长之女,卓鸿若。

我曾见过卓鸿若一面,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看我,看起来十分机灵聪明,卓山长斥她一声,她便垂头丧脑地跑出来,站在卓山长身后打量我。

我那时二十岁,比她打上许多,却自她神情之中窥见几分傲气,正如我当初一般,她见我看她,也不服气地盯着我:“你看我做什么?”

卓山长即刻竖眉斥她:“鸿若,不可无礼。”

卓鸿若还不满意,嗤笑道:“你要来求学?还是做什么?不若我们比一比,若你胜过我,我就让阿娘破格将你取入,你这年纪,若不再努力一些,可就要嫁人生子去了。”

我颇觉得好笑,在她眼里嫁人生子原来是不努力的惩罚,这不同于世俗的想法令我反而对她生出不少好感,但到底卓山长没有再让她留下,她便气鼓鼓地跑出屋子,临走前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卓鸿若却沉稳许多,她相貌与卓山长有七分相似,却不似卓山长沉静如水,而颇有几分傲气,但眉间更多是忧愁,想来母亲过世,给她打击不小。

我们跟随她的脚步,前往卓山长书房,见她取下一幅幅翰墨,展开于我们眼前,笔法锋利遒劲,有秋风卷落枯草之势,即便早有所知,也不禁大为叹服,卓山长之襟怀,皆藏于其墨宝之中。

孙悦之爱不释手,惊叹之下竟直接叫了我的名字:“骘奴!此行不虚!”

我失笑看她,也深觉喜欢,忽然卓鸿若问了一句:“你叫作骘奴?”

我微微讶然,道是,卓鸿若深锁眉头,又将我上下打量,疑惑道:“这样年轻?”

我心头一跳,正想说是否是与她故友同名,她却又询问了我的名字如何写,出身何处,我一一作答,未做隐瞒,她眉头微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便又去一处取了一封信给我。

我疑惑接过,还未展开,却见卓鸿若略带探究看着我:“李娘子保养之法倒是厉害,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我心头一跳,孙悦之听闻,也揶揄了一句:“是了,李娘子说她已然二十七了,可我瞧着,倒像个少年人似的,若不是谈吐举止皆颇有阅历,我也要被她这副相貌骗去了。”

我轻笑不做回答,倘若算上我死去的四年,我如今已然是三十一,只是那段岁月我并无记忆,才忝称自己二十七岁。

卓鸿若淡淡颔首,又道:“这封信,是家母留下给李娘子的,我不知她为何非要留着一封信给你,但她对你印象颇深,并与我说,若你有心留在书院,让我务必不要拒绝。”

我心中一阵感慨,未曾想到卓山长还记得我,不由激动地打开那封信,还是那副劲然笔法,待看清内容,不由心头酸涩,情绪涌上,几乎烫红我的眼眶——

“李娘子启,与君一面,深感钦佩,君之勇定不失,日夜思考之,盼与君再见,但恐君琐事缠身,此番一别,实憾之矣,若它日君往白鹿,便请为教习,此前妄语,乃卓某无心,望君见谅,以君之毅,料学问大成,恳君重学,莫失其才,此情此请,万勿推却,卓秋鸿笔。”

她记得我,也认可我的才能,而当时的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去处,能得卓山长厚待与挂念,何其有幸。

感动之余,卓鸿若深深望我:“李娘子以为如何?可要留下来,正好如今书院大动,我正却人手。”

我微微怔愣,却见卓鸿若傲气不减,我不由失笑,紧紧握住那封信,深想片刻,道:“李某感念卓山长挂怀,只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不似当年,有走投无路之感,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