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33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

大雨之下,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柄伞撑在我的头顶,我自朦胧之中望去,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她伸手将我拢入怀中,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唤我:“骘奴,骘奴。”

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颈,目光涣散,只紧抱住怀中的笔墨纸砚,喉中的鲜血令我无法顺畅发声。

那场大雨之下,我第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阿娘,我不配站在那儿么?”

阿娘身躯一僵,将我狠狠抱紧,纸伞跌落在地,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在惊雷声中,阿娘痛哭不止。

第46章

孙悦之的到来令我倍感快乐, 她见识广博,虽不擅翰墨丹青,但见解独到, 此后我便多次去寻她,她也都以礼待之, 与我相谈甚欢。

我在此再度寻找到一些快慰洒然,对孙悦之敬慕至极, 倘若我能够像她一样,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后我与妙真、赵娘子,以及冯大家常常与她相坐, 谈论书画, 天下见闻,往往笑声不断。

公主却并不参与, 京中常有书信往来, 想来是朝事繁杂, 令她脱不开身, 我未曾去打扰, 那些局势其实与我已无太多关系。

一日午后,我再度拜访孙悦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诉我后日便要离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样也有些遗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宝。”

我微微怔愣,询问她:“娘子说的可是薛觚?”

孙悦之惊喜:“李娘子也认得她?”

我摇首笑道:“只是听闻而已,并不相识。”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极为出彩, 也是令人盛赞不已, 此前我得贵州器重,为她寻书画,也见过薛三娘子的墨宝,想求得一些,但想来她在宫中太过忙碌,无法作得许多,这一回来我还以为能见到她。”

我在国子监中其实听闻过薛觚的才名,但到底与她并未深交,也不曾见过她的画作,想来她没有遇到那些事,在孙悦之的推崇之下,也会是一位名家罢。

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没有好下场。”

薛觚目色坚定,轻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书,而只在刑狱卷宗之上留得个姓名,将来后人翻阅,知晓我的经历,岂不也是一桩幸事?”

我为她如此开阔洒脱的心境所震服,深觉自己是如此软弱不堪,再度愧悔难过不已,想说些什么,却深知无论是怎样的话都是对她的贬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我愧疚难当,心中情绪起伏翻涌,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觉自己实在是卑微无能。

是夜我到访留春阁,希望能请公主向太子求情,为薛觚开一条生路。

那时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绝与她相谈,想来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问我:“范评,你为何这样关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犹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叹气,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画画,诗词歌赋也算得略有涉猎,我并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树,倘若只是做一个书法家,又或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都是高兴的,可是公主,我的双手,在国子监中被打断,我的骨气,也在那些高门官宦子弟嘲讽声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这些,就像我阿娘说的,我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与可怜的目光,所幸公主并未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令我微觉欣慰。

我望向她,轻声道:“公主,人生事多艰难,能坚持的人不多,我很羡慕薛觚,她的勇气无人能够匹敌,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由州府举荐进入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荣耀,再走下去,就是为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帮帮她,这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够看在此前我对公主的敬待下,能够帮一帮她,范评此生都为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驸马都尉范评,连所谓的公平,亦是别人赏赐给我,我一生都无法再写出那样的字,再画出那样的画了,可我不希望薛觚与我一样。

烛火摇曳之中,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眨眼,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青史留名?”

我被她的话问住,公主的见解从来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我回答:“并不是女子不行,只是被刻意遗忘了,也被刻意地,放弃了。”

公主又问:“你希望青史留名?”

我不由失笑,此前的痛苦与悲然被化解,摇首道:“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才能。”

她默不作声,良久,淡淡道:“她女扮男装,即便留下姓名,也只会被认作男人。”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呢,史书,只是后人对前人的编排而已,只要合乎常理就够了。”

公主目色渐暗,似有所想,她轻轻倚靠在小榻上,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我心中紧张不已,生怕她拒绝,良久,公主抬眼望来,道:“我知道了,范评,我会向太子言明,放薛觚一条生路。”

我顿时激动万分,起身跪下,深深叩首:“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答话,此后太子入宫进言,向天子展示薛觚才学,又以我当初所受苛待求情,免去薛觚死刑,而让她入宫中为宫女教习,教授诗文,我再度为此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薛觚,还是帮了薛觚,但是如她那样的人,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之身而获罪,倘若有朝一日,如她那样的人能够在世间展露才华,或许才是天下女子之幸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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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悦之的话令我颇为感动,无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公主能够优待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令人敬佩之事呢?

我向孙悦之拜首道:“孙娘子能够令女子画作流传世间,也足见孙娘子之心襟广阔。”

孙悦之笑一笑,起身至一旁取下一副卷轴递来,轻笑道:“当日比试,李娘子虽输了,但孙某仍旧可见李娘子的意境高远,这幅画,便赠给李娘子罢。”

我疑惑接下,缓缓展开手中卷轴,只见一只白鹤振翅空中,江河辽阔,残阳半江红,是副绝好之画,我深深握紧,心中激荡,又恐怕自己实在担不起她的赠礼,不由犹豫起来。

孙悦之观我神色,又轻轻叹道:“我不知娘子心事,但见你似乎总是踌躇惆怅,人生漫长,无论发生过怎样的事,那都是过眼云烟,娘子若有心于书画,无论何时再钻研,都不算晚,娘子以为呢?”

我怔了怔,对上她鼓励的目光,一时心中无比感叹,陡然起身,将画收于怀中,郑重道:“孙娘子,倘若我想随孙娘子一起离开,孙娘子可愿带我同行?”

孙悦之一愣,想了想,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娘子为贵主婢女,还是须得先请示贵主才是。”

我顿了顿,忙道:“我这便去请示贵主,还请孙娘子等一等。”

孙悦之轻笑颔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刻起身,去往公主院中寻她,时已入夜,但我并未寻找到公主身影,连汀兰也不知去向,疑惑间走至一处,却见冯大家在月下乘凉,她望见我,轻笑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拜首道:“奴来寻大长公主,不知大家可知其去向?”

冯大家轻笑,伸手一指,却是我院中的方向,道:“或许是在观瀑布罢,她近日常去那处。”

我再度感谢,怀着激动心情往深林瀑布寻去,绕过蜿蜒密林,许久,在月色之下望见一盏琉璃灯火,影影绰绰,瀑布如潮,倾泻而下。

公主着青衫,长发未挽,背身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无人相伴,她的身旁遗落几只白瓷细颈酒坛,似乎听见响动,缓缓转首,目色漆黑,轻声道:“范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觚跟范评的交集终于写完了!!!!下章就是分手炮,等我酝酿一下,估计很意识流QAQ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47章

我在她的目光之中怔了怔, 公主似乎已有一些醉意,又像是早已知晓我会来寻她,略踌躇后, 我缓步上前,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巨石上。

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目色漆黑,琉璃灯火与月色相照应, 青丝下她的面容被称出一种异样的妩媚来, 我忽觉呼吸一滞,又为此心动不已。

公主似来了兴致, 撑着下颌, 静静看我,语气轻轻:“范评,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微微怔愣, 见她眼帘低垂, 身形轻晃, 心想她果然是醉了, 醉后的她更多了些软态,展露出几分娇嗔天真, 在此前的七年岁月中,我其实并未见过她如此姿态, 一时惊奇,却又深觉惑人。

“方才在与孙娘子说话,”我轻声解释,“况且公主事务繁忙, 范评不敢打扰。”

公主轻哼了一声, 别过头去:“都是借口, 范评,你最会诳我。”

我不由失笑,似又回到那些过去时光,她总是有些不讲理:“我怎么敢诳公主?”

公主轻轻眨眼,往旁捉来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饮了一口,轻声问道:“范评,你还在怨恨我么?”

我一怔,她问得认真,还有几分失落一味,令我颇觉有些难过,我希望她是快乐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迁怒耿耿于怀,想来此前我的行径的确令她伤心,不由缓声道:“我从未怨恨过公主,是我误会了公主,心中委屈,以为公主想要杀我,但我的死,其实与公主无关,错在我,公主可否原谅我?”

我是不吝于去哄她的,那令我觉得被她需要,更何况酒醉时的公主,令人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公主垂眉,转首望我,眼中似有笑意,一缕青丝被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她说:“你认错就好。”

我陡然失神,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瀑布声磅礴,似乎也无法掩盖此时我为她深陷的悸动之音。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中干涩,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公主陡然伸手,将酒瓶递至我眼前,目中有微光闪烁,似乎在邀请我同饮。

我其实并不会饮酒,倘若有宴,也是滴酒不沾,因我处境微妙,倘若醉了,叫人发现身份,必然结局难料,等到后来双手被废,便又有了新的借口,只怕酒喝多了手抖,同席之人便也不会再勉强。

唯一一次饮酒,是公主降嫔那日,按照规矩,当在内侍主礼官眼前与公主同饮合卺酒,以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无法拒绝,等到被送往洞房之中时,我的手心与额上已皆是薄汗,但并未醉去。

及至之后为公主揭帕,都尚算清醒,但那时公主却仍旧要请我再饮一杯,说她有些害怕,我深觉有些对不住她,便应下她的请求,与她同饮。

便是这一杯,让我彻底昏醉了过去,隔日清晨,我在桌案上醒来,竟然记不得任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身上仍旧穿着婚服,而公主已然穿戴换装完毕,我顿觉羞赧无比,向她告罪,只想着,昨夜不要发了酒疯才好。

公主淡淡扫我一眼,道:“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我一时无言,不知她是讽我还是宽慰我。

眼下公主再度请我饮酒,令我再度想起那日的窘迫,我应当要拒绝才是,但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她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口,喉中顿时涌上灼烧之感,不知是我酒量太差,还是公主所饮的酒太烈。

公主微弯眉眼,轻声揶揄我:“范评,你还是老样子,喝不得酒。”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咳了几声,才稍稍缓下那份灼烧感:“公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范评喝这酒?”

公主眨眨眼:“罚你。”

我一时无言,心口陡然一空,她面颊微微泛红,目色略有迷离,观一旁散落的坛,也不知她在此喝了多久,难道是京中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