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妙真轻笑:“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后来贵主常来,觉得冷清,便叫人种上了。”
我心头一跳,沉默不答,只随她步入一处庭院,汀兰与赵娘子因需照料公主起居,因此住所在公主不远处,但我之住所却较为幽静偏僻,南门所出即是后山,听妙真提及,观中后山有一瀑布,悬如天河,四季皆为盛景,倘若我得闲也可去看一看,我即颌首道谢。
妙真静静看我,眉目深含隐秘笑意,令我略感紧张,只觉这些道长,似乎总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大概是我的神情过于不安,妙真收起笑意,直白而十分直接地揭开了我心中的隐秘:“居士是钟情于贵主么?”
我讶然望她,一时窘迫,却又在她沉静目色之中败下阵来:“观主修道之人,也会来管这凡尘俗事么?”
妙真轻笑:“原本不想管,只是居士看起来很是可怜,便忍不住问了问。”
此生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可怜,令我失笑,却又无法反驳:“是又如何?”
我以为妙真会为我的承认而惊讶,但她面色如旧,像是了然:“可居士不敢说,这便是居士可怜之处。”
我一怔,想要开口反驳,却听妙真道:“居士觉得自己配不上贵主,因此不敢告诉她,又或者,因为自己身为女子,觉得倘若告诉了她,便会令她厌恶,所以犹豫不决,只一心想要逃离。”
默然片刻,我道:“观主何以认为我想要离开仅仅是因为无法得到大长公主的回应呢?”
妙真声音轻淡,却句句刺耳:“因为居士便是这样的人,软弱纠结,不肯直面接受不了的结局,只好假装无谓,故意放弃,以此来显示自己潇洒。“
“观主与我并不相识,说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我略有些急迫,是心事被不相干的人道破,深觉羞惭。
妙真不以为意,只道:“倘若居士当着想要放下,不如同贵主说清楚,来日天高海阔,才算洒脱。”
我心头一阵起伏,一股愤闷之气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如何宣泄,忍不住问她:“观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况且观主才见我,又知我几分呢?”
“我虽才见居士,却已与贵主相识许久。”妙真道,我一怔,还未有所反应,又听她说:“况且,居士就当是为我当初妄行赎罪罢。”
“妄行?”我不解望她,“观主此话何意?”
妙真轻叹一声,垂眉望我,道:“居士有所不知,我曾有两位母亲,但幼时我却为此深感耻辱,以为世俗自当以夫妻为理,两位女子一处,不合世情,因此对养母常常嗤之以鼻,数次对她不敬,生母不安,也为我将来能够寻个好人家,因此不得已而请养母离开。”
“养母并未拒绝,当夜即收拾行装离去,我自觉快慰,以为等自己长大,嫁作人妇,也可为生母寻个夫家,以养余生,但自养母离开后,生母却日日魂不守舍,即使勉力展露笑容,也颇为憔悴,我十分不解,询问她是否身体不安,生母摇首不言,只说为了我,无论要她付出什么都不要紧,我既觉不安,又觉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受人白眼侮辱,不安在于生母每况愈下。”
“终于一年之后,生母病倒,我以为她就此要死去,哭泣不止,却听她梦中喊着养母姓名,原来传言当真,生母果真是对养母有情,可她却告诉我,自己十分后悔,没有告诉养母自己的情意,让养母在离开之际,亦只剩下伤心。”
我沉默不言,这两位母亲之事,听来似乎有些耳熟,也是令人伤情,不由追问:“后来呢,难道你的两位母亲再未见过面么?”
妙真垂眉,微叹一声,望向我怅然而笑:“生母病倒后的一个月,我便又见到了养母,才知她并没有离去,只是藏在了邻县,也时刻探寻着生母的消息,但这些,生母都不知道,我为此后悔不已,深觉羞惭,世情如何,俗理如何,都比不过彼此交付的真心,即使未曾以言语表露,但她们记挂对方,比世间婚姻来得更加情真意切,由此我彻底明白,我的一切羞耻,皆来自于世俗规定,而不是亲自去体会人心,她们的情意,从未伤及任何人,缘何要被世情侮辱呢,因此我在生母床前,跪请养母留下,此后亦遵循己心,远家上山求道。”
听罢妙真之言,令我此前心头不快悉数消散,想必她只是不愿见有情之人徒留遗憾,而对我劝解,我深觉感动不已,亦莫名自其中获得几分快慰,听她两位母亲能有这样结局,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不由向她俯首拜礼:“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此前误解观主,还请观主见谅。”
妙真轻笑摇首,又问:“我只是希望居士不要留有遗憾,山门前贵主所为,待居士显然不同,居士看不清,才会有贫道此时胡言乱猜。”
我默然不语,我太过惧怕公主的拒绝,却未曾想过,即使是拒绝,公主也未必会厌恶我,为此我心下稍安,再度向妙真道谢。
妙真淡笑不语,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我身后,我一怔,转首望去,便见公主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淡。
第43章
见公主到来, 妙真即与我向她行礼,公主淡然应礼,我略有慌乱, 不知此前对话是否被她听见,但公主不发一言。
随即妙真以还须晚课为由告辞, 公主并未留她,片刻, 院中便只剩下我与公主。
时已入夏, 山林枝繁叶翠,于风声中摇曳, 随飞鸟共鸣, 似一曲自然之调,我深觉紧张不已, 为妙真的话忐忑不安, 又陡然升起不合时宜的期望。
良久, 公主向我往来, 似轻叹了一声:“范评, 你现在连话也不想跟我说了么?”
我一怔,忙俯身同她拜礼:“范评不敢。”
公主缓步近前, 在我身前两尺距离停住,院中微风略过, 令我再次感受到她衣裳笼下的清冷梅香,她轻声道:“跟我来。”
失神间,公主擦身而过,我一瞬怔愣, 忙回身跟上她的脚步, 却紧张不安, 如此前那般跟在她身后,但公主步伐甚快,我不得不亦步亦。
至林间阴影洒落,身后院落渐渐隐去时,公主停下脚步,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一定要离得这样远么?”
我哑然无言,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踌躇却又慌乱,站了站,我在公主的停驻之中往前,与她站在了一处,公主抬眼瞥我,似满意许多,随即再度往前。
她并未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但我却为此刻与她同行而深觉欣喜,在鸟鸣之中试图向她寻找亲近,于是询问她:“公主的故友是位怎样的人?”
公主淡淡道:“被伤透心的人。”
“……”
我一时无言,好似此时所有言语技巧都丧失,余下的只是些滑稽的戏语。
还未等我想好如何去回答她的这句话,公主却又道:“她为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她的真心、无忧的生活、光明的未来,期盼那个人能够带她远走高飞,并以为自己同样也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予她名正言顺,却不知那些甜言蜜语,那人对无数人说过,也担不起任何的责任,最终只能祸及己身,下场凄凉。”
说着,公主目色向我望来,我心中一惊,竟自其中品出几分哀怨愤怒味道,却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冯大家的经历,还是对我不领情的怨责。
顿了顿,我道:“冯大家如今在白云观中,是放下了么?”
公主默然不言,须臾,她伸手指向前方,轻声道:“到了。”
我疑惑转首,却见山林丛中水汽弥漫,一条百丈宽的瀑布悬于眼前,浪如起伏白棉,声势浩荡,奔腾不止,争相坠入数百丈陡峭石崖下的碧河之中,溅起浓重水雾,其势磅礴,无限壮观。
我一时惊喜,原来这就是妙真口中的瀑布盛景,不由往前几步,想再看清楚一些,越往近处,便觉水汽扑面,清凉猛烈,崖上有一块嶙峋的青灰色巨石,四方起伏不平,唯有表面颇为平整,可供数人躺坐。
我虽也曾见过不少山川奇景,但这样的瀑布奇观也是少有,回望身后密林丛丛,蜿蜒曲折,或许正如白云观深藏山中,不为人知。
“范评。”
出神感叹间,听见公主轻声唤我名字,我应声望去,便见她越过我,缓步踏上那块平整巨石,她转首望来,衣裳飘动,衿带猎猎,斜阳微红垂落,她的面容被笼罩一层微黄柔光,目色温和,似在邀请,我一度失神,心动不已。
“范评?”公主的声音再度传来,神情略有疑惑。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心跳不止,忙垂首快步登上巨石,与她站在一处,却不敢去看她,妙真的话深深缠绕心间,令我心乱如麻,我的情意,当真可以告诉公主么?
“公主。”
“范评。”
瀑布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对上公主目光,一瞬哑然,公主疑惑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心瞬间布满细汗,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想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爱慕,我的真心,我的渴望……
良久,我轻声问道:“倘若有人亦对公主付出了真心,但或许不是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公主会觉得厌恶么?”
公主静静望我,默不作声,我的心随着她的淡然面容起伏不止,最终跌入谷底,她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又何谈厌恶。”
她转首望向瀑布,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情绪。
比起厌恶一词,她的不在意仿佛更能令人深觉苦涩难过,我试图再说什么,但却如被封了口的酒坛,或许该埋入泥中,才是归宿。
“范评。”她再度呼唤我,我收敛情绪,轻声回应,她又问,“天下山川,人间景象,比之白云观瀑布如何?”
我一怔,见她目色仍旧落在瀑布上,似随意询问,顿了顿,答道:“天下景观皆有不同,或许白云观瀑布足够壮观,震撼人心,但山野林趣,流云澹澹,未必就不能够令人心生感动。”
公主没有答话,只在沉默与风浪潮声之中远眺天际,斜阳半落,被瀑布遮挡,她的眸色漆黑一片,透不进任何光彩。
忽然间,我望见溅起的浪花落在她脖颈,缓慢滑入衣领,不见踪影,我一瞬怔愣,只觉口干舌燥,慌忙避开视线,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夏日,炎热似乎能见空气也跃动起来,我去探望公主,她着一身薄纱青衫,懒懒倚靠在竹榻上,抬眼也颇显无力。
我知她怕热,便让人去取了冰块,并一些酸梅,做了冰镇酸梅汤给她,公主喝后,仍觉乏闷,问我:“范评,你可还有事?”
我摇首笑道:“这样热的天气,连国子监都放了假,我还能有什么事?”
公主淡淡看我,垂目捏着银勺,轻轻搅动玉碗之中的冰块,倦怠道:“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微有怔愣,犹豫是否要起身跟她说告辞,她却抬眼看来,道:“范评,我只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下一局棋。”
她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我等待她,而不是就此离去,我深觉有些高兴,便起身取过一柄团扇,再度坐于竹榻上,轻笑道:“那我为公主扇风,等待公主醒来指导范评棋艺。”
公主淡淡瞥我一眼,却没有拒绝,只是撑着额角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均匀,想来是睡着了,我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团扇,目光却不肯移开她。
那是她降嫔的第五年,十九岁的年纪,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去,我陡然意识到,她其实已是一位极为出挑的美丽女子,而此前我对她的喜欢,受制于年岁,令我忽视了自己其实对她并非只是精神上的渴慕。
她的额上有微微细汗,发丝粘在鬓间,似方出浴时,朦胧可爱,目光移至她耳畔时,又觉得她的耳垂过分圆润,珠坠轻轻摇晃,令我的呼吸也不由变得滞缓。
青衫下她的体态轻盈,四肢纤长,脖颈线条清晰,一滴汗水陡然自耳后滑落,随她呼吸起伏,沿着那优雅线条流向锁骨处。
我一瞬耳内轰鸣声起,脑中一片空白,手中团扇跌落竹榻,竟忍不住向她走去,再度回神时,却发现自己俯身撑着竹榻,双手似将她拢在怀中,在那样近的距离,呼吸似乎都成了罪过。
自她锁骨在往上,我望见她的嘴唇轻抿,似粉梅含苞,格外可爱,不由再度附身,伸出手去,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沉沉如鼓,又生怕惊醒她,而只是以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
低首时再度望见她脖颈滑落的汗,于是指尖向下,想要为她抚去,但一瞬间却被她抓住。
我一时呆愣,却见公主缓缓睁开眼,手掌握紧我的手指,似疑惑又像是取笑:“范评?”
我惊惧万分,仓皇收回手,往后踉跄退去,却不慎拂落了案上的一碗冰梅汤,在盛夏之中我似乎热病发作,深觉不安而后悔,俯首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只拢袖挡在面前:“公主恕罪,范评只是想为公主擦汗,并无僭越之心。”
公主没有答话,我偷偷自缝隙望去,却见她侧首,似在躲避,我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匆匆扯了一个谎话,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时,又强灌了几壶冰水,才彻底压下心中悸动,而后又是数日不敢再去见她。
那时我想,倘若她没有醒来,是否我吻她一下,也不算僭越。
深林瀑布之下,我怔怔望着公主身影,却不敢再为她擦去颈间之水,比之当初,公主似乎出落得越发动人,又或者是我再度为她沉迷。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章,晚点还有,这章暧昧有点激动!!!ps:你们都不猜妙真是谁,估计也不在乎冯夫人是谁,我真没有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写QAQ
第44章
两日后, 那位书画商孙悦之到访,公主即往前迎接,隔日午后, 便有公主设宴,同行的还有我、赵娘子、汀兰、妙真, 以及那位冯大家。
孙悦之年逾四十,面容敦厚朴实, 体态稍显丰腴, 但一双眼颇为亮堂,似见惯风霜, 对待公主时不卑不亢, 与我等这些侍女也十分有礼。
冯大家容貌艳丽,约三十上下, 着一身青色道袍, 戴玉簪, 身形清瘦, 如青柳之姿, 端庄雅肃,温语和煦, 应当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我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公主引她们请入白云观一处幽僻院中, 孙悦之颇为轻松,谈笑道:“贵主还是一刻也不让我歇息。”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淡淡笑意:“冯大家与我都想见一见你有寻来了什么画,正好赵香也在, ”她顿了顿, 目光向我望来, “我府上还有一位颇通书画的侍女,也想为你引见。”
孙悦之向我望来,颌首笑道:“敢问娘子姓名?”
我略有怔愣,想了想,告诉她:“敝姓李,名骘奴。”
孙悦之笑一笑,福礼道:“问李娘子安,某名孙悦之。”
我忙摇首回礼:“不敢当。”
短暂寒暄后,公主面色复又冷淡,我们一行人往园中去,园中花木相映,依山傍水,植奇花异卉,多是公主喜好,从前在留春阁中亦见过不少,还有许多叫不出姓名,但想来也是她刻意为之。
公主与孙悦之及冯大家显然为旧识,一路闲谈数语,轻笑连连,复行数十步至开阔处,便见一榭,置木案于其中,少顷,便有观中小童携笔墨并酒水瓜果点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