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第41章
六月末, 天气渐热,桃桃伤势好转,但见我时面色颇为不安, 想来是觉得我与公主生隙,为此感到歉疚, 她问我:“萍儿,大长公主还在生气么?”
我摇首安抚她:“公主没事, 只是鹦鹉养了那么久, 她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不要怪她才是。”
桃桃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哪里敢呀!那可是大长公主, 我就像只小虫子, 她轻轻一踩就没了。”
我微愣,询问她:“可你先前说过感激她, 我只怕她此行伤了你的心。”
桃桃不以为意, 起身甩了甩手臂, 背着天光弯下眉眼, 眼中光亮被阴影罩住, 但她应当是在笑的,她说:“萍儿, 这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 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啦,谁活着不是受苦受难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 这些委屈我都能受得了, 倒是你, 萍儿,你当真要走么?”
她目光望向我,似有不舍,我垂目轻笑了笑,道:“就像你说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那一切的苦我都受得住,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桃桃目含深笑,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不能见你了。”
我揶揄她:“那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桃桃顿时满脸拒绝:“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留下来,我才不舍得走!”
我轻笑不语,对她而言,此地是最好的去处,却不是我该长留的地方,那日的话,想必公主是听进去了罢,却不知道她何时能放我离开。
正与桃桃说着,忽觉身后有人影靠近,桃桃陡然站直,神情端肃,我转首望去,便见汀兰站在不远处,我亦起身向她俯身行礼。
汀兰上前回礼,道:“娘子快去收拾行礼罢。”
我略有怔愣,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问她:“是公主要放我离开么?”
汀兰蹙眉,缓缓摇首:“贵主身体欠佳,今日事多繁杂,令她颇为烦忧,正值夏日,因此决定往白云观去避暑休息一段时日,特来请娘子同行。”
我沉默片刻,心中不免担忧,又问她:“可延医为公主诊断过?”
汀兰抬眼看我,似有不满,顿了顿,她道:“旧疾而已,不要紧,娘子快去准备罢。”
言毕,她向我行礼,随即转身毫不犹疑快步而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怒起将我劈头盖脸地骂,我略觉怅然,却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望见桃桃,目色似有不舍,我不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垂目,半晌她抬眼看我,语气惆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回去,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一怔,难道公主是想要在白云观放我离去么,一时无言,良久,我轻笑道:“不论如何,我都为能与桃桃相识而深觉幸运,即使天各一方,我也会记得你。”
桃桃弯下眉眼:“我也会记得你的,范评。”
我讶然望她,那是第一次,她唤我的名字,像是与我说再见,她没有将我当成驸马范评,她一直照顾宽慰的,是我,是张萍儿,是与她一样的苦命人。
我只觉心中无限感动,不由站定,俯身向她深深行了一个礼,她即刻要上来拦我,却被我反握住手臂,笑道:“这些时日的照顾,我还未曾谢过你,倘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没有机会了。”
桃桃不再动作,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再度为此深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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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时是个阴天,我在驸马别院待了一会儿,深深注视着那副《九绝图》,心中怅然。
公主没有赐过我什么,但她或许能够觉察到,我对于书画的深爱,在过去的许多时日中,我都为范谦寻得的书画而高兴,然后借阅观览。
我并不想将它们收为己藏,那都是我没有资格去拥有的东西,所以只是静静观赏,而公主亦甚爱丹青,即使她画技颇差,却也会与我一起鉴赏,有不同见解时,公主会说:“范评,你说得不对。”
我便反问她:“哪里不对?”
公主便会指着一处,轻声道:“这里若用浓墨,便会喧宾夺主。”
我看向画上那叶扁舟,静静沉思,然后抬首一副歉疚模样:“哦,的确,还是公主见解独到,范评学艺不精。”
公主便甚为满意,轻轻以笔在我额上一敲:“范评,你还不如我。”
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为此心头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却顺着她的话道:“范评自然不如公主。”
走出府门时,公主的车舆正等在门外,我只随意收拾了几身衣裳,出门时,见公主在汀兰搀扶下走上马车,随即向我望来,我在她的视线中僵站着,但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我的真心,不知她能读得几分,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那些为她穿衣,为她画妆,在她注视下习字,沉默的相守,其实仔细想来,我是倍觉快乐的。
大抵情爱便是这样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深渊,也忍不住这样步步靠近,陷入,无法自拔。
在那些过往时日里,我与公主出行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陪她赴宴,国朝女子虽少有外出,但也没有束缚太深。
常常可见入夜时相携而逛的夫妻,在那种时候,我亦会想,倘若她不是公主,我不是驸马,又或者我当真是位男子,与她结下姻缘,如寻常人一般走在街头,是否也会有人上前问:“这是郎君的娘子罢,看起来真是登对。”
我或许会为此欣喜,在他们的夸赞声中为公主买一盒胭脂,一朵簪花,一盏花灯,一件精致玩物,又或者只是与她一起坐于茶楼窗旁,看车马往来,人间热闹,再询问她:“公主为此高兴么?”
公主大概会淡淡扫我一眼,说:“范评,你看起来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也为能够陪伴在公主身侧而觉得幸运。
汀兰目色在我与公主之间转了转,颇有些急躁,上前将我半拉半推至公主车驾旁,我便见公主微微俯身,伸出广袖,垂落在我眼前,她的手掌藏在袖中,目光却静静盯住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伸袖引我去捉。
我顿了顿,按下心头悸动,垂首向公主行礼:“大长公主请入车舆。”
公主微怔,片刻,我望见衣摆微动,没入帘后不见踪影,再抬首时,便望见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登上马车,向我道:“也请娘子入车舆。”
我眨一眨眼,装作不懂问她:“第几辆?”
汀兰无言,似咬牙切齿:“第三辆。”
我向她道是,随即往队伍后方走去,上了第三辆,入内时却发现赵娘子亦在其中,不由心下稍松。
赵娘子看一眼我的行装,问道:“娘子只带这些么?”
我轻声笑道:“我并没有什么可带的。”那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又问她:“可知道此行要多久?”
赵娘子摇首表示不知,却望着车外,道:“只是听说有位书画商要来,贵主常要她寻些书画,此次正好一起观赏。”
我默然不言,公主的爱好,我其实并不知道许多,只是知她爱花,不知白云观中是否也有她钟爱的粉梅。
“公主常去观中么?”我又问,国朝虽崇道,旧时我亦随公主去过几次,但大都在外等候,并不知她打算。
赵娘子默了默,道:“虽不算常去,但每年总会去几次,说是有故友在,要去看一看。”
故友么,却不知公主的故友又是谁。
第42章
不久之后, 我们抵达白云观所在山下,听赵娘子所言,这白云观本为一个破败小观, 只有几位老迈幼小坤道守在其中,又常有山下流氓来骚扰抢掠, 数年前,生活凄苦, 后公主偶然得知, 托人将其修缮,又赐田予其自足, 观中之人无不感激, 公主亦在之后常去休憩。
那似乎还是公主尚在范府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只记得有一年, 我随公主往城外玄妙观求福, 她与当时礼部吴侍郎之妻女在太子府宴上相识, 颇为和睦, 便相约往玄妙观去。
彼时我正值休假,便随意提了一句, 是否需要陪行,公主不置可否, 面色淡淡,我只觉耳根发烫,颇有自讨没趣之意,但隔日她却又遣汀兰来要我好好准备, 不可怠慢神灵, 令我深感无言。
及至玄妙观时, 却发现吴侍郎亦在,公主与其妻女入观后,便相携往内屋求道长解签,我与吴侍郎在外间等候,亦同样上了一炷香,半晌沉默后,吴侍郎开口问我:“早闻范驸马青年才俊,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哑然无言,对他的恭维深觉羞耻,便道:“吴侍郎言重了,范评有肚中有几分墨水,范评自是清楚的很,既够不上青年才俊,也绝没有见识不凡。”
吴侍郎眯眼笑一笑,望着道观深处,轻声道:“范驸马的事,吴某亦曾听闻过,驸马不觉得不甘么,由他们如此欺辱?”
我一怔,在吴侍郎的目光中深觉不安,却终究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纵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吴侍郎深深叹气,良久,道:“可惜了,吴某还以为,范驸马是为公主助力。”
我不解望他,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吴侍郎却只是摇首,笑着揭过话题,与此同时,公主亦随其妻女走出,我们便再无话,只互相告辞。
公主却留我在观中,在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双手合掌,虔诚闭目深想,我看她模样,有些发愣,她的额发一丝不苟,自耳畔延于下颌的线条柔美圆润,倘若她是一幅古画,应当是一株兰花,又或者,一叶菡萏。
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再次有所觉察,是公主侧首望来,眼中似有好奇与期待,轻声询问我:“范评,你求了什么?”
愣了愣,我笑道:“方才忘记了,我什么也没求。”
公主轻轻哦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随即她下达返回的命令,我们便往来时路下山,但自山腰时,见她步伐显然缓慢艰难许多,想来走不逛山路,原本上山时,公主乘坐的步辇,但不知为何她下山却要步行,我便又问她:“公主可要乘步辇?”
公主摇首,坚持又走了许久,自可望见山下小镇时,她已然额发颇乱,双颊绯红,我再度询问她是否需要乘坐步辇,公主蹙眉,似有不悦,顿了顿,她说:“这样就不灵了。”
我讶然望她,自她目色中察觉,或许是她在神灵前许了心愿,要亲自下山,可是看她疲态,我心中颇为不忍,于是在她身前蹲下,请她上我背来,公主却不肯,道:“范评,你这是对神灵不敬。”
我转首望她,轻笑道:“范评既然为公主的驸马,公主之事,便是范评之事,公主所愿便是范评所愿,如此来看,公主的承诺自然也可由我分担一二,神灵想必不会怪罪的。”
公主沉吟良久,终于似被说动,伸手穿过我的脖颈,轻轻攀上我的肩背,我陡然一怔,隔着衣料,却似仍能感受道她身体传来的热量,她的手臂轻轻收紧,令我与她距离更加紧密,脖颈上似有她的呼吸带来的温热,几乎将我灼伤。
我只觉面颊耳根烫得厉害,心下后悔不该向她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托起她的双腿,更觉躯体僵硬,连该踏哪一只脚都忘得一干二净,良久,只听公主在耳畔淡声问道:“范评,你还不走么?”
那句问话自耳畔缠绕在心间,令我不由微颤,公主似乎笑了一下:“范评,你看起来也走不稳了,还要逞强么?”
我顿觉羞赧,却不肯认输,只将她用力一托,道:“范评只是敬畏神灵,不算逞强。”
公主不答,只侧首靠在我肩膀上,发丝划过我的脖颈,有些发痒,我听见她在山风鸟鸣之中对我说:“范评,希望神灵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我轻轻垂眉,以温和柔声安抚她:“无论公主想求什么,相信神灵都会应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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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所在深山幽静,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公主不置步辇,亦没有随带许多人,只除却葳蕤并十几个侍卫,便只有我、赵娘子、汀兰,想来是为清净。
我们在晨起时上山,午后日斜时赶到白云观百丈外,抬首即可远眺白石牌楼巍峨,似有浮云缭绕,百步石阶,蜿蜒曲折,如登天之阶,甚为壮观。
略作停留后,我们继续登山,至牌楼前,有一阶颇高,雕刻仙鹤雪松,公主在葳蕤搀扶下登上,我正欲踏上,却见公主转身,微微俯身向我伸出手来,双眸漆黑,天光落下,她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愣在原地,无法思考,只是望着她白净纤柔的手掌,怔怔出神,在此前她曾数次垂下衣袖,似等着我去捉住,我皆都沉默拒绝,像如今这样,她向我伸出手来,无论是过去还是此时,都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心中似有什么在滋长,引诱我去捉住她的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公主的沉静目色之中缓缓触及她的指尖,只一瞬,我却陡然抽回手,似被引雷击中,心如擂鼓,即刻避开她,快速登上台阶。
公主身形微僵,须臾,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模样,只深深望了我一眼,往观中去。
我俯首跟随其后,心跳起伏不止。
不远处的观前等候着二十几位蓝袍道长与十来个小童,居首的是此观观主,道号妙真,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颀长,淡眉薄唇,着一身白交领藏青色道袍,头戴青纱莲花冠,她上前请公主入观,亦向我们颌首礼待,目光望见我时,略做了停留。
公主亦同她颌首,随她入内,并问她:“孙娘子来了么?”
妙真道:“后日应当就到了。”
公主又问:“冯大家怎么样?”
妙真答:“依旧常在神龛前,今日贵主到来,大家颇觉高兴,只是前几日中了暑气,现下疲乏得很,起身不得。”
公主默然,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一眼,你且将她们安顿好。”
妙真道是,即请我们入观中,我远见公主背影,想来那位故人便是这位中暑的大家。
观中简朴,景致清雅,也如我猜测,栽种了许多花草,只是令我惊讶之处在于,观中四周所植桐花树颇多,我不由问:“这桐花是早有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