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我转首望向汀兰,见她取过一旁灯盏点亮,随即在石门前站住,似乎在等待我入内。
她的表情实在凝重,隐隐带着对我的怒意,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处,她见我没有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娘子怕了么?怕知道真相,怕自己当真伤了贵主的心而觉得愧疚,怕自己无以为报,而只是这样步步退却?”
我忽觉心头一阵起伏不定,莫名的委屈油然而生,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她们眼中,我才是那个伤害公主之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迫我,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自由,难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心的,在她们的设想中,我就该对公主感恩戴德,将过往一些悉数埋葬,做一个事事听从公主的傀儡么?
我捏紧双掌,强压下心中怒气,真相又如何,死去的是我,被冷待的是我,处处退让的还是我。
屋中寒气更甚,汀兰手中的灯火渺然如豆,轻轻摇曳,在她面上阴明不定,她目中所带的,是对我的指责,是对我过往委屈痛苦的视而不见。
“我不想知道。”良久,我缓下心头苦涩,紧盯住汀兰的双眼,“凭什么我就得处处忍让,凭什么汀兰娘子说上一句话,我就该忘却一切,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汀兰怒极:“娘子当真是没有心的!你可知道这下面是什么,是驸马范评之身,是公主极力保全日日关切的驸马尸体,在娘子眼中,贵主的伤情不重要,贵主对娘子的好意不重要,娘子不肯承认身份,不肯与贵主亲近,及至今日,还要满口离开,就没有想过贵主也会为此伤心吗?”
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我从未如此盛怒过,一直以来,我几乎都要忘记愤怒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有半分歉意,她不知我要什么,如今只是派一个近侍说这上这一些话。
“你!”汀兰面颊通红,似乎还想要再责骂我。
我拂袖转身,略过她的一切表情,只冷声道:“我从未亏欠公主什么,倘若我当真对不起她,那么我的死亡,对她而言难道不该是解脱,是释然么,倘若她真的有话要说,就该亲自告诉我,而不是让你,让这府上众人,都将我困在此地!”
言罢,我再经受不住此刻愤然,快步而出,身后汀兰唤声不止,随即似有动作,追上来继续拦我,但未等她开口,便见赵娘子匆匆而来,神色焦急对我道:“娘子,桃桃出事了!”
我一惊,顾不得汀兰,扬手请赵娘子带路,奔赴桃桃之处。
路上听闻,桃桃与灵遇道长说了几句话,未曾关注到公主的鹦鹉,竟让其中一只飞走了,公主大怒,叱令将桃桃杖责,并将其逐出府。
及至我赶到时,桃桃跪在院中,脊背渗出血来,跪伏于石地之上,哭泣哀求,吴总管亦在一旁求情,而公主面色冷然,不为所动。
我一瞬怔然,想起此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杖责。
似乎发觉我的存在,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凝眉满含怒气,我避开她目光,快步奔向桃桃身旁,想要将她掺起,但桃桃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只一昧哭求:“不要逐我出府,求求大长公主,不要逐桃桃出府。”
我心头一酸,自换魂以来,唯桃桃对我甚好,不问过往,为我解忧,令我颇觉快慰。
我知权力之下,人命卑贱,公主生于皇室,从来都有掌罚它人的权力,这是我最为难过之事,这意味着,我与公主是不同的,她的仁慈,是来自于她的身份,而我的不忍心,是因为我也曾经深受其苦,却从来做不了什么。
我扶住桃桃肩膀,她面色苍白,受刑之后满面痛苦,我心中越发难过,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更寒,心头一惊,却顾不得其它,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求大长公主怜悯,放过桃桃。”
公主沉眉不言,片刻,冷声道:“她放走了我的鹦鹉。”
我一怔,望一眼桃桃,她急迫摇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道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故意放跑她,我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我望向公主,恳切请求她:“大长公主想要鹦鹉,几只都可以,桃桃无心之失,请给她一个机会罢。”
公主目色漆黑,似乎不可置信:“那是……”顿了顿,她怔怔向我望来,“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去肖想太多,只是敛目劝她:“不过是鹦鹉,岂能比人更重要,桃桃敬重你,感激你,若为这样的事赶她出府,难服人心,还请大长公主高抬贵手,饶过桃桃,不要将她逐出府中,她孤苦无依,没有去处。”
与此同时,吴总管与赵娘子亦为桃桃求情,人心便是如此,无法眼见亲近之人受苦,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公主沉默不言,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院中一时寂静,唯风声飒飒,良久,公主走过众人,将绑缚着鹦鹉的鸟架取来,原本架上的两只鹦鹉,只剩下公主所有的一只,在寂静的院中,扑腾着翅膀叫着:“骘奴,骘奴。”
我心头似被狠狠割上一刀,目光追随着公主,见她默然解开鹦鹉脚上的金链,那只鹦鹉不明所以,在鸟架上走了数步,鸟首来回转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敢说话,桃桃亦止住了哭泣,公主捧住鹦鹉,鸟架随即跌落在地,与此同此,公主振起双手,将鹦鹉送往空中。
天际辽阔,那只鹦鹉振动双翅,赫然飞向长空,片刻如微尘一般消失。
一片沉寂之中,公主转首向我望来,眼中所有情绪敛去,只一片虚无:“你满意了,范评,现在它们都飞走了。”
在那句“范评”的呼唤之中,我几乎要就此跌入深渊,在碎石之中攀爬得满手是血,也逃不过那些苦涩与后悔。
随即,公主拂袖背身欲走,我忙叫住她:“公主,桃桃她……”
公主身形一顿,没有回首,只是冷淡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她,今后就该好好管教她。”
言罢,她再未停留,汀兰焦急万分,快步追上,赵娘子与吴总管忙上前来安抚桃桃。
我松一口气,抚摸桃桃脊背,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桃桃再度大哭起来,一瞬扑进我的怀中,将我脖颈狠狠抱住,我怔愣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却觉颈间一片湿润,桃桃在我耳畔不住地喊:“吓死我了……萍儿……吓死我了……”
我深觉无措,却也只能由她抱着,不敢动作,一旁赵娘子目光扫来,担忧而惋惜。
此后,我与吴总管带着桃桃返回住处,桃桃脊背受伤,幸而此前我受伤还留有药物,便由吴总管为她上了药,又去请了医师给她瞧了瞧,确认无事并安抚好桃桃后,已是入夜。
赵娘子等候在屋外,似有所言,我与她一起在廊下沉默,良久,她问我:“娘子要去见贵主么?”
我没有回答,只觉事到如今,我仍旧无法掌控任何事。
赵娘子轻轻叹一声,与汀兰不同,她对我没有指责,只是道:“娘子或许不知,初入府时,我亦是满腔悲愤,深觉痛苦无法消散,因此对于汀兰善待,也无有感激,只是觉得她或许是在嘲弄我。”
我默然不语,她又道:“难道娘子跟贵主当真没有缓和的余地么,贵主的好意,娘子当真一无所察?”
我一愣,她目光明亮,不含情绪,像只是一个平常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缓缓道:“我只是想要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赵娘子目中不解,片刻,她又问:“倘若贵主想要挽留娘子,娘子也仍想要离开么?”
我顿了顿,只觉心中无比烦闷,略作沉吟后我向她道:“如果有一天,公主想要挽留我,她应该亲自来说明缘由。”
赵娘子叹息:“你明知道贵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想要自由,可是公主却时刻牵住我的心,让我不断挣扎,不知如何自处。
或许我该向公主表明心意,可是我承受不住她拒绝所带来的痛苦,我希望在公主心中,我仍旧是那个温和平静的倾听者,是教授她诗文的老师,是陪她赏雪观梅的友人。
我希望还能得公主记挂,而不是余生想起我,是恐惧与厌恶,是束缚与不得已。
我不是汀兰,公主也不是赵香。
我依旧记得那个雪夜下,梁国公主对她说的那番话:“范评有什么好,无才无能,窝囊至极,你想要怎样的丈夫,我都可以给你找,你明知道下降范评只是权益之计,等太子哥哥登基,踹了就是,有我在,谁也说不得你!”
公主问她:“那你想要给我找个怎样的丈夫?”
梁国公主惊喜道:“你答应了?”
“我可以不答应么?”公主语中冷淡,顿了顿,又道,“谢柔远,我不是你,我没有那样多的选择,也不能够那样放肆,范评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我不必再看你眼色。”
“你!我从来都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领情?”
我隐于宫墙后,紧握宫灯长柄,只觉心中一片苦涩,我与公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我厌恶权力至极,可是没有权力,我与公主寸步难行,时代如此,世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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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之中,公主屋中灯火通明,我望见她的影子透出朱门,似在颤抖,踌躇许久,我再度踏入其中。
公主坐于小榻上,案几上排放着残局,她执棋迟迟未动,听见声响时,她缓缓转首,在望见我的那一刻,她陡然起身,将一旁棋盒之中的黑白子悉数甩掷在我身上。
棋子落地声清脆,重重砸在我心上,她怒斥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命令我,因为我待你好一些,便可如此放肆了吗?!”
她的怒气让双肩不住颤抖,我哀然望她,只觉得一片酸楚,为何我与她会变成这样呢?
在灯火与沉默之中,我俯身一一拾起地上的棋子,紧握在手中,只一片冰凉,而心中亦觉得无比难过苦涩。
或许是我的求情动摇了公主的权威,我对她的退让与爱护,是因为我的愧疚与渴慕,她会这般冷淡随意,无理取闹,也是因为我的处处退让,让她养成了习惯,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真心,我并不希望如此,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缓缓起身,注视着公主,长叹一声,道:“倘若公主的好意便是像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范评承受不起。”
第40章
我望向公主, 见她微微滞愣,不由心中稍松,握紧手中棋子, 我缓缓开口:“公主觉得范评是怎样的人?”
公主沉默,侧首不作回答, 长睫微微颤动,我不知她情绪, 心中略有惆怅, 又问:“那么公主觉得,范评待公主好么?”
她捏紧衣袖, 似在挣扎, 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我长舒一口气, 换上轻笑目色面对她:“我待公主好, 并不求回报, 只是希望公主平安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 但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也会为公主的冷待而伤心, 为公主的沉默而不安。”
公主缓缓转首,与我遥遥相望, 她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动了动唇,道:“你是为这个离开的么,因为……觉得我冷待你。”
我心头一空, 酸涩而委屈, 双眼似乎被温热气体笼罩, 微微发烫,让我看不清公主面容,却轻轻摇首:“我的不安来自于我女扮男装,我的伤心来自于我的好不能够让公主满意,这是过去时常让我感到委屈的事情,但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仍旧为能够结识公主,能够与公主度过那些时光而感到快乐。”
公主抿唇不言,目光渐渐柔和。
我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她目中搜寻着自己的影子:“为公主解释诗文,看公主练字画画,与公主对弈残局,盛夏时一起饮冰镇酸梅汤,冬日一起赏雪观落梅,秋来闲坐院中听风声飒飒,春时踏青涉过杨柳青溪,这些都是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但公主的到来,给我晦暗绝望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让我体会过,即使人生煎熬,也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点滴快乐中获得安宁。”
公主身躯向前微微探了探,语气之中似有急迫:“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我自此时,终于为发觉她的焦急而感动不已,但却无法再继续沉沦陷落:“我虽为此感到快乐宁静,但当我发觉自己有这样的机会重新走入天下山川,见识人间景象,我还是不免心向往之,在过去游历的那三年中,我在乡野看采桑,茶楼听闲谈,市井观杂技,雨夜听书声,那些是公主未出现时,我仍能感到快乐轻松的时候。”
公主怔怔看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即使只是住一间小屋,种一块菜园,养一些花草,闲来时练一练字,画几幅画,或者做一些小生意,和商人讨价还价,又或者煮一碗鸡汤,和邻家交换品尝,我也不觉得艰苦,在过去的许多时候,我都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过那样的生活,平静轻松,没有许多的烦恼,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而只是这样平凡地活着就很好。”
公主凝眉道:“可是这些,你在大长公主府里也能做。”
我摇首,为她的退让而深觉苦涩安慰,却缓缓道:“我的一生被束缚诸多,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那些年少意气都被磨平,我的骨气也尽数消散,我活得像一个傀儡,目中所及只有阿娘,只有公主,乃至范府,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而如今我死而复生,阿娘,范府,都如前世消散殆尽,而公主也不再是从前的公主,倘若我还是紧紧抓住不放,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怔怔看我,目光幽幽,在烛火之中摇摇晃晃,似乎要就此倒下。
我不免为此感到难过,倘若在爱与理想之中要做一个选择,我想大多数人是选不出来的,若我是过去的范评,那么我会忍下心中的苦涩与委屈,继续守在公主身旁,拉扯挣扎,由她掌握我的心,喜怒哀乐皆由她,浑噩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我轻轻握紧双手,这双手温和有力,布满老茧,让我能够稳稳拿起笔,字字能顺心,而因此望见,我仍旧有那样的将来,我可以像薛觚一样,飞蛾扑火,直至烧尽最后的生命,这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目光向我望来,幽深漆黑,似辰星皆被乌云掩埋,她轻声问我:“范评,鹦鹉还会回来么?”
我一怔,心口似被重重撞了一下,鼻腔一酸,几乎要滚下泪来,我忍住心中翻涌,扯出一个笑意,反问她:“公主为什么希望它们回来呢?”
公主敛目,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没有我它们会活得很艰难。”
我忽觉一阵轻松快慰,或许在她心中,是想要保护我的,是否说明在那些过往相处之中,公主的确对我怀有好意,但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去深究,于是向她解释:“可是飞鸟本就该待在天空,它的翅膀便是为飞翔而生的。”
公主沉默着,目色更暗,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吞没,我无法窥探她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颌首:“我在。”
公主顿了顿,缓慢而无力地摇首:“……没事了,她还好么?”
我微有怔愣,她注视着我,令我逐渐想起她白日所为,轻轻垂眉,道:“她是个通透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缓缓起身,走至我身前,在我的惊讶之中拨开我的手掌,将棋子一颗一颗取出,然后抬眼静静望着我,问我:“范评,这是你所求么?”
此前她问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像是一遍遍求证,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执着,只好再一次郑重告诉她:“是,这便是我所求。”
公主垂眸,不再答话,她握紧手掌,转身背对我,广袖垂落身侧,她的头颅微微低下,轻叹了一声:“你回去罢。”
我的心随着她的轻叹一瞬跌落,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无法挽回的话,拒绝她的好意,远望她的身影,令我再度疑惑,这当真是我所求么,然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够应声退下。
此后数日,公主再度忙碌起来,不见人影,我因照顾桃桃之由,荒废了几日书法,但当再度踏入驸马别院,却惊讶地望见,那副管道真《九绝图》其七端正地悬挂在书房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我顿觉鼻尖一酸,陡然滚下来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