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那么是否我的远望, 能够令公主看见我, 我微垂首,道:“范评不敢欺瞒公主, 只是那些话, 谈不上承诺, 只是范评的感同身受。”
说出这些话, 几乎令我心脏骤停, 要收敛起对一个人的爱意,就像是徒手握住一柄双刃剑,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用力,都疼得鲜血淋漓。
公主身形微晃, 灯火摇曳,人影杂乱,她似乎对我失望,语中恍然:“范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首更深, 双手紧紧交握, 微微发抖:“人总是会变的,况且,公主何以认为,我就该是从前那样的呢?”
公主沉眉,眼中微光跳动,抿唇不言,片刻,她拂袖转身,似乎比以往更显怒意,我顿了顿,快步跟上去,却没有说话。
纷乱人影步步退去,灯火一重一重,千光万彩,我望着公主的背影,像是走过这七年的时光,我的痛苦与委屈,清晰可怖,令我走向孑然一身的结局,而公主不会是我溺水时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是辰星,朗月,是悬于我心上的明镜,照出我的过往,我唯有打碎它,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转过长街,那驾华盖车舆还在等候,汀兰执宫灯等在一旁,上前请公主上车,但公主却只是漠然擦肩而去,不发一言。
汀兰一怔,面色难看,望着我疑惑而不安,我摇首示意无妨,让她们跟在身后,便又追上公主,与她一起行走在这长夜之中。
明月落于山涧,我们便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她始终没有回头,但临别时,我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没有给我看清她面容神情的机会,我想今夜的话,实在伤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却又生生忍下,顿了顿,询问她:“公主,可否赐我常往驸马别院的权力?”
她身躯微僵,在夜色下站了站,片刻,冷声道:“随你。”旋即她转首不再理会我,径直往屋中去。
朱门阖上的瞬间,我似乎望见公主背对着我,打碎了一只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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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晴,我往驸马别院中去,这是借尸还魂后,我第三次踏入此间书房,陈设一如既往,不染灰尘,即使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公主仍旧令人每日打扫,这令我颇为感动。
我并不是怀念范府的时光,而只是喜欢那间书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走进其中,那令我回想起我理想被打碎的痛苦过往。
但之后,公主的出现令我开始喜欢待在书房的时日,在休沐假期之中教她经文,看她习字,揶揄她的画,都令我很快乐。
公主如若看书疲惫了,就会躺在我的摇椅里,摇动着团扇,静静看我:“范评,你念给我听。”
她眉间总是有不少的愁绪,我听闻她常常无法入眠,枯坐长夜,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以最轻浅的声音为她朗读着书册上的文字,让她得以在睡梦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自柜中取出墨条,在砚中滴水,拢袖静静研磨,风静树止,墨色浓郁,我沉然铺陈白纸,取下笔架上悬挂的鼠须笔,在天光缓慢倾斜之中开始临摹。
或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写过字,即使努力想要找回年少时的轻狂快意,落于纸上的,也只是如初学者一般的难看字迹,但这仍旧令我感到满足,能够在落笔时不因抖动而毁字,已经令我无比快慰。
我将纸张捏起,悬挂在一旁,静静观望,此后每一次的习字,都被我珍视悬挂在房中,但这令打扫的侍女甚为惶恐,将我的习作悉数扯下扔了,我哭笑不得,直到公主下令书房只需扫尘便可,这才做罢。
江医女对于我的伤势好转颇为惊奇,表示这比先前好得快上许多,询问近来我做了什么,我只说多晒太阳,多练了会儿字。
她摸一摸唇:“没听说过练字能够养伤的。”
我笑一笑,不做回答,并不是练字能够养伤,只是练字能够令我心情愉悦,而我已然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
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来似乎也为刘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开身,这令我略感轻松,不必时刻去面对她。
数日之后,我又从桃桃口中听闻,公主似有不快,将汀兰罚俸半年,又下令将灵遇道长院中的合欢木一把火都给烧了个干净,并命灵遇少在府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灵遇道长长叹气,有人听见她将驸马范评骂了一顿,但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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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不久,刘氏一案终于迎来转机。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门,有数十人跪伏于大长公主府前哭诉:“请大长公主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声凄厉,痛苦无比,引得无数京中之人围观,事态颇大。
因求告百姓衣着褴褛,浑身污泥,且形容激动,侍卫将其拦住,恐怕他们冲撞玉驾,但公主却出声制止,俯身走出车舆,在围观百姓惊讶之中走进那些求告人之中,并亲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询问他:“你有何冤屈,这是天子脚下,无论是怎样的罪,都有圣上为你做主。”
求告人一脸惊惶,却又委屈至极,逼出满面的泪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长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农户,只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却被人夺去强作他们的祖坟,并扬言若是我们上告,要将我们的腿都打断,有同乡人不忿,吵了几句,便当真被他们毒打,隔了两日就死了,我们听闻大长公主仁心,爱护百姓,这才相携入京求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泣诉:“求大长公主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亦痛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 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 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 京中人人盛赞,大有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 而公主越发忙碌, 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 这样的行径, 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 却不知该怎样去说, 踌躇数日, 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 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 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 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圣上无三公辅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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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