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他一边说,一边呜咽,形容凄惨,而身后张氏亦哭泣起来:“萍儿,你要有法子,便救救我们罢,你望了,哥哥小时候还让你骑小马,给你买糖葫芦,你不要恨我们,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以这样声泪俱下地可怜状来求饶,倘若是张萍儿,或许又会心软放过他们。
可我不是张萍儿,我抬首,以冷然目光凝视张父,他一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即刻上前,神色更加悲惶:“萍儿,阿爷知道错了,你救我们出去,阿爷以后再也不赌了,不赌了,好不好?咱们就好好的过,你要是想在大长公主府,那就一直待着,阿爷再不让你嫁人了,你看看你哥哥,到如今还是光棍一个,你行行好,莫让我们张家绝了后,萍儿阿,你就行行好救我们出去吧!”
身后张氏亦激烈应和:“萍儿,好妹妹,阿娘死的时候就让你我互相扶持,照顾好阿爷,如今正是实现诺言的时候阿,你不想九泉之下见到阿娘,令她失望吧!”
他口中的阿娘令我颇为恍惚,这一瞬间,我的命运与张萍儿似乎重合在一起,我的阿娘,也是这样,担忧着一切,对我父亲亦是真心以待,可是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呢?
我微闭目,深深吸气,向张氏父子道:“我并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妹妹,张萍儿已经死了,而即使在她死后,你们也不肯放过她,你们深知,这世间除了你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身份与处境,也断不会有人去救她,她会被折磨,在绝望与痛苦之中再死一次,倘若你们口中的父女、兄妹,便是这样的东西,那干脆彻底断绝了关系,也好过被你们噬骨吸血,一生痛苦。”
张氏父子愕然,张氏动了动唇,再次好言相求:“萍儿,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说的这些,我跟阿爷都知道错了,只要你救我们出去,我们今后都改,都改,好不好?”
张父即刻颌首,他的双眼深陷,透出猩红的血光,宛如一只恶鬼,却哀泣不已,向我求饶。
我却无法对他们生出半分同情,只觉得无尽恨意,似乎是张萍儿的身躯亦有所感应,也许在此前的岁月中,她以为此感到愤怒,却不敢拒绝,这是来自父亲的桎梏。
“我不会救你们,”我缓声道,并坚定告诉他们,“不仅如此,我会请求他们严刑以待,你们这样的人,不值得张萍儿付出一切,她讨不回的公道,我来替她讨。”
“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父怒极,“你以为你装着不认识我们,就能逃过老天吗?!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我张家的血!你会下地狱,你弑父杀兄,你会被无常折磨,被阎王殿的恶鬼啃噬,他们会告诉你,你是怎样可恶可恨的人,畜生!畜生!竟然敢害自己的父兄,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话钻入我的而中,令我极为熟悉,我想起当年也是这样,在天牢之中,我被父亲辱骂——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知感恩的畜生来,范评,你非要我们都死了才高兴吗?!”
隔着破旧栅栏,父亲站在对面牢房中,指着我,竖眉震怒,那是他与范谦受审归来时,而我带来的血书,与答应齐王作证的消息已然被他们知晓。
我沉默不语,与父亲一墙之隔的,是范谦,他叹气:“阿兄为何要做这种事?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
我无力回答,失神间,只觉额上一阵疼痛,抬眼看去,才发现是父亲向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我的额角,渗出血来。
他还不解气,从牢房中搜寻一切可以摔砸的事物,或是扔向我,或是踹着墙面,他向来是高傲的,会有这样市井流氓一般的行径,令我觉得可笑,却又深觉快意,像是此刻他的伪装终于被撕破,露出本来的面目。
吏部尚书范泽民,本就是个抛妻弃女,另攀高枝的贪婪之辈,只是披着一个文人皮囊,便一心想要假作高尚。
或许那时是我的表情太过嘲讽,他即刻又怒骂我:“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敢笑,你阿娘竟生了你这么东西,何其不幸!”
我心口一阵激荡,怒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她,她才是你的妻子,可你又做了什么,我是怎样的处境,阿娘是怎样的处境,难道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他一怔,范谦凝眉,在剑拔弩张之中劝道:“阿兄别再说了……”
“范谦!”我同样怒视他,缓缓竖起双手,他一怔,侧目闭口不言,我又望向范泽民,苦笑道:“父亲忘记了,我也只是想要求个公道而已,可是父亲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做个平凡的人,可是父亲不许,那时候我没有顾全大局,没有顾及范氏一族么?你要我忍,我忍了,你要我尚公主,我也认命,可是你身居高位,为何还要跟着太子做那种事?”
父亲呵一声:“身在范氏,岂有平凡之言,宏图大业,又岂是你这等小儿能够懂的?!”
我道:“那父亲又懂得什么叫做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吗?”
他不作声,他从未吃过那种苦,他读书时,有祖父母供养,有阿娘替他打理一切,他只需要做个奋发读书的男子,将来考取功名,再娶个高贵的妻子,便可平步青云,世人还要盛赞他,为文人刻苦之表率。
我哀然望他:“父亲可知我在襄州看见了什么,我亲眼见一双母女被莫须有的罪名活活烧死,亲眼见府衙赈灾之况下,无数百姓饿死,亦深刻体会过,岁饥人相食的惨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可到死,那位齐娘子却说信我,信我能够为她鸣冤,父亲知道那是怎样的痛悔吗?”
父亲沉默不语,却依旧无法散去眉间怒气。
我苦笑一声:“我并不是要做什么大义灭亲之人,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一瞬怒意涌上,“襄州死伤之人何其多,为了区区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子,为了你的不忍心,就可以将生父亲弟送入牢狱,就可以罔顾你母亲的养育之恩,将一族之荣誉悉数葬送吗!?”
我怔了怔,想起他口中所说的母亲,是他的妻子,范府主母,从头到尾,他都不认可阿娘的存在,对他而言,我与阿娘,都只是他的污点而已。
我望一眼范谦,缓缓道:“她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父亲一怔,想要再度指责我,却被我打断:“那也不是不知底细的女子,她名为齐思,她有顾念襄州百姓之苦的心,无论是我,或者是父亲,或许都比不过这一个区区女子。”
他面上变幻莫测,良久,凝眉道:“国之利害,总有取舍,若以彼小民之死换大国之利,岂有不为的道理?”
我愕然看他,不可置信:“父亲是官啊,官为民之天,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来,天下黎民万万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死去,父亲算得清吗?”
他被我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我忽觉一阵快意,起身拂去身上泥土,道:“父亲知道么,在成为范家长子之前,我也是那微不足道的天下万姓之一,是我足够幸运,忝活这些时日,父亲在高位,便可视他们为蝼蚁,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眼前,便就只是上呈奏折上的冰冷数字,是你提笔勾划间呈报的政绩。”
他一阵冷笑:“说的好听,倘若你阿娘还在世,你还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我垂目轻笑,不为所动,倘若阿娘还在,我会毫不犹豫地撕毁那封血书,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从来不是君子,”我缓缓道,“我自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愕然无言,此后长夜漫漫,再无人声。
张父的说辞,与父亲何其相似。
我漠然看向张氏父子,对他们的辱骂毫无起伏,只道:“我来,并不是听你们指责,只是想要以张萍儿的面目亲口告诉你们,即使是一家之事,也该讨个公道,我的心眼小,不忍见你们这样伤害她。”
随后,我略过他们惊愕恐慌地神情,缓步离去,身后张氏父子辱骂声阵阵,却悉数被锁紧沉重牢门,不见天光。
及至走出刑狱,才觉心口沉痛憋闷散去些许,我抬首望向天际,已入夜时,疏星明月,是个清朗的夜晚,不远处的华盖车舆上点起了宫灯,车帘微动,公主俯身而出,一双眼浸润辰星,与我遥遥相望。
第35章 入V三更
我在刑狱大门前站了站, 快步走至车舆旁,闯入公主眼中,往事与现时交织, 令我深感痛苦窒息。
公主微微蹙眉,俯身看我:“范评, 他们令你不快么?”
我摇首,再度以这样仰望的姿势看她:“没有, 我只是为张萍儿不值, 遇见那样的父兄。”
公主默了默,道:“他们自会受到严惩, 范评, 不是你的错。”
我微微怔愣,不知此话含义, 却见她伸出手, 引至我身前, 垂下那华贵布料所织、沾满梅花香气的衣袖, 这样的举动, 几乎像是在邀请我去捉住,我心口起伏, 脑中一片空白,她的面上依旧是淡然表情:“回去罢。”
然而此时此刻, 我无力再深陷于她为我编织的情网,于是退后半步,将这个此举视为安慰,错过了那阵梅香, 俯首向她行礼:“公主先回去罢, 我想独自走一走。”
我没有抬头, 良久,听见车舆吱呀声,马蹄踢踏,再抬首时,那驾挂着宫灯的车舆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一直以来,我将公主的位置摆得太高,忘记了其实我是可以拒绝的,在诸多大局之下,忘记了我其实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没有勇气,一昧隐忍,因此被压弯了脊背,丧失了骨气,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才活成了这个样子。
月影照出前方一汪浅镜,我独自站了站,亦踏入长夜。
我朝不设宵禁,出大理寺后,转过两条长街,便可见夜市,我其实并无心于此,只是往事带来的沉重感无法消散,而令我不得不在人声鼎沸之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在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喜欢与阿娘穿梭在这样的夜市里,因我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但我并不要买什么,我的经历让我无法像寻常孩童一样去讨要什么。
我最想要的,是阿娘高兴,那时阿娘会牵着我的手,摸一摸我的头,指着一盏花灯,一副面具,又或者只是一个小糖人,问我:“骘奴,你喜欢么?”
我摇首:“不喜欢。”
阿娘微有错愕,旋即笑着问我:“那骘奴喜欢什么?”
“我喜欢热闹,”我张开双臂,将嘈杂人声都化作绝妙音符拢于怀中,对阿娘道,“我喜欢跟阿娘一起,在热闹的地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阿娘的身影被灯火照成微黄,似一盏灯,她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却只是温和地笑。
“骘奴。”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见阿娘这样喊我,回首望去,却见公主遥遥站在我身后,同样被灯火照得微黄,如我心上明灯一盏,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
那声骘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公主所喊,我分不清,我只看见公主缓步而来,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还在生气么?”
我一瞬怔在原地,她似认真询问,我在生什么气,想了片刻,记得此前质问她的事情,公主记到了现在么?
“没有,”我轻笑道,“无论公主为何让我复生,想必都是为我好,此前向公主发怒,是我不对,死是我的选择,是我为向齐思表示歉意,让她白白丧命,这都是我的错,其实当时没有那杯毒酒,我恐怕也无法活下去,仔细想想,正如灵遇道长所言,我应当感激公主给我这样的机会,此后我不必做范评,做张萍儿也很好。”
她沉默不答。
顿了顿,我又道:“骗了公主,对不起,但我希望公主能够平安,能够快乐,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
公主的双眸在这样灿烂的灯火之中,显得越加漆黑晦暗,她轻轻捏紧垂下的衣袖,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向我解释:“范评,我不会做那种事,毒酒是假,我也没有操纵你的生死。”
我的心脏似被攥住,窒息感缠绕至喉间,神思一片恍然,我不明白此刻她为何要向我解释,但却为此感到喜悦与委屈,原来向她寻求真相,并不是难事。
此时此刻,我终于自那场生死之中解脱。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又问我:“范评,你有渴求的东西么?”
我望住她的双目,我从未那样大胆与她对视,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令她恐惧。
但在她的询问之下,我亦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如若公主可以把房契银钱还给我,便是我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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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娘总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是感情,可是阿娘偏偏被这不值钱的东西困了一生。
她衣着整齐去见范泽民,并不是要他难堪,委身做妾,不争不抢,是因为一个人付出了那样的真心,怎么能够放得下。
在那段范府生存的长久岁月之中,我从未听阿娘提及有关于父亲的一切,直到死前,阿娘落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泛黄的纸张,她说:“他其实也是这样阿姊阿姊地叫过我,说今后会待我好的,骘奴,我很感谢上苍将你赐给了我,就像是我的心……。”
我哭泣不止,捏碎了那张纸,她藏了一辈子的,是那年七夕,范泽民写下的:“愿为阿姊良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阿娘到死也没有说出她的情,或许最后她看见的,是他在灯火微恍中向她展露深情笑意:“阿姊,这是你的名字。”
她在期盼他回头,可是他忘了。
世间薄情之人何其多,可谁没有妄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和乐美满呢?
那些道理,那些放下,谁又不是心知肚明,但人心啊,才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不能够去指责她,因她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辱骂她执迷不悟,我不能,我的指责与蔑视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长大之后,我希望能够带她远离父亲,他早已经不是她的良人。
可我却被困在驸马的身份之下,直到她死去,都未能带她远离令她痛苦遗憾的漩涡。
时至今日,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或许对阿娘来说,从我身上看见的,是她那颗也曾想要被好好对待的心,而她担忧恐惧的,是我会像她一样。
亲口对公主表示自己想要离去的心思,令我深感痛苦,但我和公主一开始就错了,抛去驸马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我的遗恨在于,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在那桩世俗所规定的婚姻之中,妄想与公主长相厮守,尽管我自恃对她照拂关心,却始终未能走进她的心中。
情之一事,若不能够剖心以待,只是纠缠的乱麻而已,而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法看清我与公主的关系。
我想要试着……远望公主,我与她,不再是公主与驸马,而只是“我”与“她”。
我想要可以选择的机会,也希望公主能够快乐,只是那不再是驸马范评的期望与渴求,而是我,一名女子,一个平凡之人对她的祝愿。
长夜之下,我头一次自公主眼中望见名为哀戚的神色,她说:“范评,你的承诺都是假话,你又在骗我。”
我只觉万箭穿心,痛苦不已。
第36章 代价
她的质问令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她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但我看不透她,正如阿娘无法看透父亲, 情字太难,选择太难。
如若在那个冬夜, 我说的话是承诺, 是否可以说明,公主其实也为此欣喜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