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25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影子在我与她的身上缓慢划过,院中树叶摇曳,风声飒飒,她的衣摆轻轻摇动,我的心亦跟随着她的步伐缓慢有序地跳动着。

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公主身前,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最初是因为公主怕热,而我状似无意去为她挡住了烈日灼灼,再后来,我怕她回头,会看见我渴慕的目光。

我那时想,或许我可以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让倾斜的影子能够将她遮住,予她一片阴凉。

但有一次,我想起一些事要问她,回过头时,便望见她正捏着裙角,踩在我的影子里,像是孩童嬉戏一般,轻轻跳了跳。

我一瞬怔愣,她似有所觉,抬首与我对视,漆黑的双眸染有仓惶,却又很快藏起,那时她的耳根双颊都被烈日晒出微微红晕。

或许是窘迫此刻孩童般的行径,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并命令我:“范评,你不许回头。”

我无意取笑她,向她拱手说是,回身继续往前走下去,却忘了究竟要跟公主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一只风筝,而我的影子是她手中的牵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渴望像这样与她紧密相连。

公主当时看着我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走至一处时,我忽觉脚下一滑,似乎是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要往一侧倒去,与此同时,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令我得以站稳,我顺着那只洁白的手往上看去,便望进了公主的眼里。

手腕上的温热令我有些震颤,我轻轻蹙眉,注视着公主,她那张曾经备显娇俏可爱的面庞,如今已成熟许多,那些年月里,她缓慢变化着,而我与她相处太久,不曾发觉这样的变化。

在我死去的四年之中,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当初我所追随的公主。

风在此刻停驻,她微微垂目,欲收回手,我一顿,一瞬间捉住她的衣袖,轻轻握在掌心,只觉心中似万柄无锋刀刃切割,一寸一寸的痛。

“公主。”我唤她,如此前千百个日夜一般,怀着激动与怯然。

她停下收手的动作,抬眼望我,目中漆黑被天光染上些许暖意,我看见她眉间愁绪散去,却依旧淡声有些冷漠地问我:“范评,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想起那几个夜晚,她独坐在我的屋中,而我为此辗转反侧,苦涩而欣喜,我轻笑回答:“已大好了,让公主忧心了。”

公主轻轻嗯一声,任我抓住她的衣袖,这本属僭越的动作,让我与她显得有几分亲近。

我忍不住更用力地抓紧,她的衣袖被我抓出几处深皱,心中情绪翻涌起伏,话至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我轻轻吸气,使自己尽量显得平静,询问她:“公主是与陈学士商讨刘员外郎之事么?”

公主默了默,淡声道:“嗯。”

我缓缓松开公主的衣袖,华贵衣物似利刃一般,在我心上划过,带来滞后的刺疼:“可否说给我听?”

公主不置可否,目光自衣袖扫过我的面颊,随即她转身而走,我怔在原地,无法动弹,数步之后,她又回身望我,道:“你不是要听么?”

我顿了顿,只觉些许欣喜自心口涌上,忙快步上前,随后,我与她缓步穿过长廊。

在一段不短的距离之中,我渴望再次亲近她,但终究只是在沉默之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收回了想要再去触摸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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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与我至书房中,她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宣纸,并令我研墨,我没有拒绝,她静静看我动作,并不做声。

良久,我搁下墨条,询问她:“公主要写什么?”

“写状书,”她目光静静望来,“为你。”

我心头微有颤动,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写,我恰好知晓一些内情。”

公主没有拒绝,起身让我坐下,却自笔架上取了一支鼠须笔递来,我微觉恍然,其实公主所常用笔墨,与我差不多,大约是我忝做了她那样久的老师,故而连笔墨习惯也在耳濡目染下,让她学去了。

鼠须笔为宣州名笔,有前人王氏以此笔写翰墨,为旷世名作,后世书画爱好者们便争先恐后地效仿,我也曾极爱翰墨,每当握笔时,只觉似话本当中的豪侠儿女,江湖仗剑行,好不快意。

只是那已然是一段极为久远的时光,我默默接过公主递来的笔,镇纸抚平案上纸张,在落下第一个字时,却发觉手指有些发抖,那个字扭做一团,无比丑陋。

此前做张萍儿时,公主曾令我习字,我其实并未注意,只想胡乱写一通,去糊弄公主,但此刻以我的心力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是恐惧的。

公主默不作声,轻轻取走纸张,另外为我铺陈,我抬首望她,却见她同样也在望着我,她说:“范评,现在没有范谦踩着你的手。”

我一瞬怔愣,想起当初的那个令人窘迫的笑话,却猜不透此刻她这话的含义,但却令我想起,这并非范评的身躯,自然也不是范评的双手。

我低首看向张萍儿的双手,满布老茧,但张合之间,却极为有力,我再度执笔在半空之中试了几次,才发觉,张萍儿的手是极稳的。

心头忽然被一种悲怆与欣喜占据,此前不肯承认身份,未曾在意过,其实这双手很好。

再度运腕落笔时,已是十分畅快,尽管我已多年未曾涉足于此,笔迹甚至比不过少年时在实地上的随意勾陈,举目望去,像是一个初学者执笔,既无章法,也难谈结构笔法。

但那一瞬间,我却无比的快乐,或许这才是灵遇口中所谓的新生。

我略有兴奋,抬首去望公主,却见她同样静默地看着我,像是调侃一般,问道:“范评,你是在习字,还是在写状书?”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公主取走那张状纸,细看了看,淡声道:“写得不错。”

“什么?”我微愣。

公主瞥我一眼:“状书,写得不错。”

我顿觉窘然,这份状书,既是为了张萍儿,也是附身在张萍儿身上的我讨个公道,其一状告刘氏猖狂,折磨良民,其二泣诉她父兄待她如此狠心,将她送去虎口,我并不清楚张萍儿是否希望我这样做,但我无法忍受她父兄如此行径。

沉默片刻,我又问:“为什么要连坐刘员外郎?”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问起政事相关,此前我虽察觉她对权力追逐,却从未过问,刘氏虽有错,但若是牵连其父,恐怕说不过去。

公主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说得认真,我却失笑:“公主在诳我么?”

公主将手中状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是想自其中看出什么,我望着她,或许是被我的坚持打败,她道:“他与楚王有往来。”

果然,是党争。

第34章 入V二更

我记得楚王, 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 也向来风流,京中多传闻他与诸多已婚妇人有所往来, 令诸多仕宦面上惨绿,也有诸多年轻娘子为他神魂颠倒, 茶饭不思。

而他在太子谋逆一案之中为其求情, 哭诉兄弟手足之情,并绝食数日以求先皇宽容, 令世人都盛赞他为重情轻利之人。

当年太子有宴时, 因内外眷之分,我与楚王恰好在同一席, 席间另有诸多年轻男子, 大约是太子有意让他们熟识, 酒过三巡之后, 众人皆有醉意, 开始吹捧楚王风流之姿,尝过诸多女子滋味, 实在羡煞旁人。

世间往往多对女子苛刻,评头论足, 以作谈资,我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向此处,不由沉眉,颇觉厌恶, 楚王却说:“女子而已。”

随后他向我望来, 道:“范驸马喜欢怎样的女子, 虽说你我是姻亲,但你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嘴上说一说,也没什么。”

我摇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忽觉有些悲戚,缘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只将女子当作一件新鲜器物一般评赏。

楚王又笑了笑,道:“这样也套不出你的话,看来我们范驸马,果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阿。”

众人开始起哄,说我被公主管得太严,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们,只觉那股悲戚化作气愤,于是怫然起身,在他们惊诧目光之中甩袖离去,此后再未与他们,与楚王同席。

当夜公主亲来我院中,询问我发生何事,那时我在青云亭中独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希望公主能够被珍重,被好好对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说那句话,只觉得无论怎样说,都是对她的侮辱。

公主静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道:“范评,这样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撑着下颌,望着朗朗明月,道:“能常见青云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头不快被一扫而净,却又与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样的么,难道青云亭里的月亮长了耳朵,更可爱些?”

她侧目望来,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辉,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范评,你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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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主口中,我得知如今楚王在朝中任重职,深受今上器重,而此前户部出了事,安远侯与王侍郎被逐出京,户部之位便有了空缺,陈学士提议由茗州出身的尚刺史接任,可令户部另换气象,但今上则属意直接由刘员外郎升任,朝中争论不休,一拖再拖。

公主道:“刘员外郎之女,被赐给楚王为继妃,半年前方才完婚,皇帝要保他,无可厚非。”

我不由沉默,从古至今,君臣也好,百官也罢,都不免陷入党争之中,被卷入权力的漩涡,有些人成功了,成为搅弄风云的铁棍,有的,则被卷落成白骨,下场凄凉。

她的大长公主之位,想必走得亦是步步艰难,即使我期盼她平安快乐,却终究无法再为她做些什么。

“公主与今上不和么?”我自她的话中得出一些猜测,忍不住问道。

公主望一望我,淡淡道:“他年纪小,朝中老臣诸多,难免会觉得我这个姑母有越俎代庖,藐视圣恩之嫌。”

今上其实也才十三岁而已,最是冲动不可一世的年纪。

朝局讲求制衡,我想起当日公主宴饮,薛觚携太后赠礼而来,令安远侯之妻林娘子颜面扫地,这样看来,或许公主与太后交好,却又为何与今上不和呢?

我沉吟片刻,问出心中所思。

公主却未回答,只是轻轻挑眉,唇角似有细小上扬弧度,道:“范评,你在担心我么?”

我一怔,微微动唇,却发现自己似乎又陷入她所设陷阱,哑然无言,顿觉有些懊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了想,只道:“是,我为公主而担心。”

公主微愣,指尖轻轻捏紧那张被她翻来覆去观摩的状纸,双眸睁了睁,跳入几抹天光明媚,片刻,她微微侧首,将手中状纸轻甩,拂在我的面上,她袖上冷梅香与纸上徽州墨香交缠,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轻轻震颤。

我的视线被墨迹白纸阻拦,看不见公主神情,却恐怕状纸被吹走,慌乱接下压住,再抬首时,她又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方才的明媚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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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大理寺遣司直来报,说前日刚入狱的张氏父子叫嚣着要见我,称我为晋阳大长公主近侍,说只要他的女儿向大长公主说情,他们便能够出去,到时候必饶不了刑狱众人。

狱丞不敢怠慢,所以上报,才有司直来府上询问是否有此事。

我深觉无言,张氏父子将我打晕送给刘氏时怎么没有想起我是大长公主的近侍,但我仍决定去见一见他们。

他们的事,原本该交托京兆尹,但牵扯了刘氏,所以一并归拢到了大理寺。

我略作整理,随司直自后门而出,那里停着一辆老旧马车,将要上车时,却见一辆华盖车舆疾奔而来,挡住了去路,看制式,是为公主出行所用,停在后门,其实不合礼制。

司直亦发觉,上前向车中人行礼,片刻,车帘被揭开,汀兰自其中而出,呼唤我:“娘子请上车舆。”

司直向我望来,眼中惊讶,我不知公主用意,但这样招摇的场面,并非我所求,因此只是向汀兰回了礼,便跳上了司直所备的马车。

自车窗外望去,司直似乎又跟公主说了些什么,随后回到此间,对我道:“娘子坐好。”

他的语气颇为恭敬,与先前将信将疑的模样大为不同,我甚至在想,倘若我真的求情,他们即使惩处张氏父子,也会从轻发落,以讨好晋阳大长公主。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稗益,而我曾深受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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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我与司直赶到大理寺,我钻出车厢,回首望见公主的车舆停在不远处,想必她应当明白了我的推拒,此刻不该出面。

随后,司直引我入刑狱,我曾两次踏入此种地方,一次为了薛觚,一次因为自己,而如今以张萍儿的模样去见她的父兄,令我又回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

张氏父兄被分别关押,却恰好能够与对方相识,及至我来时,张父奄奄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烂,满面污垢,张氏比他好一些,见到我,激动跳起,抓住两侧栅栏,一张脸挤在空隙处,双目睁圆,几乎迸出。

他向对面不断挥手,口中喊道:“阿爷!阿爷!是萍儿,萍儿来救我们了!”

张父目色茫然,四下搜索,才抬首望见我,怔愣之后即刻扑了上了,如张氏一般伸手要来抓我:“萍儿!你得救我们,你一定得救我们啊!”

我垂目不答,只侧首请司直暂且离开,或许慑于公主身份,他略作犹疑,便留我在此地。

张父见司直离开,双目几乎放出光来:“萍儿,阿爷就知道你有出息,你果然在大长公主身旁受宠是不是?!快!快救救我跟你哥哥,这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听!”他一指刑狱深处,“那里头闹鬼,呜呜呀呀的,一直往我耳根里钻,阿爷害怕呀,你救救阿爷吧,还有你哥哥,他哪里吃得住这种苦……萍儿……萍儿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