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我不由失笑,刚想说并非如此,桃桃却说:“不过你是范驸马,大长公主定然不可能让你受刑的。”
笑容一瞬滞住,肋骨处又传来疼痛,令我忍不住伸手捂住,桃桃顿时慌乱起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又疼了吗,我去找江医女来。”
她说着要走,我想说无事,却猛咳了一声,无法说话,她越显焦急,已然跑开,我缓下呼吸,侧身去叫她,却见不远处灵遇道长缓步而来,她依旧一身蓝灰色道袍,手中秃毛拂尘一挥,拦住了桃桃的去路。
“居士安好?”灵遇扬眉望我,笑容和煦。
桃桃欲拨开她,灵遇却不让,我忙道:“桃桃,我没事,你若是去找了江医女,恐怕我又得挨骂。”
桃桃转首望我,眉间有愁色,见我坚持,终于放弃去寻找江医女的心思,她转身欲往我身边来,却又被灵遇拦住。
“道长这是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拦着我?”桃桃皱眉略有不满。
灵遇舒眉浅笑,指了指我:“贫道有些话要和居士说,但空说无趣,正好我房中还有大长公主赠送的茶饼,不如劳烦替我取来煮了,可好?”
桃桃望一望我,见我颌首,不甘愿地去了。
灵遇垂眉,像是十分满意,她走到我身前,拂尘在石地上虚虚扫了两下,便盘腿坐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都不晓得让条椅子出来的么?”说话的是灵遇,语气却并不如先前那般温和,想来是那位附在她身上的魂魄,正如当初张萍儿与我同在一身一般。
我轻笑:“道长见谅,我终究是个病人,倘若不嫌弃,可以坐我这条。”话虽这样说,我却并无要起身的意思。
她将我细细打量了几番,啧啧两声,道:“原来驸马范评是这个性子,倒不如你做张萍儿时来得喜人。”
我垂目不答,这位道长来历神秘,当初赠我木牌,是知晓我会遭难,却不肯明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
灵遇双目清明,见我沉默,亦微微侧首盯着我,令我有些无言,不由笑道:“道长今日来,又想要卖我木牌么?”
灵遇摇首:“贫道的木牌只卖一次。”
我哦一声,道:“那看来我今日与道长无缘了。”
灵遇轻笑:“今日我来卖生死之论,你听不听?”
我一怔,忍不住蹙眉望她,她眼中并无笑意,若是仔细看,却有几分悲悯,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并未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我回头望去,见是桃桃捧了茶具来,灵遇登时从地上跳起,兴奋接过,就地生了炭火煮水,桃桃不明所以,看了看我,灵遇始终沉默,似乎此刻没有比煮茶还要重要的事情。
我略作沉吟,开口让桃桃先行离开,桃桃纠结片刻,终究拗不过我,离去了。
壶中水未热,灵遇扔了拂尘,执一把蒲扇摇着,炭火微红,她额上有薄汗,天光也照不出她苍白脸上的红晕,乍看之下,只像一具尸体。
我再等不下去,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请道长直言。”我隐约觉得,那些有关公主,有关于我的事情,她是最为清楚之人。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炽热,灵遇终于抬首,她望着我,轻叹一声:“ 其实贫道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汀兰居士来求我,让我劝一劝你,听闻你因气恼谢居士将你拉回人世,气得病更重了。”
我朝国姓为谢,她说的是公主,而她话中表明,我的复生,果然是公主安排。
我忍不住捏紧手掌,自摇椅上坐起,向她追寻真相:“道长知道我为何能够借尸还魂,还请告知。”
心头激荡令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可她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不由怔愣,对她这神神叨叨的姿态生出几分厌烦。
壶中水渐渐沸腾,冒出几串鱼泡,灵遇抬眉似有愉悦,随即抓过一旁茶饼,掰下半掌大的一块,在手中随意捏了捏,便扔进了壶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生生忍下,茶事向来是雅事,被她这样一弄,全无风雅可言,犹豫间,她又取过一根银筷,在壶中搅了搅,这样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汤。
我默了默,询问她:“为何不能说,难道说了有灾不成?”
灵遇一顿,笑道:“你脑子倒是很灵光嘛!范评阿范评,你说你平时脑子灵光得很,却为何总是不开窍呢?”
我知这语气是她体内另外一人,不想与她争论,只道:“还请道长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灾难,我都受得起。”
灵遇拨弄壶中茶叶,并不回答,只缓声问道:“居士不想复生么?”
我默然无言,良久,在沸水声中回答:“ 我不知道。”
灵遇回首,轻笑看我:“为何不知,世间还有诸多好风景,居士看厌了么,还是觉得生于世间,已无可求?”
她目光沉静,不见悲喜,也似决心不肯回答我的话,我垂眉轻叹:“大概因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对于死而复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为公主不顾我的选择,操弄我的生死,对她动了气。”
“真是蠢人,”灵遇骂道,“活着有什么不好的,我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这样和道长说话,我才是要疯了。”
灵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对身体之中另一缕魂魄的斥责,此后对话之中,果然再听不见那稍显吵闹的声音。
她静静看我,问道:“一个人愿意付出心力来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居士为何要觉得谢居士是在操纵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无言,深知那是我的迁怒,并无任何道理可言,只闭目深吸气,缓缓道:“大概因为我的命运从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够解脱的死亡权利,也被剥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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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家乡蝗灾,我与阿娘入京寻找父亲,她执意要多等几天,并将封在我内衫之中的绢帛取出,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力求整齐洁净,不叫人看低。
有数日时光,我与阿娘等在范府门前,看车马往来,高门仕宦拱手谈笑,阿娘只是拉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扶住主母的手,将她送进马车,又抱起一个华衣锦服的幼儿,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谦,叫阿爷,阿——爷。”
那个叫做“阿谦”的孩子咬着手指,将手中的拨浪鼓咚咚作响,含糊不清地喊“阿爷”,片刻又哭闹起来,对着车厢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着:“阿娘,阿娘,抱。”
那时我与阿娘隐于人群之后,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首去看她,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颤抖的双肩,我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问她:“阿娘,你怎么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拽着我仓皇逃离至数条街外,两日后,她为我换上男童的衣裳,带着我去了范府的后门。
那时她面上慌乱而紧张,通报的仆从对她冷眼以待,却终究还是入府禀报,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双肩,带着祈求与渴望,与我说:“骘奴,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记住。”
我茫然皱眉:“为什么,我不要做男孩子,我只做我自己不行么?”
阿娘满目哀伤,她不住说:“骘奴,就当帮阿娘一个忙,好不好,就当帮帮阿娘。”
我心中顿觉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她的神情越发不安,望着门内,焦急而悲惶。
其实她当时也不信能够挽回他的心了吧。
但我不敢拒绝她,怕她因此彻底陷入绝望,于是仰首,含笑向她做了保证:“嗯!骘奴以后就是男孩子,阿娘,你不要哭。”
阿娘摸一摸我的头,任眼角泪水肆意,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红。
那一瞬我清晰地意识到,她也只是一叶浮萍,而我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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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不是已然做了选择么?”
灵遇缓缓道,着手取了两只茶盏,提壶倒至半杯满,递过来,我微有怔愣,伸手接过,盏中茶水无任何品相可言,饮一口,味涩苦甚,难以下咽。
我望向灵遇,见她全无反应,喝茶便如喝淡水一般,不由深感疑惑。
灵遇饮罢,搁下茶盏,见我捧杯只饮了几口,轻笑了笑,道:“我是个俗人,你们喝茶,连煮茶之水,之火,都有讲究,以为这样煮出的茶才是天下名品,可我喝茶,兴起之时随意抓一把丢进去,或苦或涩,或浓或淡,变幻莫测,这便是我的茶道,难道因为不合心意,便不算选择了么?”
我默不作声,只闭目紧眉将茶饮尽,口中满是涩苦之味。
灵遇微微垂眉,道:“居士现在是自己选择饮尽这茶的,贫道可没有说,居士一定要饮尽。”
我以指尖抚摸茶盏杯沿,似被她的话打动,微觉有些快意。
灵遇又道:“居士从前活得便像这重重步骤之后的茶水,虽味有差别,却殊途同归,但像贫道这般,肆意而为之后的结果,才是人生常态,居士饮下的那杯茶,不正是这人生无常的结果么。”
“道长不是来和我论生死的,”我默了默,怅然而笑,“道长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又像知晓一切。”
灵遇道:“因为居士执着的不是生死。”
我微微怔愣,追问她那是什么,她的话似一柄利剑,狠狠穿入我的心脏。
她道:“居士执着的,是求而不得的心。”
我默然无言,良久,闭目轻叹:“道长是来劝我放下么?”
灵遇摇首,拾起拂尘轻扫:“贫道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切都是居士自己的决定。”
喉中似被堵住,我沉默半晌,艰难开口:“倘若我放不下呢?”
“既然如此,就当作这是新生,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也不必背负过去的因,你也好,谢居士也罢,都该学着抛开过往,倘若从前有不愉快之处,便从今日开始,重新活过,居士说自己没有选择,眼下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灵遇淡声道,似乎对我的回答早已明了。
我轻轻闭目,忽觉颊边一片温热,灵遇轻叹气:“或许对你们而言,重新再相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33章 入V一更
未几, 灵遇起身告辞,我未做挽留,只深靠摇椅, 在天光洒落中兀自惆怅。
我求而不得的,又何止是公主的心呢。
不多时, 听得后面有脚步声,我转身望去, 是桃桃, 她上前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摇首表示不愿回答, 她没有深究。
顿了顿, 我问她:“公主回来了么?”
桃桃颌首,却又扒住摇椅扶手:“你不会还要同大主吵架吧?”
她面上担忧, 不知是为了我, 还是为了公主, 我轻笑了笑, 道:“没有, 我想跟她道个歉。”
“这才对嘛!”桃桃拍一拍胸膛,安下心来, 并说公主此刻在厅中会见翰林学士陈鑫,我想了想, 猜测是有关于刘氏之事,便决定去看一看,我总该为张萍儿做些事才好。
桃桃略有犹疑,想要陪我同去, 我却摆手, 请她不必事事关照, 我毕竟不是什么三岁幼儿,她轻叹气,任我离去。
及至我到时,公主仍在与陈学士相谈,汀兰在屋外,见我来时,蹙眉略有不满,却道:“娘子的伤好了么,这样到处走动?”
我知她是关心我,也为此前我对公主的质问而不悦,便只赔罪笑了笑:“不妨事,江医女医术高明,也说我该出来走一走,有益伤势。”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表态,又道:“贵主正在议事,娘子要进去么?”
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与她一起等候在廊下,天光朗朗,两侧红柱倒影倾斜,将朱门覆住,汀兰默默看我,片刻,她踌躇着问了一句:“道长可去找过你了?”
我回神望她,为她的关切而略觉快慰,道:“找过了。”
汀兰目色晶亮,满怀期待:“道长的话有用么?”
我轻笑:“很有用。”
“那就好。”她轻轻舒气,眉间顿时染上更多喜悦,想来她是很关心公主的,这令我感受到些许满足,即使没有我,公主一样是深受爱戴之人,而我此前对于公主的担忧,更多的对她困在假凤虚凰婚姻之中的愧疚,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我们不再说话,静默良久,屋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人,他向汀兰微微颌首,表示退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令我有些怔愣。
原来这位陈学士,正是当初太学门口与其母亲一起给我送活鸡的那位陈学生,能做到翰林学士之位,想来很是不易,他如今看来颇为沉稳,不似当初傲然有些难以相处的样子。
想不到兜兜转转,他会成为公主的近臣。
他很快离去,略有匆忙,片刻,公主自房中而出,眉间略有愁容,看见我时微微怔愣,又很快散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盯住我。
我亦回望住她,并未像从前那般,同她行尊卑之礼。
公主站了站,移开目光,与我擦身而过,缓步往长廊一侧走去,她看起来应当还在为此前我的质问而生气,汀兰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追上去。
我顿了顿,垂目跟上公主的步伐,这个方向,公主应当是要去书房,她的步子极缓,我得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