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23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深夜时,万籁俱寂,父亲与范谦已然昏睡,我解开缠胸之带,踩上木案,自那扇小窗之中穿过长带,绕过脖颈,轻轻踢翻脚下的木案与那杯毒酒。

窒息感令我整张面孔都涨得通红,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不吵醒天牢众人,我的双指在漆黑墙面抓过,血与污泥缠绕在指尖,却无法缓解任何痛苦。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吊死于那个天牢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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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深夜之中惊醒,在冗长的噩梦之中寻找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与不知何处袭来的窒息感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日。

”萍儿?”

黑暗之中有人喊了一声,之后一盏灯火近前,我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桃桃。”我费力去喊她的名字,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摸一摸脖子,以为那令我丧命的布带还在颈间。

但看到她担忧的眼神时,陡然想起那已经是一段很长久的往事。

桃桃见我说话难受,即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饮过后,歇了歇,才复又开口:“……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桃桃道,“江医女给你上药的时候你就晕过去了,不过她说也好,这样为你处理伤口时不会太痛。”

才三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生,我沉默不言,桃桃已然上前在一旁坐下,询问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请江医女来,她这段时日都会住在大长公主府里。”

我往一眼窗外夜色,摇首道:“不必了,我不要紧。”

桃桃嗯一声,顿了顿,略有犹疑地看着我。

我知她有话想说,便道:“你若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桃桃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萍儿,你……你是范驸马么?”

我道:“是。”

我不必再去隐瞒她,她知晓我借尸还魂的真相,更何况,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桃桃略有惊讶,但想来有所觉察,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是男人吗?”

我一愣,她目光灼灼,似乎对此十分好奇,我不由失笑,有些时候,她实在是懂得如何让人甩去烦忧,我道:“不是,我是个女驸马。”

她啊一声:“那你和大长公主岂不是……”

我道:“我女扮男装欺辱公主,被赐死狱中,但我好面子,所以自尽了。”

这些话此刻说来,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唯有我知道,那些痛苦从没有消失。

桃桃凝眉看我,似又将我好好打量观察了一番,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去质问大长公主,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长公主对范……对你,一定是有情的。”

第31章 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 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 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 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 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 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 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 她这样为你, 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 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 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 我从未对公主发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 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 阿娘才会早逝, 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 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

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首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发,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

我一愣,尝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她眼中漆黑,不盛情绪,我却深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全身,我不由深笑:“那我再请五日,陪公主看梅花罢。”

她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只往被中缩了缩,不带情绪地轻轻道:“嗯。”

但最终,我请了半月的假,因为公主夜里踢被,又着了凉,而病时的她显得太过脆弱,令我无法放心,便只好日夜守在她的阁中,我并不与她同眠,只是在外间榻上守候着她,那时汀兰还笑话我,说我抢了她们的活。

我笑一笑,并不解释,夜里偶尔会听见公主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倒一杯水,然后问我:“范评,梅花今夜如何了?”

我便会去阁台旁望一眼,回去告诉她:“雪停了,梅花正好。”

她轻轻哦一声,或许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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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时,我自梦中再度醒来,还未彻底睁开眼,便发觉屋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桃桃,我抬眼悄悄看过去,却见公主坐在那儿。

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够令我分清她的身影,却无法知晓她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来看我,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么,我这样想着,却又一瞬按下那种悸动,恐怕自己再度深陷。

我的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一直到公主离开,我掐过自己的手臂时,才悲伤而又有愉悦地发觉,那不是梦,是公主在看我。

此后数日,我养成了在五更天时醒来的习惯,一是因为疼痛伴随让我无法深眠,二是我在判断,那究竟是公主一时兴起,还是她仍旧会在这样的时刻来看我。

等我睁开眼,晦暗室内果然仍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僵坐,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随后离去。

等公主走后,我轻轻伸手抹去眼角润湿,心头一阵悲戚。

自那以后,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让自己的呼吸声始终如一,仿佛仍旧在深眠之中,而公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夜,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隔着被褥,我几乎被她的体温灼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也不敢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

当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时,我忍不住翻身,压住了她的裙角,就像当初在驸马别院,她亦是这样压住我的裙角,那时公主是醉了,而如今的我,却无比清醒。

公主顿了顿,又坐了许久,才轻轻抽出裙角离去。

我捏紧双拳,陷入长久的孤寂之中。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倘若我没有承认自己身份,或许还可以以那样的距离拉扯亲近,可当我承认之后,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关系。

重蹈覆辙是何等可悲的事情,我不敢让公主看见我的真心,不愿自己的真心再次被她所践踏,只以这样的手段,舒缓自己心中对她的留恋。

阿娘常说感情这东西不值钱,可是阿娘,请容我再沉溺片刻,片刻就好。

第32章 选择

数日之后, 我伤势略有好转,得以下地,唯有呼吸时仍觉肋骨生痛, 想来还需一段时日才可恢复,江医女唉声叹气, 指责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要令她遭难, 我无法, 只承诺日后必遵医嘱,她叹了口气, 道:“一个两个都这样, 真是令人头疼。”

我不知道她话中何指,却也没有追究, 只是想起数夜来如梦一般的场景, 依旧有些恍惚, 以为那是错觉, 却从桃桃闪躲的眼中察觉, 一切并非幻觉。

知公主来看望我,已是对我莫大的宽慰, 这令我对于此前发怒有些许的愧疚,深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 却又难免为自己的生死不由我而觉得委屈。

是日天晴,江医女嘱咐,可多晒一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桃桃便搬了摇椅在院中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 有细碎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掌中,令我深感温暖。

桃桃颇为得闲,叽叽喳喳与我说起近日来府中的趣事,连蚂蚁搬了窝这样的事也能说上几刻钟。

她希望我伤势好得快一些,也看出我心中的难过,却并不明说,但我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她公主的去向。

桃桃一瞬滞怔,复又挂上笑容:“大长公主入宫去了,这些时日都忙得很。”

我问她:“忙的什么?”

桃桃默了默,摇着我的椅子,轻声道:“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把你劫走的那个混蛋的事,大长公主坚持要严惩,连他爹,那位户部员外郎也要好好惩治一番,可是大理寺那头不知怎么的,迟迟不肯下定论,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那些失女的苦主,也都不敢去告,大长公主愁死了。”

我不由凝眉,犯事之人是员外郎之子,远不到牵扯他父亲的地步,公主是想连那位员外郎一起拉下水么,可是为什么?

许是见我沉默,桃桃略有不安,问我:“萍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若是需要人证,我可以去作证,如今我才是张萍儿不是么?”

桃桃颌首表示赞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伤还没有好,我听说大理寺的人都可凶了,还会严刑逼供呢,你哪里受得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