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十月中,我与钱侍郎入京, 离开襄州时,有许多百姓围守在道路两旁, 却不是对我们感恩,只是满怀悲戚与绝望地看着我们离开,我无法再看,只是望着一旁朴素的匣子, 那里有齐思的血书, 与我这四个月来对襄州的所见所闻。
入宫面圣前, 太子特地又见了我一面,问及襄州事宜,我皆回答一切妥当,承太子、天子之恩,襄州百姓无不感激,他甚为满意,与我说:“范评,你果真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做了这驸马。”
我垂首不答,隔日上朝,我与钱侍郎面圣述职,钱侍郎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几次欲打断,引得百官频频回首,但我只是违心盛赞天子恩德,并未说出一句有关齐思的话来,他这才放心下。
此后,先皇对赈灾官员皆有赏赐,太子亦被夸赞仁德无双,举荐有功。
我默然不言,全无笑意,回京后的第五日,我去找了齐王,约他在南安街的茶楼相见,并将血书与我所记录襄州见闻都交给了他。
我够不上什么大义,也做不得圣人,只是想起当初亦深受蝗灾之苦,官府欺压流民失所,更因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跟前,不忍心。
而能为齐思讨回公道的人,不会是我,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打败强权的,从来都只有另一个强权而已,我像是病重的患者,穷途末路一般地去投医,即使知道是万劫不复,也不肯回头。
齐王惊讶地望着我,问道:“范驸马,你可知道若我将这事闹大,你也有欺君之责,恐怕难逃责罚。”
我垂目道:“还请齐王为襄州百姓讨个公道,范评……愿为人证。”
齐王默了默,向我拱手道:“范驸马有爱民之心,小王必不辱使命。”
之后,我与他先后出了茶楼,但我想他并不会很快将这血书交上去,他并不能够确定这是否是太子利用我来诈他,他需要时间去调查,当发现我所言皆为真,他必然不会放过太子,也不会放过范府,放过我。
我需要这段时间,去跟公主做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公主,即使回京之后,我也避免去见她,我怕自己见了她,就没有勇气再为齐思做些什么。
阿娘死后,我难得在公主这里寻求到名为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即使我深知她内心波澜万丈,或许某一天也会选择一脚把我踢开,但即使是片刻,我也希望能够与公主度过。
回京后的第七日,夜有疏星,我去拜谒公主,留春阁内透出烛火光影,却门窗紧闭,有婢女说公主歇了,让我明日再来,但我决意等候,她无法,入阁中禀告,良久,依旧告诉我公主歇了。
我只说知道,等在院中的一株梅花树旁,那是十月末,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我有些恍然,想起自己曾多次在梅花旁等候公主,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难过。
不知等了多久,汀兰自阁中快步而出,跑到我跟前福礼:“驸马,公主请您进去。”
我微微垂眸,问她:“她睡了多久,若是还困的话我也不必去,让她好好睡罢。”
汀兰皱眉看我:“驸马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公主哪里是睡了,分明是自入京后驸马一次也没来过,公主不高兴了。”
我一愣,无奈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汀兰一噎,脸颊微红,撇过头去,道:“也就只有驸马不知道了,快进去吧,不然公主更不高兴了。”
她的话令我有些许的快乐,但更多的,是无法消解的苦闷。
入屋后,汀兰将门阖上,公主在小榻上,披一件外氅,与烛火明光中执卷阅读,我在门旁站住,不敢往前,只是贪婪地想要将她所有动作形容都印入脑海。
我害怕,将来再没机会见她。
烛火跳了一下,屋中影子随之摇曳,公主似轻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的睫毛轻颤,眨了眨眼,望着我,淡声道:“范评,我还以为你很忙。”
我心头一跳,顿了顿,上前在她跟前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这令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愉悦,她不常这样看着我。
“襄州之事繁杂,耽搁得久了些,不是故意不来见公主,”我冲她笑了笑,“况且多有些不愉快,不想惹公主也不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到手中的书册上,翻了一页,似乎此刻再没有比看书要紧的事。
长夜漫漫,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许多话卡在喉中,却不知道怎样去开口,沉默良久,我起身去吹灭屋中烛火,屋中一下子暗了许多,这令我有了些许的勇气,随即我移步到另一处地方,吹灭了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盏。
屋中更暗,倘若我是男子,这样的时刻,或许是缱绻而暧昧的,及至我吹灭第四盏烛火时,听得身后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不安,她唤我:“范评?”
我回身望去,见她一双眼盯着我,指尖捏住书卷,连身躯看起来也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样晦暗的环境。
我默了默,料想她或许误会了什么,便道:“我有一些话想和公主说,但灯火太亮,我没有勇气,并不是要对公主做什么。”
公主抿了抿唇,淡淡道:“你敢。”但显然身体放松下来,却将书册扔到一旁,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将屋中烛火吹灭至一盏,在微弱光线之中,我与她都看不清彼此面容,也无法分辨彼此情绪。
做完这一切,我走上前,没有在坐在榻上,而是在她身前蹲下,以一种仰望的视线看她:“我敬重公主,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要轻薄公主的心,也不想欺瞒公主。”
公主轻轻挑眉,动了动身子,面对我:“范评,去了一趟襄州,你学会巧言令色了。”
我摇一摇头,勉力向她笑:“这不是巧言令色,而是我的真心话,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向公主敞开心扉,因为有一件事,令我对公主长怀歉意,也必然会伤害公主,而我希望公主能够快乐,也害怕祸及亲人,不敢向公主坦白。”
公主微微皱眉,大约被我如此慎重的语气所感染,不由坐直了一些,问我:“你在襄州失身了?”
我一愣,哑然失笑:“公主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敢做那种事?!”
公主哦一声,垂目似有些快意,道:“谅你也不敢,范评,你胆小得很。”
我无言而笑,其实公主并不会说什么好话,她对我态度难以捉摸,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令我感受到以往从未有过的快乐。
或许是因为我爱慕她,故而愿意接受所有她带给我的情绪,我并不知道是否所有人深陷情爱之人都如我一样,时至今日,我也只对她动过心而已。
但我终究做不得她的良人,我的身份,我的将来,我的心,都不足以让她倚靠,我渴望有人能够保护她,令她快乐,给她幸福,与她一同展望未来。
而我深刻知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垂首沉默许久,在微弱灯火之中抬眼看她,终于鼓起勇气拉过她的手,她略有惊讶,却并不慌乱,任我将她的手拉至身前,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盯住我,像是好奇,又像是期盼。
我有片刻的犹豫,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让她亲手触摸我胸前不属于男子的那特征。
缠胸已经被我除去,她只需要轻轻触碰,就能够知晓这七年来我所隐瞒的,最难以启齿的事情。
当她的手触碰到我的胸脯时,显然颤抖了一下,我松开手让她抽回手臂,望见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心中越加苦涩。
“对不起,”我屈膝跪下向她告罪,“以女子之身尚公主之尊,是错一,隐瞒至今,是错二,折辱公主,是错三,范评不知如何补偿公主,唯请与公主和离,以全公主清名。”
我自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双手举至眉高呈给她。
屋外风声掠过,有哀然之色,而屋内一片静寂,我不敢去看她,这是欺君之罪,即使她即刻要我去死,也是理所应当。
公主始终没有接过我的和离书,良久,她略带疲色问我:“范评,你对我不满么?”
我讶然抬首,望见她微有怅然的神色,心下酸涩,摇首道:“范评不敢,此为和离书,我已签了名字,若公主觉得不满,想要休我,无论什么罪名,范评都愿承担。”
她陡然起身,一把扯过那封和离书扔至一侧,我从未见她有如此冲动的时候,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的女子之身,竟令她如此愤怒。
“范评,今夜的话就当你没有说过,我也不曾听见,你只要继续做你的范评,我不会追究。”公主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亦微微有些颤抖。
我默了默,起身将那封和离书拾起,在她的怒视之中,将和离书放在了小几上,站了站,垂眉望向公主,心口阵阵酸涩,我道:“我做不得范评,但我希望公主能做一位快乐平安的公主,希望公主能得良人相伴终老,不必与我演假凤虚凰之戏。”
她蹙眉愈紧,像是质问我:“范评,对你而言,都是假的么,你不是真心待我?”
我苦笑看她:“公主身份尊贵,范评不敢不真心以待,但更多的,是怕公主知道真相后,治我死罪。”
我望着公主,不敢将心中真实所想告诉她,最初或许是害怕,是愧疚,但见过那样的公主,听见过公主对我的赞许与认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心,不可救药地对她动了真情。
但事到如今,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公主深深吸气,良久,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的模样,转身向里屋走去,她的身影被屏风遮挡,那封和离书与公主所看书放在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我与公主,明明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我在屋中呆立,不知该处理这样的情况,一片晦暗之中,听得帷幔后公主声音传来:“你还不走么,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一怔,颊上忽然一片湿润,伸手抹去,却越抹越多,闭目想要阻止它落下,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我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呜咽出声,只得推开门,在汀兰惊诧目光之中快步逃离,奔回自己房中,无力蹲在门后,任痛哭与苦涩将自己淹没。
【作者有话说】
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人QAQ
第30章 自尽
自那以后,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公主,而她亦不再用之前那些小手段来叫我哄她,这令我极为难过。
我不知道向她袒露身份会令她如此愤怒, 不肯原谅我,我以为这七年的相伴, 至少可以令她将我当做一位朋友,仅仅是如此简单的祈愿, 她也不愿给我。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 又去了留春阁寻找公主,但被告知公主并不在府上, 我询问她公主的去向, 却又听她说公主近来频繁出门,似有要事在身, 她们并不清楚。
我想或许是齐王有了动作, 而她去见了太子。
及至入夜, 依旧没有公主身影, 我怅然苦笑一声, 返回自己院中,那是一段不长的距离, 我却走得极为缓慢,像是这七年的点滴铺就一条长途, 而我并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到了十一月,我终究迎来了最终的结局,齐王携百官上奏,斥责吏部尚书范泽民贪污, 使襄州沦为炼狱, 但与此同此, 太子亦被以私造甲胄兵器之名弹劾,坐实谋逆。
而所用的钱财,即为吏部尚书贪污银两,先皇大怒,一干人等悉数入狱,直到抄家那日,我才又见到公主。
她站在齐王身旁,冷眼看着范府之人被戴上枷锁,押解入狱,一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她不是什么太子一党,她所支持的,从来都是齐王。
我的目光与她相撞,却被她避开,那令我几乎摔到在地,齐王宣读旨意之时,她也没有任何动容。
我陡然失笑,这七年来的一切,原来并不是只有我在骗她,公主同样也在欺骗我。
天牢之中长年晦暗,只有一扇小窗,寥寥洒下一缕天光,令我得以分辨日夜,那段日子极为难熬,无论是当时,抑或是之后,我都不愿意再度回想,那几乎是将我的心一并撕开,将过往我所经受的一切痛苦都被摊开放在明面。
先皇令齐王主审此案,而我一如当时对的承诺,为襄州之事作证,尽管这令我负上诸多骂名,但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看守的狱卒总爱喝酒,在阴暗地牢里掰扯许多闲话,那声音自幽幽天牢之中传来,令我捕获到当今时局,但我不甚在意,我在意的,只有他们提及公主的那些话。
“你听说没有,齐王请求赐死范家所有人,杀鸡儆猴,皇上答应了,柔嘉公主竟然以夫妻情深为由,请赐毒酒亲自送范驸马上路,以保全他的尸体。”
“啧啧,真不知道是狠心还是好心了,到底是夫妻,竟然要亲自动手?”
“范驸马虽然窝囊了些,但听说对公主是极好的,京中都盛赞没有这样爱护妻子的丈夫,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状告生父,那可是大不孝,还害得全家都获了死罪,这种人,要是我的孩子,我头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你这人,孝顺有什么用,范驸马是忠义之辈,我听说襄州死了不少人,有冤都无处诉,多亏了范驸马为他们伸冤,这叫大义灭亲,要我说,不该是死罪的。”
“断案哪轮得到你我来评,再说太子可是谋逆,你说这天下早晚是他的,急什么,现在好了,被一锅端了吧。”
“谁知道真的假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算了算了,轮不着你我来操心,还是喝酒吧!”
……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散,只有醉酒之后的互相吵闹之语,我望着空荡荡的牢狱,神思恍惚,父亲与范谦仍在受审之中,狱卒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这样说,或许是对我莫大的仁慈。
我希望那是假话,是他们杀人诛心的手段,但当公主当真携毒酒来到我的牢房之中时,我仍旧不免为此感到绝望与痛苦。
那时公主眉间有愁容,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她说:“范评,喝了它。”
我呵笑一声,望着破旧木案前的那杯清酒,看不出有任何有毒的迹象,却是我与她最后的结局,我怅然询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身后跟随着众多侍卫,她微微蹙眉,没有解释,只是说:“范评,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信她,这或许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倘若由他人执行,我或许会被绑缚双手,在行刑台前被斩首,而当他们回收尸体时便会发现,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这是天家之耻,想必先皇,公主,都不想见这样的丑事为天下所知。
我垂首捏紧双拳,跪坐在木案前,轻声道:“请公主再容我一夜,可好?”
我抬首以期盼目光看她,轻声道:“父亲与范谦还在受审,今夜应当就回来了,我还有些话想和他们说。”
那只是我的推脱之词,公主略有犹疑,但终究还是答应了,或许她还对我存有一些不忍,而我不愿死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