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20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雨落得更急,被风裹挟着,掠进长廊,一片潮湿之意。

公主的面色越发苍白,动了动唇,反问我:“你现在是谁,张萍儿?范评?还是骘奴?”

我陡然怔住,呵笑一声:“公主希望我是谁?”

范评也好,骘奴也罢,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

公主略略凝眉,道:“不要闹了,你有伤在身……”

“不重要,”我打断她的话,“公主忘记了,第一次在外院相见时,公主便杖责了我二十,比之当时,这些伤根本就无足挂齿。”

这是我的迁怒,我身上的伤,比当时更重,可我心中的痛,却远非当时可以比拟。

她凝眉更深,语气也强硬许多:“范评,不要胡闹。”

桃桃听得这话,惊讶地向我望来,张口呼声:“萍儿……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汀兰神色亦凝重,却没有半分惊讶,而公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地望着我。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是我,从我附身张萍儿开始,她就知道,当初给我的二十杖,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告诉她我的身份而对我的惩戒,还是对我不再事事顺从她的训斥?

我无法追寻,只好再次问她:“公主有通天之力,连借尸还魂的事情都做得,所以当初在天牢,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赐死我,是要我转生之后,再对公主感恩戴德吗?”

我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也清晰地望见公主神色骤变,她眼中有惊讶,有不解,亦深藏着难以言喻,但渐渐地,那些情绪悉数散去。

她的目光如深渊一片漆黑,嘴唇青紫,微微颤抖着,带着对我的怨恼,她说:“范评,你不信我。”

我的心口像是骤然被刺了一剑,我要信她什么,信她不是有意杀我,信她救活我是因为……

是,我不信她,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要相信公主什么?”我质问她,“公主从来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事事要我猜测,若是不合你心意,便是数日的冷待,我受够了,公主……公主就不肯对我有半分怜悯之心吗?”

她的身形微晃,刹那间便要倒下,幸而汀兰在一旁扶住她,随即汀兰冲我怒斥:“娘子别再说了!”

公主抬手制止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冷然如雨水沉沉敲在我的身上,似要将我溺死在这大雨之下,她动了动唇,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汀兰急切地来回转身,却终究快步跟上了公主,并狠狠瞪我,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一般,我冷然回视她,咽下喉中的鲜血,不肯向她,向她们再示半分温意。

终于,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而我亦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躯,滑坐在坚硬的地面上,桃桃搀扶着我,眼中焦急担忧,想问什么,却终究闭口,对我道:“萍……”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以萍儿的名字来唤我,在我歇息片刻之后,扶着我回到了屋中,此时此刻,心底的酸楚与周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令我感觉似在云端起伏,飘然找不到任何的着力点。

我似乎又发起热来,桃桃焦灼着为我拭去汗水,并拉住我的手腕,劝慰我不论发生什么,眼下治伤要紧,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我无力再去说些什么,至江医女到时,已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为我检查伤势,让人去烧了热水,将我的衣物褪下,那一片青紫红痕,连我也觉得触目惊心。

江医女嘶一声:“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敢乱跑的?!”

我闭目不言,任她们摆弄,只是再也无法支撑,数年的不甘,这一月的纠结,这几日的折磨,都让我心力交瘁,不由瘫倒在榻上,就此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那些往事,依旧清晰无比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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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什么有治国之才的能人,因为驸马的身份,也无法任什么实官,我原以为此生就是如此,在阿娘死后,陪着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约莫是我的名字取得不好,评者,谐音“萍”,注定我这一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承安二十二年,先皇病重,精神也出了问题,多疑暴虐,无论是谁,触怒了他都是大祸临头,那年太子与齐王之争被摆到了明面,即使明知太子为正统,但朝中百官私下,却如墙头草摇摆不定。

太子不安,齐王嚣张,连带着我父亲,面上亦常常阴云密布,那时候我已经知晓了公主与太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知道她的降嫔,是为了拉拢我父亲这位吏部尚书。

而公主,是位身份高贵的细作,我并没有置喙什么,京畿所处,本就关系错综复杂,而我心甘情愿入网。

六月时,襄州地震,又是大灾,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欲派人去赈灾,选的是太子一党的工部钱侍郎任主职,随行几位工部四司的员外郎。

这是个苦差事,但同样有利可图,齐王亦进言要另外派些人去,以防诸官中饱私囊,折损民心。

先皇那时已有躁郁之色,叱令让御史台派几位随行,但我没有料到,太子会举荐我。

他以我不曾与百官有所往来之由,并能够秉公处理,又因驸马之位尊贵,必然不会受贿于人,即令我做了监察御史。

彼时我深为不解,且不说我没有任何能力,任人唯亲,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最终连累的,还是太子。

但先皇答应了,而太子破天荒地邀我叙了些话。

他说:“范评,我与柔嘉公主虽非同母而生,但我待她亦如亲胞妹,若你此行有功,于她而言,亦是与有荣焉,可不要让我们失望阿。”

我垂首回答:“范评不才,得太子殿下器重,实在惶恐。”

太子面上和善:“都是自家人,若论辈分,你亦该叫我一声阿兄,你的父亲,既是我的爱臣,也是我的臂膀,失之痛矣。”

他的话太过亲昵,我隐隐觉得不安,却无从拒绝,临行前,我同公主告别,她似有怒气,嘱咐我:“范评,不要涉入太深,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我微有怔愣,心想她大约是怕我搅进朝堂之事,便郑重向她保证:“范评谨记于心。”

随后,我与几位官员前往襄州,与州府刺史会面,带去京中决策,但我只是监察,具体的事宜,还是由钱侍郎决定。

我幼时深受蝗灾之苦,因此对于哪些遭难百姓,亦是感同身受,日子一久,难免对有些伤及百姓的策议不满。

而也是那时候,我知晓了赈灾的内幕,由刺史整理的灾情,上报朝廷之后,再有百官商议轻重缓急,如何重建,百姓如何安置,如何保证口粮,亦有灾情带来的疫病问题,尸体处理,桩桩件件,都要立个上下浮动的明细,再由户部查询当时国库银钱,权衡今后国之用度再行拨款。

但这其中经过层层盘扣,无论是上报的,还是最终拨下去的,差距极大。

我吃过挨饿的苦,因此对于他们决策之下实行灾民的口粮极为不满,数次要求先保证不能饿死,再行其它。

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日日饮宴作乐,与其地富商勾结,而所有官吏,若有不到场者,皆视作对天子遣臣的不满。

我实在无法忍受,与他们起了争执,被他们排挤在外,这个御史之责,名存实亡。

在我欲与官吏一起视察之时,往往被以驸马之位尊贵,恐流民低贱,伤及性命为由,阻拦我出行,又或者派人跟随我,无论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报之钱侍郎。

终于那日我质问钱侍郎:“为官者,难道不该以百姓生计为先么?”

钱侍郎面色沧桑,眉眼挤在一处,皱纹横生,他其实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比旁人看起来更加老迈,他劝我:“范驸马,赈灾一事,自古以来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除却京中利益,州府与当地豪绅,亦有牵扯,还是如常来罢,不要节外生枝了。”

我看出他亦有几分不甘,想要拉他一起,却被他摆手拒绝,对我道:“官场如战场,范驸马不曾涉足,还是少趟浑水罢。”

之后这些话不知被谁听去,没过几日,又有宴来请我,我决然不肯去,拒绝数次之后,一日夜里,我自外处归来,入屋点烛,骤然发现自己榻上躺了一个衣衫剥净的女子。

我大惊失色,料想是那些人故意派来的,此前便有传闻说驸马范评被公主处处挟制,不近女色,连看一眼街上的娘子都不敢,因此以为我必然是如其他男子一样,憋得慌。

我一时气笑,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斥令那女子穿好衣物,并要她赶紧离开,她神色凌然,拒不离开,这不像是被派来取悦我的女子。

疑惑间,她伏身跪拜在我身前,并自怀中取出一份血书,求我:“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做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写完范评的死因,该死的党争!QAQ

第27章 绝望

她陡然的跪求让我不知所措, 只能去扶她,但她低垂头颅不肯接受,我不由叹道:“娘子请起来吧, 若我力所能及,自当为娘子明冤。”

她这才抬首看我, 一双眼坚毅又满含悲怨,我请她坐下, 她又将血书递给我, 请我查看。

我没有接下,我并不是圣人, 也不想沾染太多是非, 因我深知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便只是请她述说。

她名为齐思, 襄州渠余县人士, 父亲为承安九年进士, 知襄州司仓参军, 掌赋税、粮库、贸易之职, 因勤政为民,颇有赞名, 后受诏入京,本该大有前程, 但在京中得罪了人,又贬回了襄州,仍任司仓参军,三年前因病去世, 家无余资, 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

齐思道:“我父亲一心为民, 不敢收受任何百姓赠物,也从不与襄州官员饮宴寻乐,但襄州赋税年年加重,粮库不满,百姓求告府衙,却被刺史压下,求告百姓亦被当作刁民关押折磨,我父亲不忍,几度与刺史争吵,皆被压下,所上呈奏折亦被拦下,告不到京中。”

我不由问:“为何现在却要来找我?”

齐思道:“父亲死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告诫我,失去父亲照拂,我们本就生存艰难,不要再涉足此事,但此次襄州地震大灾,百姓告不到官门,只能来找我,因我父亲爱民如子,他们觉得,我亦有这样的心,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是一州之事,而是京中有人从中做梗,那些话,根本就无任何机会进入京中。”

她顿了顿,望向我:“这段时日,我见驸马几次巡视,与州府官员争吵,想着,或许驸马是爱民之人,所以才来求你。”

我默然不语,她一双眼紧紧盯住我,好似我不答应,就要再度伏身长跪不起。

轻叹了一声,我问她:“你想告什么?”

她略有惊喜,冲我拜礼,道:“我欲告襄州官员勾结富商豪绅,占地欺民,强征税赋,京中亦有包庇之人,纵容其行,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彻查。”

彻查一词,实在太重,我没有那样的权力,她见我沉默,再度焦急追诉:“范驸马可知为何此次地震明明并不是强震,却仍有这样多的百姓遭难,那些人占了地皮,强言房屋倒塌是毁坏他们屋产,要让百姓赔付,他们付不出来,只能卖儿鬻女,如此仍旧赔不上,便强征为其修缮,却不给半分工钱,饿死的,累死的,不计其数。”

我拧眉问道:“官府有以工代赈之策,那些的工钱口粮难道也被他们掠取了么?”

齐思愤然道:“不错!他们即使是官府所建之地,亦有富商豪绅在后,他们本就是利益相关,且不许他们说话,逼迫其进行工作。”

我顿了顿,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问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思苦笑:“范驸马,您在高位看不见,可百姓泣语,唯死可诉。”

她再次举起那份血书,呈至我跟前,我微有踌躇,还是接过展开。

那血书落在地面,比人还要长,其上尽叱襄州腐败黑暗,洋洋千字,皆是悲愤之语,其上亦有州府官员姓名,是我来时一一面见之人,而在之后,是长达六尺的百姓之名,有些字也错了,有些只是掌印指纹。

我心中一阵悲涩惶然,我所略见的只是官府的克扣,但在这之下,却是更为惨痛的世情。

我将血书卷起,向她拜礼:“请齐娘子在此等候,我将此事报给钱侍郎。”

说着,便欲出门,但她却赫然拉住我的手臂,眼中惊慌:“驸马!你难道不知官员勾结,怎么能够告诉他们?”

我一顿,回身苦笑:“你可知道我只是个无权的驸马,这些事若是由我上报,是越俎代庖,况且能够为你明冤的,亦得是实官。绕不开的。”

她拽住我的手臂,越抓越紧,从臂上传来的疼痛,亦可窥见她心中波澜起伏,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我们便这样僵持着。

她始终不肯松手,我叹了叹,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她郑重拜礼:“钱侍郎总归是京官,亦良心未泯,倘若有他相助,想必此事会更容易一些,请娘子暂且信我一次,在此等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欺瞒娘子,若当真别无他法,我愿意回京,为娘子诉说冤情。”

齐思微微动容,挣扎许久,终于应允,让我去寻钱侍郎,临出门前,她忽然又道:“范驸马,我愿信你。”

我怔愣在原地,无端地觉得自己有些心虚,这短短一生,我从未想过会被托付如此重事,直觉心上压了一块巨石,恐怕自己令她失望,不忍再做什么保证,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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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侍郎方饮宴归来,在屋中解酒,我通告入屋,他略有惊慌,复又平静。

我便猜到,今晚献女一事亦有他的份,但我想,若是事实摆在跟前,或许可以说动他。

等我取出血书请他过目,他大惊失色,命人关好门窗,拉我至里屋,酒亦醒了三分,却叱道:“驸马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不解:“钱侍郎,何谓这种事,百姓血书在前,我所见在后,这难道不该彻查么?”

他嘘一声,摸着脑袋在屋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急,片刻他盯住我:“驸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疑惑看他:“请钱侍郎直言。”

他一拍大腿,颤抖地指着我,欲言又止,良久他叹一声:“襄州之事,从那位齐参军入京之时就已经众所周知,你以为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处置,自然是有人不肯去管,你还拿这血书来,岂不是自找死路?!”

我不由生气:“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该要管,天子坐朝,岂能让京官肆意妄为!”

钱侍郎一副怒其不争之貌,似有些疲惫,请我坐下,道:“你可知道襄州之事收益最大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