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我不由问道:“这样不好么,取回你自己的身子,做一个活人。”
她身形一顿,苦笑道:“我想过的,把身子夺回来。”
我颌首表示赞同,毕竟想真正寻死的人还是少数。
但她却说:“最初我不肯离开,是因为我放不下桃桃,那块木牌,我总想刻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勇气,后来知道娘子附身在了我身上,我又担心父兄迫害你,想着若他们这样做了,我还是回来罢,不能叫别人替我受罪。”
“可是你强行卖身,躲过了我父兄的逼迫,我想着这也好,娘子是个勇敢的人,不像我。”
她徐徐说来,像是许多心事压在心中,无法宣泄,语中亦带着哭腔:“我阿娘早逝,我被父兄一手带大,想着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事事以他们为先,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沾染上了赌博,从前还会温言细语问我是否安康,后来便只会索取,或是哭闹下跪,或是大骂逼迫,将我手中的银钱全部要走。”
“每一次,他们都说不会再赌了,我也都信了,想着我们还是一家人,该互相照顾的,但后来却变本加厉,他们原本在做的生意全部陪给了赌坊,就是方才关押你的那个地方。”
我皱眉问:“那人是赌坊坊主?”
张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如此,他还是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我求死之前,他们追到我父兄家中,那时我也在,他便想要我入府做他的侍妾,但我打听过了,被他瞧上的人,都是被送到赌坊去,之后再没了声响,那些欠了赌债的亲属也不敢过问,权当这些娘子死了,我假意答应下来,又趁他们不注意,逃回了大长公主府上,可是那人不肯放过我,令我父兄不断来府上骚扰,我……我没有办法,若是死在那种地方,倒不如跳井一了百了。”
京中官员设赌乃是大罪,竟然能够让这个赌坊如此猖狂,我只是挨了顿打,却不知道那些送进去的娘子受的什么折磨。
张萍儿说着,落下泪来,抬手拭去,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道:“娘子,我好生羡慕你。”
我微微愣神,反问她:“羡慕我什么?”
心口忽然涌上酸涩与疼痛,那并不是我的感受,是来自张萍儿的。
她道:“我羡慕她们都这样关心你,爱护你,桃桃也好,吴家令也罢,乃至内院的娘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我也曾想过,不如抢回这个身子吧,享受她们带来的善意与关怀,我自能扮演好你,可是想着想着,就觉得难过得很,她们关心在意的人,不是我,自欺欺人一生,是何等可悲的事情。”
我默然无言,及至此刻,她仍旧保留着她的善心,令我不觉生出许多惭愧。
长街处,禁军森严往来,我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是葳蕤,她似有所觉,转首望来,目光讶然,旋即向我奔来。
“娘子,快去罢。”
身体之中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即我陡然失力,身体被整个抽空,将要倒下之际,葳蕤将我扶住并打横抱起,我躺在她的怀中,疼痛漫溢,双眼似蒙上一层雾气,周遭景物一片灰蒙,来往的人悉数变得模糊。
恍然间,我似看见张萍儿的魂魄飘在半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死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事罢,娘子,你该好好珍惜的,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桃桃的心意,也请祝我来生做一个快乐的人罢……”
张萍儿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我张口想要去呼唤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消散在天地间,我忽觉一种悲怆感从心底升起,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眨眼间,却发现灰蒙的街上还遥遥飘着另一个魂魄,我分辨不清,却心跳加速,几乎以为是幻觉。
那是公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还好一章结束了,萍儿有她的结局,唉,作者的狂欢日,范评的受难日QAQ
第25章 愤怒
我被葳蕤抱上了马车, 一路疾驰赶回了大长公主府,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阵雨洒落车顶, 沉沉地敲在我心上。
葳蕤不善言辞,只让我靠在她怀中, 以防止那些伤口撞上到坚硬木壁,更加疼痛, 但她亦是细心的一位娘子, 为我揩拭额上血液与汗渍,一双眉紧皱着, 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这种时候, 反而令我愉快许多,我想起她从前其实也是个闷葫芦, 不爱说话, 很是老实。
她与汀兰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进的范府, 汀兰活泛, 她沉闷, 两人总是在一块儿,挨骂也是一起, 偶尔得闲,打闹也是一处。
但她们是主母买来的, 我与阿娘都不常见到她们,唯一一次撞见,是汀兰在院里一处沙地上,用木枝歪歪扭扭地划拉着什么, 那时候葳蕤就守在她身旁, 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乃至我来时, 汀兰仍旧沉浸其中,反而是葳蕤发现了我,面上略有惶恐,却悄悄移步将汀兰挡在身后,随后垂首,似在像我告罪。
我轻笑了笑,以口型告诉她:“无妨,我只是路过。”
葳蕤这才放下心来,侧首望一眼身后的汀兰,却依旧不曾移动过身子,大约是怕其它人路过了去告状,我并未说什么,只当作没瞧见,离开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汀兰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葳蕤为何要为她挡着,及至后来汀兰掏出了那本芭蕉账本,我才恍然大悟,她或许是在认字。
这令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其实那时候父亲是希望府上众人都能够识字的,但说到底,他并无暇去顾及后院内宅的事情,侍女仆从究竟识字不识字,对他而言只是添彩,无关紧要。
更何况,汀兰与葳蕤也只是下等侍女而已,只是她们与府上总管不和,便处处被他针对贬低,久而久之,便有仆从侍女故意告发以此向总管邀功,她们的日子便颇有些难过。
这些内情,大多是在她们被公主收入阁中时,我听闻的。
当年我为公主授课时,她们无论听不听得懂,都会守在一旁,公主也并不避讳,有时还会考教她们,倘若说错了,也不会责骂,只是看我一眼,道:“范评,看来你讲课的本事还需再精进些。”
这种时候,汀兰都颇为惶恐,葳蕤亦有些不安,但我已习惯了,公主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悦,那时的我,只是与公主这样平凡的相处,便已足够快乐。
“是范评学艺不精,”我这样回她,“幸得公主心胸广阔,只是提点而并不怪罪。”
公主微微垂眉,看了看汀兰与葳蕤,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罢。”
汀兰与葳蕤这才安下心,但也因此渐渐地,我彻底在这两位侍女面前失去了所谓的尊贵的驸马地位。
如今的葳蕤面容与那时已颇为不同,更显得坚毅肃然,她本就生得高大,做个侍卫没什么稀奇,只是有些遗憾,我不曾见证她们改变的经过。
我乐见于女子做一些非世俗所为的事情,大概因为我做不到,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便总是好奇,女子生于世,能够做些怎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以至于在游历的三年间,我总是更爱打听那些风闻之中的女子事迹,乐此不疲,好似这样,就能够获得一些生于世间的勇气。
但在之后的那些岁月中,给我带来喜悦与惊讶的,总是公主。
#
在我即将昏睡过去之时,总算又回到了大长公主府,葳蕤将我抱下马车,汀兰与桃桃皆守在门口翘首张望,应当是方才回报的人通知了她们。
桃桃一见我的模样,先是惊呼一声,立刻又湿了眼眶:“萍儿,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天不见人,急死我们了!”
我动了动唇,因说话牵动胸口伤处,又疼得渗出汗来,但还是安抚她:“不小心被坏人掳去了,挨了顿打,不要紧。”
桃桃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我,但大约担心碰到我的伤口,又收回手,只在一旁焦急地站着,一旁汀兰将她拉开,快步让葳蕤将我送入屋中,我艰难躺倒在榻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那户部员外郎的儿子,下手狠重,却偏偏并不致死,看起来像是十分精于此道,不论如何,应当要查一查的,思及此,我开口道:“汀兰娘子,抓我的,乃是户部员外郎之子,他私设赌坊,抢占民女,料想不止有我一人遭难。”
汀兰本在焦急望向门外,听了我这话,疑惑问:“娘子连这也知道?”
我颌首:“挨打时我假装晕过去,听见的。”
我扯了一个谎,遇见张萍儿的魂魄一事,还是不要说了,汀兰并不追问,只是道:“娘子放心,此事自有人去查,眼下你的伤最要紧,我已派人去找了江医女,很快便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噢,是那位医女,难为她了,每次来府上,都是为我治伤。”
汀兰瞪我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也不怕贵主伤心!”
我微愣,忽觉有些酸涩,倘若我不出门,便不会被掳,也是因为听了公主的话要去南安街上,但仔细想想,即使我这一回不去,下一次等我离开,应当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由此,那些积压在我心上的不快散去,想了想,又问汀兰:“公主她……在做什么?”
汀兰一怔,转过眼并不看我,似乎这是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只说:“贵主有要事在身,嘱咐娘子好好养伤。”
我垂眸敛去失落,轻轻嗯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道:“我的伤势,不必告诉大主了。”
汀兰凝眉看我,颇为疑惑:“为何?”
我避开她目光,扯了个谎:“是我自己不当心,遭了恶人的道,说出去丢人,我又沾了些许不必要的骨气,实在是不想让她见我……如此狼狈不堪。”
汀兰忽然来了气:“娘子说的什么话!娘子不见了踪影,可知贵主多担心,甚至又去找道长……”
她忽觉失言,捂住口,我自她眼中看见慌乱与不安,这些话似乎是不该跟我说,但她说公主去找了那位灵遇道长,又是什么意思?
汀兰见我盯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道:“娘子顾好自己才是!”说着,她便往门外走去。
一旁的桃桃被她吓住,不敢出声,可我纠结于汀兰说的那句去找道长,像是在朦胧之中捉住了什么,大脑一片剧痛,似乎再度望见一片灰蒙的街道,一座熙熙攘攘的石桥,还有盛开的不知名的花。
紧接着,是模糊交叠的影子,摇曳着,一边散去,又一边聚成熟悉的身影,我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但那影子只是越来越远,我顾不得身上剧痛,挣扎着起身,不知为何,那种熟悉与喜悦冲上胸口,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遇见过这样的场景。
随着我的动作,腰间的一块物什跌落在了地上,我顺势望去,才发现,那是那位灵遇道长送我的木牌,主相思,通阴阳。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那句话,再度出现在我耳中,她是预料到了我会遭难,才送我的木牌,她说话时前后不一样的模样,像极了我与张萍儿同在一身的时候。
倘若我能够看见张萍儿,是否那时长街上看见的,不是我的幻觉,的确是公主。
道长,木牌,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汀兰的责怪与避而不谈,一件件串联到一起,令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我的重生,是否是公主所为?
倘若是真的,公主又是怎样将我救回来的,此时此刻,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公主做了些什么。
“公主在哪里?”我望住汀兰,追问她,“公主当真是有要事在身么?”
汀兰哑言,不肯回答,我奋然起身,骤然一阵疼痛席卷全身,差点又跪倒在地上,被汀兰与桃桃扶住,我借势捉住汀兰的手臂,质问她:“汀兰娘子不是问我是否是无心之人么,眼下我有心了,你告诉我,公主究竟在做什么?”
桃桃目光在我与汀兰之间来回,对于我称公主而非大长公主之事,想必也有所察觉了,一时间不敢接话。
汀兰仍有犹疑,我索性拨开她,自行往门边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借尸还魂是个意外,以为是自己向来运气差,才会转生到了公主府的侍女身上,才会绕不开她。
可是倘若这是她设计,是她要我再次活过来,那么当初又为什么非要我死呢。
我想问清楚,我不想前生带着遗恨死去,这一世又不明不白地活着。
屋外雨骤声急,我扶着门框,忍受着周身剧痛,一步步往公主院中去,看来汀兰的确是有事瞒着我,原本我的住处就在公主隔壁,眼下这个地方,却离其甚远。
我跌跌撞撞在廊下奔走,桃桃与汀兰几度欲来拉我,都被我拒绝,此时此刻,真相远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及至我扶住一处红柱喘息时,转角处,同样缓步走来一个身影。
她单薄的身子在这样的急雨之下显得萧瑟孤寂,摇摇欲坠,而她的面色苍白如一具尸体,好像比起我,她才是受了莫大的折磨。
我心口一滞,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张了张口,喉中满溢着铁锈味道,一种悲凉感自心底涌上。
那些愤怒与不甘,疑惑与犹疑,期盼与惊慌,都在此刻骤然迸发,我哑声问她:“在公主眼中,我的死活,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更了!
第26章 意外
我勉力压制自己, 好让自己不显得那样歇斯底里,在此前数年的岁月之中,我从不曾对她展露过一次怒气, 因我觉得自己是亏欠了她的,更觉得, 我所能够做的,都不足以抚慰她的心。
但此时此刻, 我却无比愤怒与悲戚, 倘若重生真的是她安排,那么她要我死, 我便得死, 她要我活,也不愿问过我的想法, 便强硬将我拽回人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生死, 便如同儿戏一般, 任她兴起安排么?
扶住红柱的手颤抖着, 全身袭来的剧痛亦无法缓解此刻的悲愤交织,我是一个人阿, 人是有心的,她何以如此对待我?
我死死盯住她的面庞, 即便此刻她虚弱地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我却不得不强压下那些对她的关切,强硬地,想要在此时此地寻到一个答案。
公主她, 究竟是视我为何物?
身后两人亦已追了上来, 桃桃惊惶地向公主行礼, 又上来扶我,被我挥手拒绝,汀兰无措地拦在我身前,摇首示意我别再说下去。
我越过汀兰的身影,只是望着公主,那名义上,我七年的妻子,那个我藏在心底,一生不敢告诉她我爱慕之心的人。
汀兰见劝我不动,转身往公主身前跑去,向她告罪说没有拦住我,也说了自己失言,公主止住了她的话语,往前一步,我不由往后一退,她微有怔愣,便不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