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11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那句话,似乎是潜藏在我心中的逃跑之言,但我在汀兰眼中望见的,是深切的不可置信与惊慌。

“你……”汀兰道,“娘子非要想着离开不可么?”

并不是我非要想着离开,只是每靠近一次公主,我便觉得要喘不上气,每一次她莫名的亲近与对我的恩施,都要令我惴惴不安极长时间,才能够令我不至于冲进公主房中。

我想要见公主,我想要留在公主身旁,我想要公主能够……

但这些只是我的痴心妄想而已。

汀兰没有答应我,她迅速跑开去寻找公主,半炷香后,汀兰告诉我,公主没有同意我的请求,但将我贬回了外院厨房劈柴烧火。

我垂眉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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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回外院的待遇却并不大好,传闻大长公主震怒,才将我贬回,因此府内众人对我多有避讳,不想与我牵扯上关系。

其间吴家令痛骂我竟如此不争气,我讷讷受之,并不反驳,桃桃亦从内院奔回来劝慰我:“你不要理他们,他们都是墙头草罢了,风一吹就摇头晃脑,一点儿也靠不住。”

我笑着打趣她:“那我该靠谁?”

桃桃郑重其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然是靠你自己呀!不过,你要是日子难过,靠一靠我也是可以的,我说了,我们是朋友,该照顾你的!”

我从未见过如桃桃这样开朗热情的人,忽然有些羡慕起来,倘若从前我能够遇上几位如桃桃这样的朋友,是不是人生便会有所不同?

但无论我后悔几次,命运于我却似逃不开的诅咒,就如同公主的性情,永远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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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御史台弹劾安远侯并户部王侍郎监守自盗,私占国库金银,并于奉天观建设之中,屡次以劣材充好料,才有一年观塌之事,是为藐视皇家,于是今上下令彻查,但并未带出许多人,只将安远侯削爵,抄没家产,同王侍郎一起被贬谪出了京城。

其间另外提到了一桩事,便是安远侯奉命为驸马范评造陵,但因三年来,公主为驸马神思忧伤,不曾探望过,及今上派人调查之后,发现驸马陵早已破败不堪,可见又是偷工减料。

之后,今上为安抚公主,下令扩建晋阳大长公主府邸,修葺驸马陵,并再赐金银财帛,公主又几次拒绝,但在众臣极力相劝下,公主也不再拒绝。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公主府人声鼎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迎来送往,成京中一大盛景。

其二,那夜在公主府的刺客据传死在了牢狱之中,供出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翰林学士陈鑫指出会有此骇人之事发生,还是掌管京中护卫的南衙禁军守备有失,尤其禁军统领,是大失职,提议应当换人,以安晋阳大长公主之心。

今上颇有犹豫,在崇明殿问了六遍众卿可有异议,但无人应声,此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至于换的是谁,我并不认得,但总归是公主的人。

这些话,由汀兰之口告知我,像是执意要让我知晓这些朝堂事,知道公主在朝堂之中如何为自己招揽羽翼,又是如何呼风唤雨。

但我只随意听听,并不往心里去,知道了又能够如何,我已不是范评。

汀兰见我兴致缺缺,垂眉想了想,斟酌道:“有句话,我想问一问娘子。”

我颌首:“你问。”

汀兰道:“为何独独对薛娘子如此……上心?”

我反问她:“你是好奇,还是在为公主问我?”

汀兰疑惑:“有何不同?”

我往灶中扔进两根柴,回她:“倘若你只是好奇,那我并不想说;倘若你是为公主问的,那我也不必说,那些话我曾与她说过的,只是公主忘记了。”

汀兰凝眉,似是不满,在厨房站了站,将走又不肯走。

我忍不住笑了:“汀兰娘子如今,可比我更是金贵了许多,厨房也待不下了。”

汀兰有些恼怒,大概是对我身在外院反倒开心许多的不满,道:“娘子当真是…无可救药。”

我垂眉不做声,虽在外院,但公主的照拂仍旧萦绕身侧,譬如近来多次被发卖出去的那些仆从婢女,自我再出外院之后那些闲言碎语就不断跟随我,数日下来,便再也不见,吴总管对我态度复又恭敬起来。

这算什么呢,为我出头?告诉府上所有人,除了公主,没有人能够欺辱我么?

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了,做范评的时候没有好名声,做张萍儿的时候也惹人非议,我阿娘为我所求的平安顺遂,一个也没挨上。

又过不久,汀兰再次带来消息,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留有笑意,我却不甚开心。

她说:“贵主要见娘子。”

我想,公主大概是记起来了罢。

第14章 孤本

推开门,便见公主于书案前执笔,案前堆积不尽书信。

我站在门旁,踌躇着并不上前,从这些时日可以推断出,她与朝中定然有不少的关联,那些前来拜谒的高门士宦,掌握着本朝的民息相关。

她是如此专心,时而眉头一皱,时而又淡然勾划,像极了当初我为她解释书中经义之时的沉迷与渴望。

我并不想去打扰她,在她的心中,权力向来比我重要许多。

同时我羡慕她,就如我羡慕薛觚一般。

等了一会儿,公主终于至书案抬首,目光向我望来,又是那样平静淡然的神色,即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却已经让我从头至脚僵如顽石。

我思忖着是否要向她行礼,还是先就此前的行径向她告罪,公主已先于我开口:“过来。”

心又是一颤,顺从地上前走至她身旁,扫过书案前那沓信纸,匆匆瞥见的有楚王两个字样。

楚王为先帝第七子,是位贤王,在太子深陷谋逆罪时曾为他跪于丹樨下向先帝求过情,但被先帝怒斥禁足,之后如何我也并不清楚。

我很快移开目光,不愿将心思过多放于其中,公主见我如此,将案上信纸叠进一旁书下,另外抽出一本文集,问我:“读过么?”

国子监中有藏书甚多,收揽天下古今名作,但仍有一些不曾收录,而是藏在那些高门世族的书阁之中,不曾誊录,是为孤本,甚是难得。

我垂首答道:“奴不识字。”

想借此谎言拉开与公主的距离,公主长睫微微颤了颤:“研墨。”

我站了站,顺从应下,研中其实仍有墨,想必她只是为了让我有些事情做,我并不清楚她的心思,但并不想要去拒绝。

待新墨覆盖旧墨,映出我略显仓惶的神色,公主自笔架上取出一支惠州狼毫,将笔尾递给我,目光深含探究:“你来抄。”

我怔愣地望着她,没有接过那支狼毫,嘴唇有些发干:“奴……不会写字。”

公主默然不语,递笔的动作停在那里,好像我不接受,就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她一向有这样的能力叫我屈服,我垂首恭敬接过那支笔,道:“奴抄得不好。”

公主收回目光,自书案前起身,那样子,似乎就是要我坐下,我最怕这样的沉默,这代表着公主无声的强势,很多次她要求我做什么,并不需要再次要求,只需要等待,便能要我欣然往之。

多数时候,我其实为此感到快乐,这代表着公主对我有所求,而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予公主,这显得我有几分重要。

坐在书案前,公主翻开那本文集,为我铺上新的宣纸,镇纸压过,她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如同在我心上轻轻划过,我的脊背再一次变得僵硬。

公主指着文集上一页:“从这里开始。”

我垂眉应下,忍不住问:“敢问大主,要抄多少?”

公主并不说话,只转身缓步走至一旁竹榻上斜斜躺下,另外拣了一本书看起来,那个样子,似乎是只要她不说停下,我便要这样一直抄下去。

约莫有半刻钟,屋内只有熏香与静谧,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住,我的目光无法移开她,等到她翻了几页才又看向我:“还不抄?”

我似乎在此语气之中体会到几分狡黠与快意。

耳根一红,狼狈低下头,以初学者的笔法在纸上歪斜着抄下文集上的字句。

我不知道公主还记不记得那些事,但我想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乐景。

抚上心口,略略有些酸涩。

这是我千百个日夜怀念的场景,但我却分不清这究竟是怎样的体验,期盼着,畏惧着,我害怕当我承认自己就是范评的那一刻,公主便会如同当初一样弃我而去。

她或许是在试探我的忠心罢。

笔下的字渐渐变得扭曲,我的字向来难看得很,因此要写出不识字之人所写的字,是极为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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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约是公主降嫔的第二年,亦是春时,桐花将开,我在青云亭中读书,那时我还未入国子监任监正。

驸马是个闲职,最重要的作用大概便是讨公主欢心,那也是第一次,公主主动来找我。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衫,与桐花相照应,格外亮眼。

彼时我沉迷书中未曾发觉,等抬头望见她时,颇为懊恼,搁下书册向她跑去问安,她淡淡看我,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册,问我:“范评,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思忖着她话中的意思,约莫是在问我尚公主之前的从事,便道:“先前在洛州白鹿书院,我受聘为教习,教童子们读书。”

公主邀我往青云亭中去,取过我所阅览的书册,看了两眼,问:“为什么不去了?”

我自然不能说因为尚了公主,便道:“没有什么前途,俸禄太少。”

公主轻轻瞥我一眼,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谎言:“教哪些?”

我道:“只是一些学童开蒙的东西,我才疏学浅,算不上什么名家,自然也教不了许多。”

公主不置可否,又翻阅了几遍那书册,忽然指着一页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太过熟稔,令我有些恍然,快步上前为她解释书中含义,她微锁眉头,似乎在思考那些释义,良久,她露出豁然的表情,称赞我:“范评,学童恐怕读不懂这些。”

我轻笑着接下这类似夸赞的表述,道:“学童年纪还小,也不必懂这些。”

她微微颌首,目光染上些许春日灿色,问我:“范评,倘若我想学呢,你会教我么?”

我愕然望向她,那本书册,其实沾了许多国事治论,有些东西,恐怕长于深宫之中的女眷是不被允许研读的,但那时候我见公主神色,似无比期待,像是有什么在我心中滋长,但我却并看不清。

“公主想学,范评自然愿意,只是范评恐怕比不得太学博士,说错了,公主不要怪我。”我垂首答应她,又恐怕自己能力不足,让公主耻笑。

公主不以为然,道:“如果你不会,也可以学了教我。”

我忽然笑了,头一次僭越君臣向她打趣:“那我是算公主的老师,还是公主的侍读?”

公主平静道:“你是范评。”

我哑然呆立,尝试解析公主的话语,但这似乎比书上那些晦涩的字句更难以解释,我便将此归咎于公主一时兴起的调侃。

此后,公主果真常来我院中,要我为她解读书中经论。

我为此感到欣喜,因我孑然一生,没有什么能给她,便因此给她搜罗了不少书,都是范谦的。

父亲在范谦的学业上甚是舍得花钱,这点与我不同。

有一日,她问我:“我听闻《世赋》谋议丰厚,范评,你读过没有?”

《世赋》是为孤本,藏于翰林秘阁,我自然无法接触,于是向她表示歉意,那时她似乎有些失落,但仍说:“不要紧。”

她的不要紧,却在我心中扎下了根,后来有许多次,她都问及一些书册,有孤本亦有残卷,多藏在高门士族的书阁里,是求也求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