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及至之后范谦入翰林,我任国子监正后,便想方设法去为她寻来,但这样的股本不许出秘阁,我便央范谦让我去他舍中里誊抄。
公主书读得快,我的字又是写得不久,久了就犯旧疾,那字儿抖得连我自己也不认得,故而往往得抄上四五日,才抄得完一册。
公主倒是不在意我的字丑不丑,只是羞赧的是我罢了。
有次她指着那书册问我,可是躲在桌底下被范谦踩着手抄的,我怔愣着,被堵得半晌没说上话。
公主似不忍心,望我一眼,宽慰道:“至少还能看懂。”
这些孤本,如今她自己都能要得到了,而我却不甚开心,我想,我与公主之间的联系此后会变得越发渺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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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斜,我不知抄了多久,宣纸上的字迹已辨认不出究竟是谁的笔迹,想着我于扯谎一道,甚是有些天分。
正想着,宣纸被人抽走,我讶然望过去,便见公主神色淡淡扫视纸上笔迹,无甚情绪,我坐立不安,半晌,听见公主下了评论。
“真丑,”她说,将宣纸轻轻甩回我面前,“再多练练。”
我登时觉得耳根发烫,不知道她说的是范评,还是张萍儿,思量间公主再次发话:“改日再抄罢。”
这是逐客令了,我忙起身向她行礼,顾不及她的回答仓皇而出,及至快步走出数十步院,才勉强压下心中波澜。
即使我仍旧不肯承认自己便是范评,但公主那些话,依旧令我面红耳赤,我将此归咎于莫名的自尊感作祟,世人眼中的庸才驸马,我其实并不希望公主也这样认为。
风乍起,有花扫过阶前,失神间扫过,忽然望见不远处两道身影与花树从下依偎在一起。
我仔细分辨,愕然万分,树下汀兰搂过赵娘子的腰身,令我更加窘然。
她们……竟然抱在了一起?
第15章 撞破
她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彼此目光交缠,天光下脸颊边亦带着浅浅红晕,手指在彼此腰间轻抚,像是在抚摸一件至宝。
我有些羞赧于见到这样的场景,担心因此令汀兰不安,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被藏匿于心中的秘事,正打算就此悄悄离开,却不想汀兰的恰好瞥见我的身影,也因此叫住了我。
不得已我上前,装作一无所知,故意忽视她们二人之间缭绕的情愫,向汀兰道:“我方从大长公主书房中出来,并不是故意在此窥视。”
汀兰略带探究,唇角含着一丝笑意,一旁赵娘子神色如常,并不视此为羞赧之事,之事微微瞥过头,有些害羞。
我从未仔细看过赵娘子面容,她并不是如画美丽的女子,只是温和一汪静谧的泉水,我并看不出她身上有些许这样的倾向。
汀兰目光直视我,并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恭敬:“娘子不好奇么?”
我装作不知,反问她:“好奇什么?”
汀兰却似乎铁了心要我回答:“好奇我们是怎样的关系。”
赵娘子耳根略泛了红,大概也是不曾这样将自己的私事告于旁人知晓,但汀兰向来是位胆大的女子,从前对于管事的克扣饷银,如今对于这样的事的直白,她似乎很少去隐瞒什么,只是坦然地去面对世间。
我忽然有些明白公主为何将她留在身边,这样的人,即使只是在一旁看着,也会莫名地受到鼓舞,找回一些失去的勇气。
但我并非这样的人,这也并不是能够公之于众的事情
于是我回她:“挚友。”
汀兰笑了一下,不满我的回答:“娘子惯会装傻,难怪总是令贵主不快。”
这就是对我的埋怨与指责了,即便我现在不是范评,只是屈于她之下的一位小小侍女,但这样的话,听来确实不大好受。
我刻意忽略话中有关于公主的情绪诉说,略沉吟后,道:“我只是偶然路过,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汀兰娘子何必要为我添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呢。”
汀兰微微蹙眉,向我身后不知那一处稍稍望了一眼,问道:“我与赵娘子两情相悦。”
我“啊”了一声,回答:“这倒是我不曾想过的。”
汀兰轻轻眨眼,伸手将一旁赵娘子的半掌握住,并往身前拉了拉,像是极力要让我看清并对此表达意见:“那么娘子对这样的事是怎样的看法呢,是否也觉得这样有违人伦,不容于世间?”
惊讶于她如此大胆的询问,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好搪塞蒙混过去。
我对世间诸事其实并不常抱有指责的态度,大约因为我总是陷于身不由己的境地,以至于对于这样的事,也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细想了想,我同她道:“我年少远游时,曾路过朔州,有一日于茶肆之中,听茶客闲聊谈起,那里有两位女子,彼此各有一段婚姻,一位姓林,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女儿,在乡下守着一亩薄田,另一个姓刘,因被污蔑与他人苟合而被夫家逐出,流落于外,被林娘子救下,两人就此住在了一起,刘娘子颇能吃苦,为林娘子打理着那亩薄田,两人相处之中生了情谊,从此相伴。”
“那个女儿,唤林娘子作阿娘,也唤刘娘子作母亲,及至女儿远家求道,林刘二人也不曾分离,常有人见她二人于田垄间携手相望,宛如一对夫妻,先时那些人也颇有微词,但渐渐又羡慕起来,这何尝不是白头偕老呢?”
汀兰将赵娘子的手紧握了握,似乎有些期待。
我继续道:“有句老话叫做,未经它人苦,莫劝它人善,在我看来,未经知它人情,莫论人是非,她们是怎样的关系,其实与世人无关,只要问心无愧,能得安稳快慰一生,便已经教人艳羡,汀兰娘子在我眼中,向来是大无畏之人,自不必去在乎它人是怎样的看法。”
汀兰闻言笑了,赵娘子亦弯下眉眼。
汀兰问:“娘子是在祝愿我们么?”
“我向来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我道,又略有犹豫,问她,“公主可知道此事?”
内宅之中不乏有人相互暧昧,传出去倒是不大好听,少不得要受罚。
汀兰眨眨眼,说得颇为诚恳:“还不曾告诉贵主,娘子既然受宠,不如为我们美言几句罢?”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汀兰道:“两年。”
两年不算长久,但我实在无法为此去窥探公主的态度,因我害怕回答会令我失望,便只好婉言拒绝:“既然已有两年,想必公主那里早有风闻,论受宠,我自然比不得汀兰娘子的。”
汀兰却极力请求:“还请娘子去问问罢!”
此时赵娘子亦不再沉默,恳请我:“ 还请娘子帮忙说一说。”
我又遇上这样进退两难的事情,恨不得此刻是个瞎子聋子,只好勉强应下,是因汀兰对我的照拂,与私下对我诉说的公主诸事。
“好罢,”我道,又担忧问道,“倘若公主不答应,你们又该如何?”
她二人相识一眼,轻轻笑了,汀兰眉梢沾染的快意:“娘子去问问就是了。”
我疑惑于她二人的态度,瞧着像是担忧,却隐隐觉得并不在乎公主的意见,让我颇有些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但并未深究,只说下次再见公主,会将此话告知,于是同她二人道别。
正欲走时,忽然瞥见汀兰腰间配着的一枚木牌,惊讶着拦下了她,问道:“汀兰娘子,这是?”
汀兰顺着我的目光,将腰间木牌解下,递到我面前:“这个?”
果然没有看错,与张萍儿赠给桃桃的那枚木牌一模一样,只是汀兰的木牌上刻着“赵香”二字。
我忙追问道:“汀兰娘子,这是什么?”
汀兰望一眼赵娘子,笑道:“娘子是问名字,还是问这木牌的来历?”
我看她神色,恍然大悟,原来那是赵娘子的名字,怪我从来不曾询问过对方名字,因此也并不知晓,便又问:“这木牌有什么说法?”
汀兰道:“娘子可还记得府上有位道长?”
我颌首:“记得,但从不曾见过。”
汀兰道:“道长不爱出门,只喜欢在自己的院中修行,也少有人去打扰,但她甚有本事,得贵主器重,也爱做些木工,先前道长提及,她的木牌乃是合欢树木所制,只要互相雕上心上人的姓名,便能使姻缘长续,即便阴阳两隔,也能心意相通,因此府上很多人去求签。”
合欢树又称鬼树,相传曾有一女子名为合欢,因体弱去世,怀念其郎君与孩子,便将魂魄寄托在家门前的一棵树上,以待夜间能与他们相见,此后,这棵树亦被称作相思树。
虽有这样的巧思,却还是令我有些哑然,不由艰难问道:“莫不是还要收钱?”
汀兰点头,我凝眉无言,却又不好说那位道长招摇撞骗,毕竟如我这样借尸还魂之人也有,只是忍不住又问:“卖得贵么?”
汀兰与赵香失笑,汀兰道:“娘子真是爱财,不过……确实是贵的。”
我再次心痛,一个雕了姓名的木牌都能卖得那样贵,我还做什么童子教习!
汀兰观我神色,询问道:“娘子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也想送贵主这个?”
我一怔,从她的话中觉察出一丝意料之外的含义,赵香悄悄拉过汀兰的衣袖,汀兰回过神,垂首道:“我失言了。”
她的失言,却是我不敢去想的事情,我试图从她的神色中再去窥探些什么,但汀兰已转了话头:“还请娘子不要忘记了,我与赵娘子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我留她不住,便只好让她二人离开,忽略那句妄言,我又将思绪放到那枚木牌上来。
先前听闻张萍儿有一位心上人,想来不是假话,而那枚木牌上并未刻上名字,张萍儿却依旧将它送给了桃桃,是否意味着,她对桃桃的确有情,但并不求对方也像她一样?
陡然窥见到四名女子的私事,令我有些恍然,说不上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只是莫名觉得,于情之一事上,她们如此坦然大胆,显得我是如此胆怯无能。
思及此,我忍不住快步去见了桃桃,她正在喂养鹦鹉,却并不说话,两只鹦鹉在鸟架上互相啄羽,不时对叫起来。
“公主,公主。”
“骘奴,骘奴。”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那只会叫公主的鹦鹉,是我初入国子监时,为了逗公主开心而买的礼物。
但我大约是被骗了,那卖鸟的摊主说,像这样的鹦鹉,很是聪明,最会学舌,等长大了,要不了三日就能学会。
那是只月轮鹦鹉的雏鸟,羽毛呈现出澄净的水蓝色,两只眼睛骨碌碌的,鸟首一顿一顿,在摊主手中,十分懵懂可爱,于是我便买下了。
之所以会选择鹦鹉,是因为它的长寿,久一些的,能活上三十年,世间离别多悲苦,尤死别为甚。
那时我想着,倘若有只长寿的鸟儿陪着她,降嫔也能够不那样孤独,再者公主爱花,鸟与花最是相称。
只是我没想到这只鹦鹉实在是有些笨拙了,我试图教它说许多吉祥话,但三个月过去,它也只学会了叫“公主”。
其间为了令公主感到惊喜,还不得不绕开公主,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却因此又惹得公主不快,罚我做了许多事。
之后眼看那只月轮鹦鹉怎样也学不会,也只能就这样送给公主,好在公主并不计较它的笨舌,只是摸一摸它的羽毛,对我说:“范评,它有些像你。”
我哑然失笑:“公主……”
话还未出口,那只月轮鹦鹉扑簌着翅膀,也跟着叫了一句:“公主!”
那时公主陡然弯下眉眼,似云间星辰骤然闪烁,笑意尽显,我被那抹笑容晃了眼,连心跳似乎也被遗忘,只记得她说:“你看,范评,它果然像你。”
耳边犹回荡着那打趣声,却慢慢又被拉回至今,抬眼看见桃桃疑惑地看着我,问:“萍儿,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我看向眼前桃桃面容,平复心情,斟酌地问道:“桃桃,你可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枚木牌?”
桃桃一愣,站了站,将我拉至一旁,我疑惑看她:“你这是?”
桃桃嘘一声,道:“大主不让人在鹦鹉旁边说话。”
我失笑:“这是为什么?”
桃桃道:“怕它们学了别的词,就不会叫公主和骘奴了。”
我一怔,又是哭笑不得,公主的规矩,实在是奇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