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她下意识地看向孟夕瑶,孟夕瑶的眼里,也写着同样的惊讶。
沈郗微微瞪大了眼睛。
竟然不是孟夕瑶教的,那就是小梧桐自己认为的?
沈郗恍惚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
片刻之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Enchantée, Daisy.”她说。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遇到同伴,让小梧桐非常高兴,她们玩了一整个下午,直到黛西的家人出来找她吃饭,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黛西一离开,小梧桐犹犹豫豫地看着沈郗,小声开口,说:“对不起啊hope,我和黛西说你是我妈妈……”
小孩子这个年纪还是比较爱脸面的,即使接受了母亲们分别的事情,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沈郗看着她这幅忐忑的模样,想了想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小梧桐……”
她开口,孩子捏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她。
沈郗斟酌着开口,说:“我很开心……真的我很开心……”
“如果你愿意,把我当做你的妈妈,那我……”
她话音未落,小梧桐扑了过来,一把扑到她的怀里,说:“妈妈!”
那一瞬间,沈郗的心脏,完全被灌满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深吸一口气后,坚定地将她拥入怀中:“嗯。”
她想,她会是这个孩子,永远的妈妈。
从集市回来的,那天晚上,沈郗站在卧室的全身镜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依然消瘦,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脸颊凹陷,眼下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
没关系,都没关系。
为了那句“妈妈”,为了能够承担起一个孩子的未来,一个家庭的未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要好起来。”
第二天清晨,沈郗挣扎着起来了。
药物剂量已经熟悉,晨起的昏沉感不再那么难以抵抗。
她换上了轻便的衣服,开始进行简单的运动。
第一天的锻炼简单得近乎可笑。
她绕着古堡的客厅,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腿发软,她才双手撑住墙壁,停下了脚步,微微喘着气。
孟夕瑶见她结束,端来了一杯水和毛巾。
沈郗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水。
她拿着毛巾,轻轻擦掉沈郗额头的汗。
“明天继续?”她问。
沈郗点头,喝水的手还在抖:“继续。”
就这样,一天天继续。
从绕着客厅溜达,到尝试爬楼梯。
背着手,一级一级,爬上去,用冷冽的寒冬,刺激死寂的心跳。
小梧桐有时会陪她。
孩子坐在楼梯上,给她数数:“hope,加油!还有两级!一级!到啦!”
Occidens也会跟着,大狗走在她外侧,身体轻轻贴着她的腿,像一道柔软的护栏。
二月初,沈郗终于能一口气,在家里来来回回爬二十遍楼梯。
这天她站在客厅里,回头望着那道曾经觉得不可逾越的楼梯,忽然笑了:“我做到了。”
沈郗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骄傲。
“你一直都能做到。”孟夕瑶走过去,抱住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确实在流淌。
窗外的雪开始变化,从鹅毛大雪,变成了寒冷的冰晶。
白天阳光强烈时,屋檐会开始滴水,叮叮咚咚,像春天的前奏。
沈郗的锻炼也在升级。
她开始尝试在室内做简单的拉伸,跟着孟夕瑶学最基础的瑜伽动作。
她的身体僵硬得可怕,很多动作只能做到三分之一,但她在做。
每天早晨,她都会站在落地窗前,观察院子里的雪。
孟夕瑶给了她一个牛皮封面的速写本,她在上面记录:
“2月14日,雪线退至栅栏第二根木桩处。东屋檐出现冰凌,长约十厘米。”
“2月18日,Occidens在院子东北角刨出一个土坑,露出褐色泥土。”
“2月22日,听见鸟叫。不是乌鸦,是更清脆的叫声。孟夕瑶说是云雀。”
字迹从一开始的颤抖歪斜,逐渐变得平稳。
她的身体也在变得平稳。
体重开始缓慢回升,脸颊有了些许弧度,手腕不再那么骨节嶙峋。
最重要的是力气。
她发现自己能轻松抱起小梧桐了,能帮孟夕瑶搬动不太重的箱子,能一口气跑城堡大门再走回来,而不需要中途停下喘息。
三月初,阿尔卑斯山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融雪。
那天清晨,沈郗照例站在窗前,忽然看见了一抹极淡的紫色。
在窗台下的雪堆边缘,一朵雪绒花挣出了冻土,花瓣纤薄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孟夕瑶正在准备早餐。
沈郗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肩上。
“怎么了?”孟夕瑶轻声问。
“花开了。”沈郗说,“我想出去走走。真正的走走,去荒原上。”
她们选择在午后出发。
沿着城堡西侧的小路,她们朝荒原进发。
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阳光慷慨地洒下来,积雪表面已经软化,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但不会陷得太深。
沈郗轻便的防风衣,跟在孟夕瑶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步伐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呼吸均匀,脸上甚至有了运动后健康的红晕。
路两旁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棕黑色的泥土和顽强的苔藓。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残雪的清冷。
偶尔能听见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沉闷而厚重。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来到一个缓坡前。
坡顶有块平坦的巨石,此刻雪已化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岩石表面。
沈郗拉着孟夕瑶,两人一起走了上去。
站在坡顶时,她微微喘息,看向了前方。
狂风出来,苍茫的荒原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雪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在消融。
雪白的地里,这里露出一片褐色的草地,那里露出一丛低矮的灌木。
因为抽出了新芽,远方的森林呈现出了不同层次的绿。
融雪形成细小的溪流,在雪地上切割出蜿蜒的沟壑,水流声潺潺,清亮得像孩子的笑声。
“好辽阔啊!”
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带来森林和泥土的气息。
她仰起脸,感受风拂过皮肤的感觉。
是自由生命的味道。
孟夕瑶站在她身侧。
“如果你喜欢的话,”她说,“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
沈郗转过头,看着孟夕瑶。
她沐浴在阳光下,神情悲悯得宛若母神。
沈郗笑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姐姐。”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孟夕瑶莞尔:“你也陪了我很久的。”
她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沈郗在巨石上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身侧,孟夕瑶也跟着坐了下来,靠在她的肩头。
两人迎着冷风,迎着无边的旷野,在这荒芜的世界里互相依偎着。
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有自由的默契,在她们周身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