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这也是他的机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证明，自己比那只顶着傻乎乎兔耳朵枝叶的小海兔优越。
那个备受偏爱的的小东西，一直占据着主人的全部视线，也太贪婪了吧？
至少有一瞬，看着他！
只看着他！
强行挪动让要塞上所剩不多的建筑继续瓦解，妖精残存的文明痕迹如骨牌般一个接一个连锁倒塌，四处燃起火光，爆响霹雳。
小海兔吃力地操纵着要塞，理论上他已经获得了要塞的全部主导权，不然那些妖精们布设在远空中的轨道兵器也不会如臂驱使。可是真正挪动起来，要统摄的地方太多，要塞本身的重量又大，他感到每个动作都面对很大的阻力。
他有些焦急，因为按照如今呃力度和速度，就算整座要塞都降了下去，也根本砸不死【永恒】之神，或者干脆就砸不中吧。
移动太缓慢了！是他漏掉什么步骤没做吗？
下方涡流里，【永恒】之神看起来异常冷静，没有半点要逃窜的迹象，神平静地注视那辆用来对付自己的“战车”。
太慢了，根本不会影响��的存活。
就在此刻，要塞缓慢的下坠突然被强行制止，像有人直接拉了闸。小海兔脑袋一懵，无数他赠予的枝叶就缠住了他的躯体，将他捆成一枚长耳朵小粽子，控制权也在瞬间易主。
“！！！”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爹还在等着呢！
小海兔立刻拼命挣扎，试图抢回控制权，不料赶来的法瑞兰比他抢得更急更凶，还用自己的枝叶完全替代小海兔的枝叶扎入要塞，将控制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虽然接受你与我们为敌，可以不在这种时候吗？！”
小海兔几乎要哭了。
“神还在呢！快点把控制权还给兔兔！不然爹那里很危险！”
“你再那么操作下去，才是真正会给主人带来危险！”法瑞兰暴躁地扬起声音，“说到底，这是我的要塞！那么漫长的年月中，这都是我的要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操纵它！”
“你算什么？你算什么？！”
他毫无优雅可言地咆哮起来。
“外来的小兔子，你懂什么不落要塞！”
小海兔一时呆住，他感到法瑞兰虽然在抢夺控制权，实则好像要与他做一样的事情，那即是爹想要让他做的事情。所有复杂的念头一闪而过，小海兔忽然放松了枝条，毅然将要塞的控制权让回给了法瑞兰。
“法瑞兰！”
他爬到法瑞兰头顶，以一颗同为造物的心去理解并接受对方的意图。他紧紧闭着眼，大声喊道：
“你来！你来操纵要塞创神！兔兔相信你！”
上方的异动也被拜尔诺玛捕捉，他在苏尔特的翅翼下勉强抬头，感知到法瑞兰的存在，眉心顿时紧蹙。
“法瑞兰，你……”
怎么又来了？是兔兔没有跟他谈明白吗？现在又是最紧要的关头，如果法瑞兰还在偏执地走老路，他们将痛失这个可以杀死神的宝贵机会，甚至有可能被当场反杀。
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的话语破天荒被法瑞兰直接打断，从来恭敬有加的要塞核心，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戾气。法瑞兰深深望着那个有妖精飞翼的身影，仿佛要将那个影子烙刻在眼底深处。
他的主人，他的所想……
不被信任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今日要大胆一回，他要让那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心意，在沉没之前，在毁灭之刻。
下唇被咬破，献血淋漓，法瑞兰感到自己发出了不体面的、此生最大的声音，他对拜尔诺玛厉声言语����
“求您知道！恳请您知道一件事！这也是我刚刚明白的一件事！”
“您啊……您啊……”
“不用承认我……不用接受我……更不用来爱我……”
眼泪夺眶而出，法瑞兰泪流满面，他发出极似妖精的武断的暴论。
“您只需高坐云端接受敬慕就好了啊！”
“说到底，我敬慕您，跟您又有什么关系？！”
第四百一十四章
听到这暴论的一瞬间，就算是寿命悠长、见识过形形色色许多人的拜尔诺玛，也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表情变得不善。
“你在对谁说话？又是什么语气？！”
法瑞兰：“……”
法瑞兰：“……对不起！”
他一时忘了主人是完全不会被指责选中的妖精，不吃压力，更不吃不敬。
不过斥责归斥责，法瑞兰的突然加入，让拜尔诺玛对他产生了些微的改观。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只要愿意与神作对，就是他的战友，他愿意摒弃些许观念的差别，以接纳更多的战友来到阵营之中。
他目光温度零点一度的升温被法瑞兰精准捕捉，这个要塞核心此时反倒不敢直视主人的菱瞳，仓皇扭过头去，可主人唇角的那抹血色依旧刺痛了他的眼睛。
法瑞兰怨恨的目光顿时投向下方的神，那团发光的形状扭曲的东西颠簸于时空的波涛里，呈现一种奇异的白纸样的平静。
就是这么个没有格调可言的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
他居然就是为了这么个东西而诞生的。
愤怒、憎恨、鄙夷、无语……种种负面情绪一起涌上法瑞兰的心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大量枝叶已经被调集起来，着手解除维系不落要塞的四道引力索。
维系要塞永世不落的引力索牵系于要塞四角，连接大陆四极，解除它们需要四道特殊的密匙，小海兔夺取了他的力量，依然不会知道这些机密。
因为，他才是要塞的核心。
只有四道引力索解除，要塞才会真正从穹顶上掉下来，到那时，才能用整座要塞垂直下砸的巨大势能重创神。
“果然，不落要塞从未真正坠落，只是隐身天顶。”
拜尔诺玛半靠在苏尔特身上，这次登上要塞，真是解开了他好多疑惑。
“可是诺诺，我们当年分明亲眼看到……”
苏尔特有些不可思议，那坠落之际的壮烈与声势他与诺诺亲眼共睹，居然不是来自本尊吗？
“保下骨架，只让血肉坠落，确实不太容易，于老师而言却不是做不到。”拜尔诺玛低声说，“世界树本就很擅长分枝重生，只要核心还在，只要存好资源，区区血肉，花个千余年也就重新长回来了。”
这也是老师近期才抓他回家的原因吧，再早些，要塞还没有恢复好，破破烂烂的居住地不符合他抚养弟子的美学。
苏尔特怔然。
“那上面的妖精们……”
“他们，当然也是血肉的一部分。”
拜尔诺玛阖眼，妖精的残忍是刻写在骨子里的，不止物化别人，也会物化自己。尖耳微动，他听到四方开始响起环绕立体声，音色中性，是要塞的广播，在各个纷坠部分安装的喇叭里传递，像光线一样从四面八方折射着。
【引力索解除程序启动中……】
【警告，该程序为不可中止程序，请求声纹签章确认。】
无需法瑞兰提醒，拜尔诺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允许。”
【声纹签章核验通过，进入二次确认，请求虹膜扫描。】
【虹膜扫描通过，进入三次确认……】
光轮流水般淌过菱瞳，最后的妖精，早已亡国的末裔，于今日发出令要塞自毁的指令，他的身影与千年前立于群青殿堂上、身披星象法袍的青年重叠。这对师徒跨过遥远的时间，却做出相同的举动，都将食指竖于唇前，像在示意毁灭之际的喧嚣乖乖噤声。
“法瑞兰（Fairyland）����”
菱瞳抬起，坠星向下。
“坠落吧。”
【第一引力索，解除。】
沧海之上霎时波涛汹涌，澜坐在船首处被缚之神的雕像头顶，本来在密切关注要塞方向，准备随时支援，波浪却让他的身形晃动，不得不一手扶住船长帽，一手抓紧船舷。
“什么……开玩笑的吧？！”
海妖瞠目结舌地望向海面，千寻海水下，巨大晶莹的锁链被一节节拔起，海底泥沙翻涌，搅动沉眠许久的鲸骨，无数游鱼海兽追随锁链环游。
����东部海域的引力索被解除了。
锁链解绑飞上天空，下方，澜气急败坏地对大洋另一头丢出帽子。
“可恶的妖精！谁允许你们在别人家里挂蚊帐的啊！”
南部流金的土地亦颤动不止，黄金锁链从大地深处拔出，上方天族光翼虚环的羽覆之城像羽毛般轻盈地在风中颠簸了一下，锁链末端越过它，越过仰头观望的行商，越过那座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摩天轮。
黑兔子在窗口负手而立，静观锁链掠过长空，半晌，没控制住，啃了啃指甲。
“那个……到底是不是真金的啊？万一是呢？万一是呢！”
“喂！等等！oi！！！”
����南部城镇的引力索被解除了。
北方皑皑雪峰上，形如枯木的锁链破开封冻的冰雪，在漫天极光下缓缓飞去。维达尔及时落至另一处峰顶，重弩支在脚边，看着刚才的落脚处雪崩瓦解。
下一秒，他咬紧了牙关。
“他精灵母树的……那锁链干脆就是用精灵母树做的吧？什么时候砍下枝条做的啊？！”
妖精债妖精偿，之前扎拜尔诺玛的那一箭真是扎轻了！
����北方雪山的引力索被解除了。
最后唯余西部的引力索，它距离要塞悬浮处最近，没有被绷得很紧，长度也较短。法瑞兰将这道引力索留到最后作为校准，在摇摇欲坠的要塞上闭眼静心，最后决绝地输入了最后一道密钥。
����锁链化作金沙，逐渐消散。
这样，就都结束了，持续数十世纪的天顶之梦，自今日起不复存在。
要塞失去最后一道引力索，其自带的反重力装置最后运转了一次，像是最后的挣扎，然后伴随着核心灯光的全部熄灭，整座要塞失去所有支撑，开始空前迅速地向下轰坠！
“法瑞兰。”这时候，好孩子小海兔还在善良地关照他的心情，“你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兔兔帮忙的吗？”
更多碎片全部向上飞，在法瑞兰面颊上留下几道刮伤，他看着下方被龙翼紧紧圈护起来的主人，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