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就是那个嫉妒又羡慕的表情，再做一遍吧，托普想录下来以供以后回味！”
青筋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法瑞兰脑门上。他已经见识到这个小机器人的切开黑，愤怒地抬手把他推开，托普当然不肯走，滚轮使劲转着。
“法瑞兰，那你是在这里等死吗？还是你其实已经死了，跟我对话的是亡灵？”
“我一路走来，到处都是你断掉的枝叶。”
用力推拒的手突然失去力道，法瑞兰不再理会小机器人，他冷笑一声，从侧躺的姿势换成仰面向上，就这样静静凝视着犹如秋日景色的枯枝横斜的天顶。
“哪里是我的枝叶呢？如今我已经明白了，这分明是神的枝叶啊。”
“我是天生就是工具，之前没有知性的时候，是【世界树】的一部分；后来被大祭司赋予了知性，又成为神的跳板。”
“没有任何人重视过我，没有任何人在意过我，没有任何人正眼看过我。”
“当然，我也没有重视、在意、正眼看过我自己就是了。”
看得出他寂寞了很久，也憋屈了很久，又没有朋友和亲近之人，实在无人说话，所以此时就算眼前是他讨厌的小机器人托普，法瑞兰也难以自控地滔滔不绝起来。
“主人跟我说清楚之后，我其实反而轻松了一些，终于可以承认自己其实不被任何人所期待和需要。”
“主人亲生的【世界树】，确实是远超其他的完美造物，要是我不曾有过知性就好了，自自然然成为他的一部分，也不算很坏。”
“只是美中不足，那个【世界树】很不妖精，他身上没有我喜爱的可爱的傲慢习气。”
托普小小声开口。
“不妖精，才会成为托普的好朋友，兔兔是托普的好朋友。”
法瑞兰轻声笑了，倒显出几分释然。
“确实，是跟你一样讨厌的小东西。”
法瑞兰坐起身，目光变得平和而悠远，他想起小海兔被主人留下处理他时，他本以为会得到一顿来自胜利者的冷嘲热讽，不料，那个小东西在他面前沉默半天，居然只“吭哧”出了一句����
【对不起。】
【世界树】充满歉意地望着【世界树】。
【兔兔其实并不希望你痛苦，也没有那么渴望吞噬你之后变得更加完美。因为我的缘故，让你承担了这么多，真的很对不起。】
法瑞兰能辨识出，他说的并非虚伪的假话，而是发自内心这样想。
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你在装什么？！】他只能用严辞厉色掩饰自己的困惑，近乎疯狂地质问对方，【如果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反过来吞噬你！像我们这种等级的造物，只要能向完美靠近一步，纵使付出多少代价都是愿意的！更完美，就更有用，我正是因为不够完美，正是因为不如你完美，才被主人舍弃！】
小海兔深深叹了口气。
【在见不到爹的那段时间里，兔兔其实偶尔会这样想，会想着，如果把整个联邦握在掌心里的话，爹会不会回来看我一眼呢？】
……��？
法瑞兰被他天真笑脸和恐怖目标间的割裂感镇住了。
小海兔笑得愈发可爱，枝叶弯弯。
【可是兔兔突然想到那些小时候的事，想到爹对兔兔念诗的日子，那时候兔兔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弱小得不得了，可是爹依然爱我。】
【就算不完美，就算没有用，因为兔兔的创造者从来����】
【不是因为有用爱我，只是因为爱我才爱我啊！】
第四百一十三章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胜利者，只有被偏爱者。
他败给的不是优越性能，而只是……因为对方是对方而已。
这也意味着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
他永远无法通过努力从主人那里得到同等之爱。
念熄了，心灰了，一切终成泡影，他什么都没有了，如今连目标也没有了。
【咦？为什么会什么都没有？】
小海兔惊奇道，他头顶的金叶子向法瑞兰指了指，意识到这个指点的动作有点失礼，赶忙又多生出几片叶子，拟成摊平的掌心朝向法瑞兰，这个姿势其实近乎����
近乎介绍。
【你最初和最后拥有的，不是你自己吗？】
他殷切地抱来很多很多金色枝叶给法瑞兰，其中混有几个积攒的包包。他实在被养育得很好，承受了这么多年的孤独后，依旧犹如赤子。
【这些，还有这些，都给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虽然爹没有说，但兔兔能猜到爹的意思，他也愿意看到你去做想做的事情，就算乘坐飞行器逃到大地上也是可以的，就算存活下来之后一直跟我们作对也是可以的，这些都是爹默许了的事情。】
【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坐在那堆被无私奉献出来的资源面前，法瑞兰的表情是空白的，脸上无法呈现任何表情。虽说被允许拥有敌意，可在这样的对待下，任何敌意都会如水波般消散。
他无法跟这样的小东西作对。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完全没有恶意的小东西啊。
因为很久没有得到回应，小海兔举着的叶子一点一点落下去，他偷觑法瑞兰的表情，以为会迎来新一轮的敌对，却不料法瑞兰空前地心平气和。
【优秀的造物。】他面无表情，【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说的想，作为造物标准的想，究竟是什么？】
突然被这样问，小海兔也得花点时间组织语言，他大约沉默了四十二秒。
【兔兔以为，它不光是造物的特质哦。】
【用你们的世界观来说，称它为神之外生灵的特质也不为过。】
在联邦，小海兔就见证过许多关于【想】的精彩的瞬间：
运动员们突破身体极限打造的世界纪录，作家灵光一闪编织的有趣故事，于静默中飞向茫茫深空的飞行器，某个人单手藏于身后的惊喜花束……
【想】是生灵被慷慨赠予的礼物，生灵们靠【想】获得一切。
而到了这片大陆上，情况也没有什么不同。
生灵是神的造物，造物是最初的生灵；衡量造物成功与否的要素就是看造物是否会【想】，衡量生灵能否立世的凭据也是看生灵是否愿【想】。
“……所以他说，【想】是射线起始的端点，是一切的缘起，是从无到有的开始。”
坐于枯叶间，法瑞兰低声重复记忆中的话语，只是眼前的对话对象换成了圆滚滚的小机器人，两个造物坐而论道。小海兔的理论让托普连连点头认同，他没什么文科天赋，【想】于他而言是更加单纯的概念。
他主动提供自己的见解。
“对托普来说，【想】就是没有工作有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要主动去做什么。”
就算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留在马上坠落的要塞上，就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托普想留下来，留下来劝劝你。”小机器人屏幕上笑眼弯弯，“因为，你也算是这座要塞上不得超脱的亡灵，是托普的责任。这样想法的产生，同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慨然掏出木鱼和佛珠。
“一定要超度了你再走！”
法瑞兰眼皮直跳，总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什么脏东西，忽而，他听小机器人循循善诱道：
“你也可以想一想，除了躺在这里之外还要去做什么，那就是你真正【想】去做的事了。”
法瑞兰沉默片刻。
“你想听真话吗？”
托普芯片中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想。”
面无表情死了一样的法瑞兰陡然露出极端兴奋的表情，连校准音调都来不及，几乎是破音地脱口而出。
“当然是想去继续纠缠主人！！！”
托普：“……我就多余问你！”
这时候，有“隆隆”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脚下要塞先是震颤，接着剧烈颠簸起来，枯枝落叶四下散落。托普被突如其来的震动震倒，满地乱滚，被站起身的法瑞兰抬脚抵住。
“发、发生什么了？”
托普晕头转向地问道，却见法瑞兰狠狠皱着眉。
“这算什么？”他冷冷自语，“什么乱七八糟的挪动方式？是那个小东西在挪动要塞吗？在引力索没有解除的情况下，直接用蛮力将整座要塞向下拖拽，显摆他力气大？”
海兔撼树是吧？
越自语，法瑞兰越愤怒，像业务骨干看到同事把简单工作活生生干成了一摊。
“挪动得这么蠢，不及我万一！想要让要塞速降，明明应该先……”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低头两肩耸动，竟然又仰首大笑了起来。
托普迷茫地看着他。
笑了一阵，法瑞兰用指腹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他把地上的托普捡起来，小机器人害怕地缩起四肢。
“我忽然又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跟我原本想做的事情也不算冲突。”
“不过在那之前……”
他漂亮的面庞上，露出妖精式的尖锐而不加掩饰的嫌恶表情，手指移动，把玩着圆滚滚的小机器人。脚步移动，法瑞兰大步走出了这片枯死的森林，来到要塞边缘，在这里，他更清楚地看到了下方雷鸣电闪的混乱情况。
乱七八糟的，真没眼看。
“我倒忘了，除了他之外，你也是个被偏爱的小混蛋。”
站在欲崩裂的要塞边缘，他把托普在手中转来转去，最终冷笑一声。
“与舰共沉是我的权力，在这里全毁了之前，被偏爱的小混蛋，请滚出我孤儿的世界！”
他扬手一丢，把小机器人丢出了毁灭前的要塞。
清除一切碍眼的东西后，沿着伸展的枝叶，法瑞兰急速奔向主人的所在，深泉颜色的眼底，强烈的情绪沸腾不休。
一切都是混淆的，他的所【想】与他被赋予的使命。
但是谁又说，这二者必须被分得很清晰呢？
他本就是为了主人而诞生，这与他如今又想去纠缠主人之间，从来都不构成矛盾，只是恰好同向而行。这种同向何其难得，他该为这种一致性深感幸福雀跃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