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他说。
大地的引力裹挟着整座要塞下坠，不时有建筑或器物爆开，燃烧成一朵炫美的光，很多碎片像亮片一样闪闪地四散在他们身周。
下坠的风声里，拜尔诺玛听到苏尔特轻却笃定的话语。
“让我去吧。”
“就像我们曾经商量好的那个备用计划一样。”
他好像笑了，拜尔诺玛虚弱得抬不起头，勉强睁着菱瞳听他说下去，唇瓣颤动，试图阻止。
别说。
别提那个备用计划。
“诺诺，我跟你不太一样，不是什么得到大精灵眷爱的生灵，也并非神秘高贵的异世界来客。”苏尔特笑着同他低语，“我只是一个很笨拙、很普通的此世中的生灵而已。”
“所以那个方法，也很笨拙、很普通。”
“让我去吧，只要我活着，就能把神拖在那处我们提前布置好的狭缝中。”
那处狭缝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提及过，世界刚刚公测之时，拜尔诺玛为屏蔽外界干扰，曾经躲进里面观察村民们壮观的血条。那里清净、孤立、易于封锁，在最初就被他们设定为神的墓场之一。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苏尔特还在笑，很骄傲似的。
“在我燃烧殆尽之前，我相信诺诺一定能想出对付神的办法。”
与此世共同放置在天平上比较，代价似乎很小，那处空间像是一处决斗场，封闭了就无法再打开，除非其中一方死去。只有肉身天赋强悍、擅长久战、又持有极为独立的【龙】的神格的苏尔特，可以承担这个使命。
代价是苏尔特。
并非只有拜尔诺玛有献身的决意，星花联盟设计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保障措施，必要时，每个人都有类似的归处。
挂在脖颈上的三叠花戒指，在下坠的风中漂浮上来，贴上拜尔诺玛的脸颊。他脸侧绷紧，嘴角颤抖，眼底一下就充满了泪水。
他不想要苏尔特死。
“不如让我来……”
“我们约好了，不是吗？”苏尔特笑着哄他，打断却很坚定，“其实联盟成员之间，背着你还有一个约定。”
“我们约好，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不惜代价保住你。因为诺诺很聪明，要说只剩一个人，谁能从毁灭的绝境中扭转一切，我们一致认为只有你。”
“所以战后当你把自己树立为靶子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意见，可不是全然顺着你的意思，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相应的觉悟����”
“如有必要，所有联盟成员，都会前赴后继地死在你之前。”
这个约定，握圣剑的剑圣知道，挽弓的精灵知道，驾船的海妖知道，未长成的小狐狸知道，精明的黑兔子也知道。
如果只能保下一个人，就保拜尔诺玛。
“但我不是出于同伴之情，才订立这样的约定。”
龙的金瞳闪闪，异常温柔。
“诺诺，我是出于爱。因为我爱你，像你向那些天降者正名的那样，这个世界中的龙非常忠贞，绝不会让爱人死在自己之前。”
他最后附在拜尔诺玛耳边，说悄悄话一样，又如妖妃进谗言。
“诺诺，弃后吧。”【注】
棋盘上，诸多棋子已经全部前推，战局几近尾声，胶着异常，敌方狡猾难缠，难以攻破，甚至长驱而入，直指王棋。于是唯一一颗皇后的棋子横挡在国王面前，展开漆黑飞翼，做出欲飞的姿势。
“弃后，然后再行攻杀！”
第四百一十二章
弃后吧。
黑白棋盘上，众棋子面向有妖精飞翼的国王，静听指令。它们离王棋都很远，虽有赴死的决心，却终究无法飞跃棋局。
将杀当头，无比艰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看着那枚黑翼招展的王后，拜尔诺玛菱瞳中一下浮起泪水，他低下头强行将泪水压下，耳尖也跟着垂落，整个人都在发抖。
弃后吧！
明明连自己都可以放弃得那样容易，唯独这枚王后棋，被他拢在双手掌心中迟迟不愿交出。他像个被逼到终盘的小孩子，只知道竭力保护他心爱的那枚棋子，就算这种行为近乎耍赖，与理智无关。
“……不。”
他最后说道。
苏尔特的金瞳微微张大，拜尔诺玛不计代价的维护让他心底又酸又软，可他同样知道，诺诺绝不是任性的人，他不会拿正事发泄情绪。
所以，难道说……
拜尔诺玛已然重新抬头，他天空颜色的瞳眸底部浮着一层血色，抬头刹那挣出眼眶的泪水却是晶莹的。他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地对苏尔特说道。
“苏尔特，我不想死了，也不想你死。”
“曾经，我接受牺牲，我把自己树立为众神的靶子，等待��们开战打过来。神战不止留给了我仇恨，或许还留给了我怯懦，我总在在预设可能会发生的减员或损伤，宁愿以我己身来弥补。”
“我以为我没有眷恋。”
“但是……”
在奥斯特港与苏尔特互通心意之后，他惶恐地发现，自己切实背负了另一个生命情感的重量，这份重量是他一直没有勇气背负的。他变得不能死，不敢死，也……不想死，三片飞翼本来就飞得不好，现在倒愈发沉重了。
可是再怎么沉重，他也没有想过将负担放下。
像孩童抱赤金于市，在所有觊觎的眼睛与险恶的谋算中，以孩子的天真的执拗，不肯将怀中东西放下半刻。
于是他开始思考，如何带着负担完成使命。
玩家会把这种行为称为“过高难副本”，他们不满足于全盛状态下的通关，而是给自己附加种种束缚和负面状态，然后在最险恶的景况下通过考验，乐此不疲。他们似乎天生就能看到夹缝中的道路，并费尽心机走去那条道路上。
玩家尚且有这样的勇气、尚且能做到，他，护国的大贤者，星花联盟的首席，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做不到？
如果不能在最险恶的条件下通关，理应被视为他的无能！
“因为你，我开始无法接受牺牲。”
拜尔诺玛捧起近在咫尺的苏尔特的脸颊，两人紧贴着额头，他把眼底的泪水眨去，只留下一些决心和恨意在眼底延烧。
“我也意识到，我们被夺走的已经够多，那种东西，没有资格再从我们这里夺走任何东西！”
他要走上那夹缝中的道路。
他要挑战这个有史以来最难的高难副本。
他要追求不死无伤的结局。
或许他就是打高难副本的命，重重负担加身，想活的贪念涌起，他反而����
真的看到了那条道路！
“不需要弃后。”拜尔诺玛空前冷静，菱瞳中倒映棋盘，“除王与后外，重要的棋子皆成双，就像主教棋由萨卡提乌斯与索尔缇斯一同拜领，就像维达尔与澜同为王座畔的骑士。”
棋子成双，只是现在有些已经不能移动罢了。
“皇后棋外，还有一枚棋子也称得上纵横无忌，舍弃它来应对眼下的情况，足够了。”
偌大棋盘经纬纵横，一颗棋子腰佩圣剑、系有红色的防风围巾，静静蛰伏战场黄沙中。
莱茵：“……？”
耶？舍弃我吗？
当然不是！
在象征剑圣的战车棋对称侧方，另一颗战车亮起，在强烈的光芒中变化形状。待到光亮散去，它露出真实的面貌，身躯几近破碎，断裂的躯体被虚空连接，却依旧看得出倒悬古树的模样。
“谁说这不能叫做战车呢？”
拜尔诺玛低声自语。
“我还能再使用三分之一秒的大精灵的力量，而我已与【世界树】链接，即是【世界树】能够使用大精灵的力量。”
“我将从穹顶之上将这棵古树倒拔而出，充作弑神的战车！”
这一刻，狂乱的红色压倒镇定的深蓝，存世的最后一只妖精再次展现了他极端而矛盾的种族特性，冷静的疯子沉声呼唤。
“兔兔。”
随着他的呼叫，小海兔掠到他肩上，头顶花枝再度疯长，与他的发梢连接到了一起，金色液体在小海兔半透明的身体里流动，全是吞下要塞后转化积存的力量。
拜尔诺玛低声致歉。
“抱歉了，这次之后，你恐怕会折断很多枝叶。”
小海兔用力摇头，表示无妨，整个兔亮晶晶的。
“能成为爹的战车，是兔兔的荣幸！”
* * *
滚轮转动，阴暗的走道上，托普频频被枯萎的枝叶绊住脚。几次三番之后，他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青筋暴出的小符号，烦躁地把圆肚子向上一提，伸出两条腿来，“噶吱噶吱”地继续向这片衰朽丛林的深处走去。
他走上一截枯木，低头一看，发现枯木下隐有人形，顿时惊喜地下去查看，结果却是个没有面目的报废人偶。托普失望地丢下这个人偶，继续在周围翻找。
功夫不负有心机器人，又翻出几个人偶后，托普再一次拨开落叶，他要找的人静静侧躺在枯萎枝叶之下，枝叶交错的银发不再闪耀，而是蒙了层灰似的黯淡无光。
光明重新落在脸上，法瑞兰颤动眼睫，睁开深泉绿色的眼睛，瞳孔是极似菱形的小叶形状。
他沉默很久，身体向枯叶深处缩了缩，不胜其烦。
“你居然没走啊。”
他烦闷地说，眼睛重新闭上，不夹着声音的话，他的言语听起来永远带着阴阳怪气的不友好感。
“主人明明为你操心那么多，安排了无忧的后路，你居然没有走。”
托普重新放下滚轮，滚到法瑞兰脸边。这个社交距离委实拉得太近了点，几近冒犯，于是法瑞兰蹙着眉又睁开眼，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想，托普“嘿”了一声。
“那个表情，就是刚才的那个表情，你能再做一遍吗？”
他殷切而欠揍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