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不多时,亲兵进来通报,说张绣和荀衍求见。
曹操让人把两人带进来。
张绣进帐时,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向曹操行礼后,便直接开口。
“末将有一事要向主公告罪。”
曹操抬手虚扶。“张将军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的婶娘擅作主张,在巷中等候主公。”
张绣说这话时,脸上的愧色不像装的。
曹操动作一顿。
“末将与婶娘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她忧心主公因旧俗轻视末将,昨夜本想去探探主公的口风,临了却胆怯退缩,惊扰了主公。请主公降罪。”
曹操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错愕。
帐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
“主公,昨夜那名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
亲兵并未察觉帐内情形,继续禀报。
“此女乃张济将军遗孀,现居张将军府中,姓邹……”
“咳。”
曹操咳了一声。
亲兵这才抬头,看见坐在下首的张绣。
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坐在下首的荀衍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难怪主公错愕,昨晚派人去查的,其实是大公子。”
曹操怔了怔。
曹昂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帐中。
“父亲恕罪,昨夜儿子巡营,听闻父亲饮宴归来,便去迎候。恰见那女子在巷中徘徊,行迹十分可疑。儿子恐有刺客潜伏,又见她神色惶恐,担心是有冤情不敢诉,便擅作主张,派人去查其底细。”
荀衍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开口。
“大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宛城刚刚归降,军中各部尚未安定。那女子若有冤情,大公子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刺客,更不能任其靠近主公。”
“所以大公子命人查明身份,昨夜又与我商议。我连夜入城,这才寻到了张将军府上。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是儿子虑事不周,惊扰了张将军家眷,请父亲降罪。”
这口锅接得又快又稳。
荀衍暗自点头。
大公子不愧是曹家少有的厚道人。厚道归厚道,该顶锅时半点不含糊。
曹操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脸上怒色多过尴尬。
当然,这怒色主要是演给张绣看的。
“胡闹。”
“张将军已经归顺朝廷,便是自己人。你暗查他的家眷,叫张将军如何自处?”
曹昂俯身道:“儿子知错。”
“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曹操假意板起脸,对曹昂说了一句。
曹昂转向张绣,拱手一拜。
“昂行事欠妥,冒犯将军府眷,请将军恕罪。”
张绣连忙起身扶住他。
“大公子折煞末将。大公子关怀主公安危,谨慎些也是应当。何况昨夜之事,本就是内子鲁莽。”
荀衍抬眼看了张绣一下。
好家伙。
昨日还是婶娘,今日已经成了内子。
这改口速度,快过闪电。
张绣对邹氏绝对是真爱。男人的领地意识一旦被激发,护食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面对曹操调查邹氏的举动,张绣心知肚明,直接用这两个字宣告了所有权。
第200章 神雕侠侣
难怪历史上张绣会因为曹操纳邹氏而反叛,杀得曹操落花流水。
荀衍反倒对他多了几分认可。
至少张绣没有让邹氏独自承担流言。
有了台阶,曹操顺势走下来。
说实话,邹氏那张脸确实让他有些意动。但再怎么说,人家已经定了名分。
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寒了降将的心。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曹昂。这个儿子,今晚的表现实在太好。好到让他觉得,什么邹氏张氏,都不及眼前这个沉稳有担当的长子来得金贵。
“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了。”曹操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子��,你这份孝心,为父记下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多思量几分。”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大公子也是关心则乱。”
荀衍开口替曹昂收尾。
“主公可还记得,当年主公任洛阳北部尉,蹇硕之叔蹇图违禁夜行。旁人畏惧蹇硕权势,无人敢管。主公却依律处置,自此京师敛迹。”
曹操看向他。
“昭若提此事作甚?”
“如今大公子身在许都,也曾救下数名遭豪族欺压的百姓。昨夜他查那名女子,一则护卫主公,二则担忧她有冤无处申诉。”
荀衍朝曹操拱手。
“依我看,大公子并非多事。他是学了主公当年的胆气。”
五色棒,不畏强权。这是曹操这辈子得意的履历之一。
“你少替他说好话。”曹操看着曹昂,目光里的慈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这份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不错,他当然知道曹昂不过是被荀衍拉出来圆场的。可那又如何?
他曹操的继承人未必要胜过所有谋士。
但他必须让谋士愿意替他谋划,曹昂已经做到了。
荀衍是颍川荀氏子弟,又与郭嘉、戏志才关系亲厚。他今日愿意替曹昂解围,便是颍川派系对曹昂有了善意。
曹操赏了些布匹玉器,权当贺礼。
张绣退下后,大帐内只剩曹操父子与荀衍。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张绣方才说,你有办法帮他平息民间舆论?”荀衍坐直身体:“改良之后的纸成本低廉,已能量产。纸张一旦铺开,必会撼动世家对典籍的垄断。为防世家反弹过烈,这纸一直压着没动。”
“之前我们讨论,印刷农耕之法的册子,送到各个村落。我打算在这册子最后,附上话本小说。”
“话本小说?这是什么?”曹操诧异道。
“主公可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许都迎仙楼请说书先生,讲孙策战太史慈,讲孔融不战而逃?”
曹操笑出声。孔融抛妻弃子的名声,在士林中已经洗不掉了。
荀衍继续道:“那说书先生如今讲的,是主公当年洛阳孤军追击董卓的壮举。”
曹操靠向椅背,面色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扭捏。
站在一旁的曹昂挺直腰杆,满脸与有荣焉。
荀衍看了这父子俩一眼。
果然是亲生的。
“说书虽好,总归有局限。”
荀衍把话题拽回来,“今日提这事,是想将酒楼说书的形式,改为印刷在纸上。分成一回一回,这叫章回体小说。
曹昂在一旁眼睛发亮:“那是不是能反复翻阅?不用天天往酒楼跑了。有时军务繁忙,断了一天,后面便接不上。”
曹操斜了长子一眼,语气严厉:“看来是为父派给你的差事太少,还有闲工听说书?”
曹昂低下头,声音放轻,透着股委屈:“儿子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当年的英姿。那些事迹,父亲平日不提,儿子只能去外头听。”
曹操压不住上扬的唇角。他干咳两声,强行板起脸:“军务为重,少弄这些虚的。”
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不止一筹。
荀衍努力不让自己嘴角抽抽。
昨晚那一番指点,彻底打开了曹昂新世界的大门。这绿茶白莲的做派,字字句句都踩在曹操的软肋上。曹操本就偏心曹昂,这下连心都要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不过这样很好。
曹昂若能稳坐继承人的位置,曹魏的未来便多了一重保障。曹丕之子魏明帝曹��虽有才干,但其子嗣多早夭,后代君主一个比一个短命,最终导致大权旁落司马氏。曹昂宽厚仁义,又有容人之量,只要他活着,便少了曹丕与曹植的骨肉相残。
世间或许会少了一首七步成诗的绝句,但在兄长庇护下,曹植定能写出其他锦绣文章。
“咳。”荀衍出声,打断了帐内的父慈子孝。
曹操收敛神色,坐直身体。曹昂也退回原位,规矩站好。
“主公,大公子。”荀衍切入正题,“方才提到的话本小说,我已经有了腹稿。”
曹操也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