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林如海则是看中了,他家的家族根基。想让他们相助祭祀,撑持门庭。也为林珩的未来,多培养几个助力。
两家一拍即合,倒让贾蔷吃了一惊。
他思索再三,写信将此事报给了贾珍。至于贾珍要不要与荣府传信,他就管不着了。
这边,林珩清闲几日后,终于忙了起来。
家族祭祀是大事,越是有底蕴的人家,规矩讲究就越多。
林如海不在,阖家就只有林珩一人能进祠堂正殿。差不多的事,他都得自己来做。
悬桥巷那边倒是能帮忙,但在正式合籍并谱之前,他们最多只能站在月台和廊下递递东西,贾蔷等人就站的更远了。
便是周肇以南安郡王世子、林如海学生的名义前来,也只能在最外面观礼,撑撑场面。
好在林珩聪明,辛苦几日之后,已能分毫不差地完成相关仪程。
等周肇和卫若兰从昆山赶回,就看到他像模像样地招待宾客,举止端方有度。
农历五月二十八,林家大开宗祠,三牲齐备,恭祭先祖。
苏州府正印官、通判、学政,并有名望的乡绅士族,都受邀前来观礼。周肇作为南安郡王世子,也以林如海学生的身份相陪,旋悬桥巷林家负责周旋迎待。
一声锣响,吉时已到。林府大开中门,冠盖云集,礼乐齐备,场面端严而煊赫。
林珩手捧父亲的升官诰敕,与族谱新增文册,缓缓步入祠堂。
从林氏先祖起家,传至今日已历六世。正殿之中,紫檀大神龛自上而下整整五排,两侧配龛亦各列四重。一眼看去,黑底金字的牌位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扑面而来的浑厚气息让人震撼,越发显得下立的林珩形单影只。
在林老太爷的唱喏下,林珩依次完成了仪式。离开祠堂的那一刻,看见众人肃列在外,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感受。
难怪大家族都喜欢多子多福呢,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简直压力山大!
仪式完成,林珩身上的担子就卸下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他就跟着周肇,乖巧地给众人答礼,甚至还偷空歇了一会儿。
正印官事务繁忙,仪式结束就告辞了。倒是苏州府学政多待了会儿,他对林家要办学的事很感兴趣。这事要是做成,也算他任上的功绩。所以对悬桥巷林家的刻意结交,也不排斥,还给了许多实在的建议。
这次的事办的两边都很满意,林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一天都没下去过。
林珩累得够呛,发狠睡了三天。之后再有人来相邀,都推说有事,不再出门。
可巧这日饭后,门房来报,说贾家蔷大爷到访。林珩赶紧让人请了进来,远远的,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湘莲。
贾柳二人相携而来,还未进门,先听到柳湘莲的声音:“世弟今日得闲?我有个好去处,邀你和周兄、卫兄一起去走走。”
门内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卫若兰笑说:“你倒寻摸到这儿了,可是赶得巧,再过三天,我们就要回昆山去了。到时再来,叫你扑个空!”
柳湘莲��了一声:“那自然得打听清楚了,才敢登门啊。此前听说这里有正事,我也不便打扰。怎么,今日可赏脸否?”
卫若兰看向周肇,周肇低头看着林珩。林珩想了想,自己一行人不日就要离开府城,出去走走也好。正好之前和林家兄弟没玩尽兴,这柳湘莲看着倒是个有趣的人。
林珩点头了,贾柳两人就笑着把人往外让。
林珩几人乘着车马一路往东南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苏州府城最热闹的阊门。这里人声鼎沸,叫卖与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红尘中第一等的富贵风流之地。
柳湘莲找的地方不远,是个临河的酒肆。林珩等刚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极热情地上前引路。
他们人多,柳湘莲要了二楼最大的一个包厢。又要了几个唱小曲的,让周肇等人一定要听听,说是极难得的。
林珩好奇地往外一看,逶迤来了两三个清秀伶人,都是装扮好的,从外头看不出男女。
柳湘莲点了一出折子戏,说是时下最火的《牡丹亭》。
林珩听他们唱腔咿呀,本不懂是在讲个什么故事。幸有柳湘莲一旁解说,三分的故事也听出了十二分的精彩来。再兼里头词藻警人,比起故事更有韵味,也就听住了。
见他得了趣,贾蔷才转头对周肇二人说:“我们今日是特特来谢二位的,若无二位牵线搭桥,我哪里能想到柳兄的本事。此次采买女孩,聘请教习,并置办行头,都多亏了柳兄助力。他是这里头的行家,稍一指点,省去了我多少冤枉。钱财还在其次,就怕误了娘娘的事。”
柳湘莲闻言也笑道:“我本立志要寻个营生,只是寻摸来去并不知做什么。正好贾兄碰了来,他是个爽快人,我也没少挣,当不得这声谢。有了这些,日后再干别的,也就凑手了。”
几人客气一番,贾蔷自以为办了件得意事,也十分高兴。兴头上来了,还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让叔叔们看看。”
原来这里正是贾蔷等人的落脚地,他最是个年轻爱热闹的,得走苏州这一趟,恨不能遍览胜景。所以并不去寻那清净落脚地,而是就选了这繁华地方安身。
众人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好推辞。不一会,那十二个女孩就来了。林珩打眼看去,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容貌还算齐整,看着也很机灵规矩。
唯独一个,林珩的目光定了定……
周肇几乎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异常,眼神无声询问。
林珩摇了摇头,指着站在二排的一个女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被点的女孩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行礼:“回大爷的话,奴本名云笙。得主家赐名,现在叫龄官。”
贾蔷见他单问这一个,眉头不禁紧了紧,疑惑地看向柳湘莲。这丫头的确颜色不错,但林珩还小,不至于吧……
林珩当然不至于,等人走了,他直接开诚布公地说:“这丫头长得像一位故人,不合上京唱戏,蔷哥儿把她给了我吧!不知她作价多少,我定不让你吃亏。”
贾蔷哑然,迟疑了一会儿说:“表叔叔客气了,一个毛丫头能值多少,便是给了叔叔也无妨的。只是她不仅识字,身段还好。选的这些人中,唯她最出挑,教习和柳兄都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还想着让她好好练练,等娘娘省亲时,单唱一出呢!
不知表叔说她像何人?我们只将她拘在府中,不去外头唱,想来是无妨的?”
林珩听出他不想给,不由半耷拉下眼皮,凉凉地看着他说:“她像我妈……”
卫若兰闻言险些喷茶,他将茶碗一放,看贾蔷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诧异道:“罪过罪过,蔷哥你办事也太不仔细,这人要是带到了府中,老太太看了岂不伤心?你是没见过尊姑母吗,怎么这样荒唐。”
贾蔷满脸羞惭,起身连连拱手说:“对不住对不住,姑祖母出嫁时,我还小呢。他老人家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不想今日竟犯了这样的错,实在该死。再别提什么银子的话,表叔只管将人带走,恕了侄儿唐突之罪吧!”
柳湘莲闻言也为他开解,举杯道:“不知者不为怪,实是我们大意了,还请世弟勿怪。”
林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叹声说:“老天生人,本有相似,我也没那么霸道。只是今日既碰上了,就断无不管的道理。”
随后招手叫来林家随从,托他回去拿了二百两银子。好说歹说,让贾蔷收下了。
那云笙买来才二十两,贾蔷白得了一百八十两的赚头。虽要再费些事,重新买一个,也并没什么说的。
晚上回去,周肇背着人拉了林珩,严肃地问:“你实话说,你要这丫头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根本不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
周肇平时不会这么说话,他怕林珩伤心,哪怕知道他忘了三岁以前的事,也很小心的不在他面前提及过去。
这回是真有些急了,贾府那些公子哥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毛病。周肇虽不信他会学坏,但也要防着有人故意引诱他。
林珩往椅子上一歪,不在意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自然不像我娘。我是看贾蔷不想给,临场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满脸精滑地对着周肇招了招手。
周肇附耳过去,林珩用气音说:“她像我姐,我怎能真叫她入府唱戏?便是不见外人,闺阁里头传起闲话,也很没必要。只是将她要过来容易,如今可怎么安置呢?”
周肇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提起云笙的安置,也不甚在意地说:“只要不上京,随她爱做什么呢!或是你发发善心,将她发还其家,还叫一家子团圆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周肇说:“你不懂,这里头的事可多了。万一那女孩儿是家里嫌弃的,先将她作价卖了出来。咱们再将她送回去,可不是让人家再卖一次吗?
真要这样,去了外祖家倒是好事了。至少那里衣食充足,活计又轻。我看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恐怕干不了粗活。我把她要了过来,可别又害了她。”
周肇怎么会不懂,他前几年就在下九流里混,比林珩知道的更多。这样能让人一眼看出“身段不错”的姑娘,大多都是人牙子留在手里,等着卖个高价的。
除非有贾府这样的用途,普通人家哪里肯花十多二十两,买个病歪歪的毛丫头?多是让富商、堂子买了去,费心教养几年,充作家伎、优伶的。
只是他并无那么多的善心,去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所以不说。
此刻见林珩苦恼,不禁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珩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外头说:“叫林忠来……”
外头自有人去传唤,不一会儿,林忠就进来了,垂着手问林珩有什么吩咐。
林珩见他这几日忙瘦了一圈,顿时有些不忍开口。但想了想那女孩,还是咬牙说:“林叔,有件事要烦你去办。我今日从外头带回个女孩子,不想让她上京唱戏,又不知怎么安置。你替我去外头打听打听,她的父母兄弟可还值得依靠。
若是好人,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就是。若是那家人品不堪,或者姑娘不想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林忠早听说林珩带了个丫头回来,只是身上有事,还未来得及去看。
现听林珩吩咐他,忙笑眯了眼,躬身道:“小爷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一定将事办妥了。”
林珩见他既不推辞,也没多问,开心地晃了晃脚。
周肇见状,不禁失笑。
林忠出来后,他侄子赶着上来,问里面说了什么?
林忠依言说了,却不想他那侄子最是个不知好歹,居功自傲的。这几天跟着林忠办了几件事,就抖擞起来,闻言撇着嘴说:
“咱们小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叔叔忙着家学的大事。还要因他一句话,为个奴才秧子奔忙。照我说,何必去问,只告诉说办了,他还能亲自去追究不成?至于那丫头,或是打发出去,或是留着自用,不饿着她便是……”
“啪!”话音刚落,那林华就被林忠狠狠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傻了。
林忠横眉立目,指着他,对着周围下人喝道:“带下去,交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的话,从今之后再不许林华进门。只叫他庄子里伺候,或是打去外头自寻营生,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又朝林华踢了一脚,怒道:“谁教你的,吃了两天好饭就敢欺瞒主子?什么奴才秧子,你难道不是奴才秧子?忘了本的东西,只要主子发了话,别说她是个奴才,她就是个猫儿狗儿,你也得好生供着。偏你在这嚼蛆,带下去,谁要敢劝,便也和他一般,收拾东西滚出去。”
旁边陪着的那些管事,原知林忠说一不二。只是看在林华是他亲侄,又生父早逝的份上。怕他过两天后悔,责怪自己话说重了,这才上来拉着。
今见他动了重怒,哪里还敢��嗦,连拖带拽地把林华带走了。
林忠犹自生气,瞪了眼睛说:“反了他了,不知好坏的王八羔子。遇上咱们小爷这样的主子,那是他上辈子积福。主子把咱们当人,他反不要脸面,哼!小爷的话,你们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就来报我。
若敢有一点子敷衍,我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发起怒来,可是不好开交的。还有他身边的周世子,那最是个心狠护短的,你们要是敢让小爷皱皱眉头,他敢剥了你们的皮!不信?只管试试……”
众人都道不敢,忙答应着办去了。
林忠负气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身边的小厮:“那姑娘呢?”
小厮引着林忠去了倒座房,林忠一见到那姑娘,就知道林珩的用意了。
他在心里将自家小爷夸了又夸,对着云笙也露出了好脸色:“你别害怕,遇上咱们小爷,是你的造化……”
一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没头没脑的,反让云笙心里更慌,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不知前路为何。
几日后,林忠来报,说那姑娘真如林珩所想。是年少失怙,被族亲卖了出来的。
“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所以才能读书。可叹父母早亡,她又没有兄弟,这才被族人占了家产,卖给了人牙子。小爷心善,若不知如何安置她,不如听奴才一言?”
“你说。”
“我看她识字,人也机巧,不如送了她去家学帮忙?老爷的意思,咱们林家的女孩,从肇祖那一代就读书。如今立了义学,自然还是一般的规矩。就让她在内院服侍小姐们读书,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公子看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
林珩小孩儿心性,之前一气儿将人要了过来,尚未想好怎么安置。
周肇说的那些主意,他听了,都觉得不好。
如今得了林忠的主意,觉得甚为妥帖,这才放了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说:“这样很好,只是还得问问她的主意。书院里清苦,比不得外头繁花似锦,她若不愿意,你就随她意思打发了吧!”
说到底,林珩也不是那毫无原则的烂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觉仁至义尽。转身就吩咐人收拾东西,他要和周肇、卫若兰去昆山!
他们这回去了昆山,之后就直接从昆山上京,不再返回老宅。临行拜别亲友,宴客辞行又闹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