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宝钗接道:“听闻唐朝时,大诗人孟浩然在王维官署,得知了玄宗皇帝驾临的消息,竟吓得爬进床底躲了起来。
玄宗皇帝发现后,将他从床底叫出。听说他擅长作诗,又让他当场赋诗一首。
不想孟浩然慌了神,竟做出《岁暮归南山》来。
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玄宗大怒,斥他‘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遂让他‘放归襄阳’,从此绝了他的仕途。
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尚且如此,何况珩兄弟一个小孩子。
可见姨妈说的不错,天子威重,害怕也是有的。云丫头你此刻是叶公好龙,若有朝一日见了真龙,只怕连珩兄弟也不如呢!”
史湘云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笑着滚进了贾母怀里。
王夫人笑着拍拍宝钗的手,叹息道:“这么说来,皇子伴读的事,也做不得准了?那日娘娘还打发人来问,说是不知皇上属意珩哥儿做哪位皇子的伴读呢!"
贾母闻言搂过林珩,说:“好孩子,不怕的,你还小呢!日后读书见客,历练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又对众人道:“咱们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真要进宫伴读,咱们少不得跟着提心吊胆。快别提这个了,我瞧林丫头这屋子收拾得极好,显见是长进了……”
老太太一句话引开了话茬,黛玉赶紧接过话头,凑趣让老太太帮忙布置屋子。
林珩趁机借口要去看宝玉,退出了宁芷院。出来后再也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林大友在二门外等他,见状憋着笑说:“公子快别做这怪样,仔细老爷看见了说你。”
林珩蔫蔫的,径自走至会客厅,来拜见两个舅舅。不想外间,两个舅舅竟也正问着林如海此事。
林如海还未答,碰巧林珩撞了进来,贾政又转而问他。
林珩无奈,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贾政咳声叹气,直道可惜。贾赦倒是笑着说不妨事,唯独宝玉一脸同情。
林如海看着儿子挑了挑眉,林珩望着他爹撇了撇嘴。
没办法,在里面和老太太、舅母白话一番,出来不好对着舅舅做另一套说辞。
万一人家回去,两下一对照,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如海很给儿子面子,捋着胡子,默认了他的说辞。
贾政感慨:“原是妹婿简在帝心,皇上垂怜。也罢,珩哥儿聪慧,只要用心,长大后自有前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话音刚落,转头看见宝玉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下不悦,哼了一声说:“已是胜过宝玉许多了!”
宝玉闻言,人更瑟缩了。
林如海和贾赦见他要发作,都忙说:“不至于,不至于……”
贾赦见贾政不悦,宝玉也百般不自在,就发了善心说:“宝玉去看看老太太吧,她定然念着你呢!”
去看老太太,就要进内院,宝玉在林家可没这种便利。
林珩闻言看看林如海,他爹轻轻点了点头,林珩才和两位舅舅道别,引了宝玉进二门。
宝玉此时一颗心都飞到了黛玉身上,一路不停口地催促林珩。
林珩心中不快,故意把他引到明堂走了一圈。美名其曰:看看我的屋子,请二哥哥指点指点。
林珩的屋子是黛玉帮着布置的,既有童趣,又不失雅致。若是贾兰来了,定然会很喜欢。可惜贾兰病了,宝玉又无心欣赏。
想起贾兰,林珩问:“大嫂子怎么没来,还有……三哥和贾琮呢?”
“环儿不知道,琮哥儿要给大太太侍疾,自然来不了的。大嫂子寡居守制,一贯不出门。”
林珩抿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没再为难宝玉,终于带他去了宁芷院。
宝玉见了林妹妹,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妹妹地喊着,连声问她过得好不好。
众人都说他傻了,妹妹是回家,怎么会不好?
唯有黛玉真心诚意地谢了他的牵挂,连林珩也在心里感叹:别的事不说,宝玉对姐姐真是极好的。
宝钗捂着嘴笑,打趣他又“痴”又“呆”。宝玉不以为怵,反追问起黛玉何时回“家”。
黛玉心里叹气,家中没有当家主母,家里内外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为了父亲好,其实自己该听老太太的,劝他续娶。便是日后再多几个弟妹,只要林珩立住了。无论是对林家,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可黛玉私心,并不想如此。既劝不出口,少不得就要为父亲多分担些。
这种分担不会让她觉得苦,反而有些心安。离家多年,能有亲自照顾父亲和弟弟的机会,她觉得很难得。
回家这些天,连黛玉都觉得自己变的多了……
这些话不好对宝玉说,他一片心为自己着想,知道不能长聚,难免要闹起来。
平时也还罢了,今日自家宴客,无论如何都得体体面面的。这是郑嬷嬷教的“礼”,黛玉谨记心间。
虽然觉得有些辜负宝玉,黛玉还是哄着他说:“家中还有些故交旧友要迎待,等过了这几日,还是要去伴着老太太的。”
贾母慈爱地看着黛玉,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用过晚饭,就到了告辞的时候,宝玉和姊妹们都有些不舍,纷纷约定下次再聚。至此,今日的宴席也算是宾主尽欢。
晚上郑嬷嬷提起来时,便是黛玉一向自谦,心里也难免得意。
今日算是她第一次主持宴请,虽不是大场面,也很难得了。
这日过后,黛玉又按计划邀请了左近邻里的女眷,招待了两次林如海的临时访客,都很妥帖。
成功的经验,和众人毫不吝惜的夸赞,让黛玉渐渐有了信心,也觉出了些趣味。
等郑嬷嬷提出要教她看账本时,她也没再推拒。
自从有了郑嬷嬷,黛玉的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平日里不止做些调香品茗的雅事,连此前不甚喜欢的针黹,也重新拿了起来。
给林如海做双袜子,给林珩做个荷包,哄得父亲和弟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
家和万事兴,眼见的,黛玉的精气神一日日好了起来,连身子也不复以往那样单薄。
林如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不仅厚礼谢了那位荐人的同僚夫妇,又让人给郑嬷嬷传话,请她安心在林家待着,不用为以后养老的事犯愁,林家自会照顾她终老。
郑嬷嬷也是苦命人,打从十三岁入宫至今,先后已跟过三任主子,都没能安下身来。
不是她没本事,实在是时运不济。
起先,内务府分她去照顾太上皇的荣妃娘娘。后来荣妃看他不错,就将她指给了公主。
公主出嫁后,她跟去了公主府,当了十来年的掌事嬷嬷,从没出过岔子。
本以为能在公主府终老,谁想公主不幸薨了,他们这些服侍的下人都被收回了内务府。
若不是去岁皇上开恩,眼见的就要老死宫中了。
从十三岁入宫,到如今年老离宫,郑嬷嬷的爹娘早没了。家中兄长去岁亡故,剩下的子侄、幼弟,皆和陌生人无异。
林家主人和气,小姐聪慧。能在这里养老送终,解决了郑嬷嬷的一大心病。
至此,郑嬷嬷对黛玉更加尽心,黛玉也对她非常客气,私下待以半师之礼。
家宴过后半月,林家收到了南安郡王府的请柬。林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摩拳擦掌地要去给周肇撑腰,就怕他那继母幼弟欺负人。
不想真到了那天,林珩发现场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预想中的为难、欺压,全然没有出现。南安郡王带着周肇给亲友介绍,就像他真是外出求学多年一样。
周家族亲都在夸,说阿肇一朝回家,竟直接选上了御前侍卫,不愧是南安王的后人。
又说他因考选名列前茅,被皇上特旨拔擢为一等侍卫。年纪轻轻就被授了正三品的衔,着在乾清门行走,随侍皇上左右。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众人纷纷应声夸赞,都说南安郡王生了个好儿子,后继有人!
林珩目瞪口呆地看着宾客、亲族对阿肇称赞有佳。之前担心的南安郡王妃,更是直接没出现。
听说是留在内宅招待女眷,只派了亲儿子周承,来给周肇祝贺。
这果然和林如海猜的一样!
今日爹爹不肯来,林珩还好一阵不开心。扭股糖般犟着,要林如海来给周肇撑腰。
林如海和他说,南安郡王混迹朝野多年,作为现存唯一一个真正掌着兵权的异姓郡王,他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太上皇明显对赵家有愧,对周肇眷顾、照拂。
南安郡王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驳了太上皇的面子。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人给周肇添堵,包括周家自己人。
林珩不信,缠着他爹,非要他去。
林如海无奈:“咱们家对周肇有相助之谊,周家请咱们,是他们知恩懂礼。可他家既然立定主意,要隐瞒周肇被拐一事,我再登门就不合适了。毕竟两家此前从无交集,我若去了,不是让人平添猜测和议论吗?”
林珩瞪大了眼睛:“那我也不能去吗?”
“你去是无妨的!你们同辈人之前,有交情,互相走动都属寻常。只要你回来后,不吵着嫌烦就行……”
林珩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样说。
到这儿呆了半刻钟,他就知道了。
南安郡王府这场声势浩大的归府宴,确实无人议论周肇过往。反而总有几个人围着他,深一句、浅一句地探问皇帝赐字的事。
这些人可比贾家的女眷难缠的多,也不要脸的多。倚老卖老,气得林珩差点少爷脾气发作,当场甩脸子。
后来还是周肇出面,有意无意将他护在了身后。
没了那群人聒噪,林珩才勉强平静下来,否则再过一会儿,难说他真会揪了那些老头的胡子。
林珩心里叫苦,好容易挨到吃了午饭,见周肇无事,就准备溜之大吉。
周肇知道他今日受了委屈,虽心疼但也无法。
此时正值选伴读的风口,皇帝有意将事情传开,有心人自然留意。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避着人不露面,但林珩早为今日归府宴做足了准备,若不让他来,他必将屋顶都掀了。
此刻他既肯主动回去,周肇也不虚留,托了一旁帮忙待客的冯紫英送他。
冯紫英笑着说:“别呀,生着这一肚子闷气回去作甚?这里没意思,后头有的是玩意儿,你多少也去玩一会儿子。若还是嫌烦,只管往园子后头听戏去,贵表兄也在那儿呢,他们那些人不谈这个!”
林珩一听,也觉得可行。就这么气堵堵地回去,可不是又让他爹猜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