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蓬莱 第145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上 HE 玄幻灵异

  谢苏少年时在谢太医那里是学过医术的,只不过经年不曾给人开过方子,不便给病人诊治,倒还熟记药理,帮着抓了几副退热的药。

  过了正午,他便离开药堂,又回到了那处院落。

  此处地势稍高,远远地便看到三人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引路的人是方长吉,后面跟着的人却是春掌柜,还有一个谢苏没有见过的女子。

  他们三人未经通报,是混在香客之中进了天清观的大门,又从正殿转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殿中降真香的香气。

  谢苏身边微风动摇,是丛靖雪缓步而来,见着刚刚行至院中的三人,身形似是有些僵硬。

  方长吉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倒是他身后的春掌柜见着谢苏,先是又惊又疑,随即转为苦笑。

  在那个有青螭盘踞的洞穴之中,春掌柜是见过谢苏这张脸的,只是那时见他肉身被封在浮玉之中,现在却见他活生生站在人前,那一瞬的惊疑,实在已经算得上很克制了。

  春掌柜叹道:“我实在对你不住,原想着你复生一事,该烂在我肚子里。可是被老朋友灌了些酒,我就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唉,这实在是……”

  谢苏心知,春掌柜必定是知道了淳于异自溟海上把自己劫走的事情,此事是他透露给淳于异,如今见了自己,自然很是歉疚。

  但谢苏心中从未有过责怪之意。

  除了刚刚复生的时候不敢见明无应,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何况淳于异将他劫走,实是因为对亡妻情深意重,想方设法要将她复活,这样的性情中人,行事有些剑走偏锋罢了。

  待要出言宽慰春掌柜时,谢苏却发觉身旁的丛靖雪似乎有些不对劲。

  春掌柜身后的女子恰于此时回望过来,见着丛靖雪,平淡道:“是你?”

  丛靖雪脸上一红:“是我。”

  先前他见这女子一路走来,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这时与她面对面了,反而不敢正视于她,看起来,倒像是两人之间有些渊源。

  春掌柜在人间风月里浸淫许久,最先看出端倪,笑问道:“原来二位认识,这可真是有缘分。”

  那女子不置可否,丛靖雪却是略显局促,低声道:“也……不算认识,是我欠温姑娘一条命。”

  春掌柜哈哈一笑,目光在方长吉和丛靖雪脸上一转,又看向谢苏,流露出询问之意。

  见谢苏轻轻点头,春掌柜便不再有什么顾忌,正色道:“蓬莱主曾说那鬼面具上所附的蛊术与我兄弟几人换脸的术法相类,楼主便请来了为我们换脸的高人,就是这位了。”

  那女子目光回转,淡声道:“我叫温缇。”

第125章 风雨如晦(三)

  逐花楼有春夏秋冬四大掌柜,却共用同一张脸,第一次听说的人,多半以为他们四人是一胞兄弟。

  只有真正入过逐花楼,见过这几位掌柜的人才知道,他们的长相是一模一样,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鬼市一游,谢苏也从逐花楼主的口中听说了四人要换脸的因由。

  一个是天生丑陋,连父母亲族都厌弃于他;一个是太过英俊,因为这张脸闹出了人命官司;一个被火烧伤,脸上疤痕纵横;一个脸上被人刺了字,形貌狰狞。

  这些人各自走投无路,进入逐花楼,求的是改头换面,自此与过往的人生一刀两断。

  而为他们换脸的人就是温缇。

  她所用的也是蛊术。

  在得知鬼面具上面附着的也是蛊术之后,逐花楼主千方百计找到了温缇。

  但她同意与春掌柜一起前来,却不是因为逐花楼主的面子有多大,而是她对这鬼面具上的蛊术十分好奇。

  温缇解开一只小小包袱,将里面的鬼面具拿了出来。

  这面具正是明无应和谢苏在白家得到的,被剥离下来之后,变得干枯僵硬,其上残留的蛊术也已经无法再害人。

  温缇淡淡道:“面具上的确是蛊术,但我从教中离开时,却从未见过有谁用这种蛊术。不仅如此,虽然蛊术之间千差万别,但大家同出一门,源流相似,落蛊的手法也有相近之处。但这面具上的蛊术,于我而言十分陌生,几乎不像是我教中人。”

  可蛊术传承隐秘,天下间再无别门修士习练。温缇对这鬼面具的困惑,大半来源于此。

  她的目光落在鬼面具上:“这上面残留的气息微弱,但我依然感觉到,此人的蛊术远胜于我。”

  这话一出,春掌柜的神色便凝重起来。

  想来他经过温缇亲手换脸一事,已知她蛊术玄妙非常,现如今听她直承自己不如,心中充满了忧虑。

  方长吉问道:“温姑娘的意思是,并不知道用蛊之人的身份?”

  温缇点了点头。

  她们乌蛊教中与其他仙门最不同的就是这一点,教中弟子各自单打独斗,没有什么师门传承,彼此之间也谈不上有多少情谊,甚至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面。

  可是蛊术自有其奇异之处,但凡见过一个人用蛊,哪怕那人远在千里之外,下次再见到这个人的蛊,一样认得出来。

  因为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种本命蛊,此后不管学了多少种运转蛊术的方法,是救人也好,还是杀人也好,都要以本命蛊为根基,万变不离其宗。

  温缇说从未见过这种蛊术,就是指从她入乌蛊教,到她从教中离去独自出来历练,从未见过这蛊的主人。

  房间之中一时静默下来。

  丛靖雪目光一动,见温缇看向自己,说话之前,先觉脸热,强自压抑,说道:“可是你离去之后,教中又出现了什么厉害人物吗?”

  温缇想了一想,轻轻摇头。

  即便是有,以她们教中人的行事,若是不动用蛊术交手,修为是高是低,根本没有人能看出来。

  谢苏却道:“你说你从未见过这种蛊?”

  他的问话与方长吉先前所问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种说法,几人一时不解,不明白谢苏为何要把同样的问题再问一遍。

  明无应望着温缇,笑道:“或许你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蛊,不是因为此人在你离开乌蛊教之后才出现,而是要早得多。早过你入教,也早过许多人入教。”

  温缇一怔,低声问道:“有多早?”

  “比如说,千年之前。”

  不是世上另有修炼蛊术的仙门,而是因为此人落蛊的手法太过古老,早已在许多代的传承之中失落,才会让温缇感到如此陌生。

  明无应这句话仿佛打通她心中极为紧要的一个关窍,温缇生出豁然开朗之感,点头道:“不错。”

  视线中丛靖雪稍稍靠近,谢苏微偏过头,听到他低声问道:“是姜红萼前辈曾经说过什么吗?”

  那日在昆仑的药泉峰,姜红萼羽化之前曾以传音术向他们提到过这种蛊术的主人。

  她既用了传音之术,昆仑上下门人没有一个能听到。

  而此刻三言两语之间,丛靖雪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谢苏早知道丛靖雪心思剔透机敏,并不意外,对他点了点头。

  温缇思索片刻,将那个鬼面具收起,说道:“如此,便有了些眉目,我在教中有几个朋友,容我请他们帮我查一查。这样的蛊术,我也实在很想见识一下。”

  春掌柜殷勤道:“温姑娘若是需要向南疆发出消息,可由我们逐花楼的商队代为送信。”

  温缇却轻轻一笑:“难道天下间只有你们逐花楼送信最快吗?我猜再快也快不过我的蛊虫。”

  她的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又一直神色冷淡,似乎对众人并不信任,只是因为对鬼面具上的蛊术好奇才勉强来此,可是此时莞尔一笑,当真如月在花梢,风致美好。

  丛靖雪原本就在看着她,这时更是目光一呆。温缇似有察觉,回目一望,两人倒是都颇为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方长吉将二人尴尬情状收入眼中,适时开口道:“还能以蛊术传递消息,果然玄妙。”

  温缇道:“你们见到蛊虫,觉得就是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小虫子,很怕沾在身上,是不是?可在我们看来,蛊便是身体的一部分,千里之外也能生出感应,传递消息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方长吉笑道:“是我孤陋寡闻。”

  他今日亲自将春掌柜和温缇送来,是不知道他二人底细,故而十分谨慎,见到春掌柜识得谢苏,温缇更似与丛靖雪有些情愫,安下心来,此间事了,便要返回清正司。

  春掌柜和温缇则继续留在观中。

  天清观之中向来有许多虔诚信众,有些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留宿观中,与弟子们同吃同住,聆听道法。

  而春掌柜在前殿之中大手一挥,捐了不少金子,得以为自己和温缇各定下一间客舍。

  谢苏送他们几人走出院落时,见温缇默然不语,神情若有所思,便知道她心中一定还在想鬼面具的事情。

  春掌柜却是望着道旁一个扫地的小弟子,目光涌动,一时停住了步子。

  谢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扫地的小弟子身形相貌均有几分与常小四相似,又知春掌柜与常小四名为师徒,其实有些父子情分。

  常小四被鬼面人当作傀儡,用过就扔,他小小少年一具肉体凡胎,已随鬼面具消散为一阵黑雾,实在可怜。

  春掌柜此刻驻足坡上,应是勾动了伤怀。

  谢苏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吗?”

  春掌柜回神,笑道:“多谢挂念,已经无碍了。”

  他看向谢苏,忽而有些为难之色,仿佛是为了什么事情感到十分羞愧,又很是尴尬一般。

  “当时在船上,我同你说……你是蓬莱逆徒,魂飞魄散什么的,唉呀,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谢苏忽而一笑:“不必在意,你也没有说错,我本来就是蓬莱的逆徒。”

  春掌柜神色更是窘迫,再三让谢苏不必相送,见温缇已经自顾自走得远了,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苏返回小院时,立足坡上,见天清观正殿之前香火烟气直冲云霄,信徒密密麻麻,跪地俯首,神情肃穆到了几乎有些麻木的地步。

  继而听到春雷阵阵,见晴空变色,知道是快要下雨了。

  春雨向来急,可也细如牛毛,润物无声。

  到得谢苏走回去时,小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沾衣不湿,只是将他浸润得脸色更加柔白,乌发流漆一般。

  一走进院子里,谢苏便感觉不到雨丝飘拂在脸上。

  抬眼望去,明无应站在院中,转身看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逸,站在一方精致庭院里,身后是桃花灼灼,春雨如丝,几乎可以入画。

  谢苏心知此处的雨已经被他移去别处,其实这雨淋不湿人,若是换了他自己,根本不会在意。

  可明无应惯会在细枝末节上用些哄人的小术法,就好像那时画衣仙的幻境消散之后,漆黑林影之下,明无应随手召来流光萤火,散入水中,拖曳着流星般的长影。

  谢苏心绪一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想起那时发生过的事情。

  画衣仙的幻境里,人人都会见到自己心里最想见的人。那时他被朱砂骨钉束缚,灵力十不存一,也被画衣仙的灵识所捕捉,在幻境里见到了明无应。

  可画衣仙是不敢招惹明无应的,他藏在绸幕后面,借画衣仙的三个问题,又作弄了他一回。

  他心中负气,转头就走,实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