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盗命 第118章

作者:群青微尘 标签: 相爱相杀 欢喜冤家 玄幻 玄幻灵异

祝阴试着去问神君,可神君的神色总会倏然凝重,哀伤淌过他的两眼。他道: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一切的。”

秦淮河上的月亮一圆一缺,日子便过了一月。神君下紫金山去卖画的时候到了,祝阴便留在了天坛山。卖画的生意不温不火,日子咸咸淡淡,只是偶会听得些街坊碎语,说哪个地儿又有衙内横行,欺侮节妇。神君只当这些话作耳旁风,吹过了便罢了。

可一日黄昏,神君收了画摊,欲入棚内歇息时,一个影子却一瘸一拐而来,站在摊前,泪如雨下。

神君抬眼一看,却见是秋兰。阔别许久,只见她乌发如乱巢,面上破一口子,伤痕如蜈蚣般爬过蛾眉。秋兰哭着对他道:

“你这儿有地方么?借我落个脚罢……”

神君掀开草席,迎她入棚。秋兰进了棚,便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宛若石头。

“怎么了?”

蚊蝇绕着她盘旋,落面上,她沉默了很久,说:

“我被人糟蹋了。”

黯淡的天光里,神君望见秋兰的裙裳漫开一片血污,像糜烂的花瓣。

神君心头一震,道:“是谁动的你?”

秋兰抽抽搭搭地哭泣:“是个金头银面的斋郎!我不知寻甚么人才能帮我的忙,河房里的鸨母、姊妹皆是通气的,不出这金陵,她们总会把我寻到……我想在你这儿藏几日,寻机会造份假文牒溜出去……”

神君点头:“你想在这留多久,便留多久。”

他煮紫了蕨菜,拌了两碗粥水,端进棚来,却见秋兰又在发冷似的颤抖。她的指甲在地上刮出长长的土痕,蔻丹里流着血。她咬牙,“不,我不走了,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神君将碗放在她身侧,拉过一张马扎坐下。秋兰抱着臂,神色恍惚。神君道:“先喝些粥罢。”秋兰迟钝地点头。可当她颤着手去碰粥碗时,神君却惊觉她右手的无名指已不翼而飞。裂口处血肉模糊。

“你的手指是怎么了?”神君骇然道。

秋兰的脸上浮出一丝哀戚的笑。“被那斋郎斩断的。”

“真是个畜生!”

“是啊,就是畜生。那斋郎来了咱们河房几日,办事时爱掐我姊妹的脖子,有几人被他扼死了。但他给的子儿多,事都被鸨儿平了下来,咱们去求掌漏泽园的住持,才将尸首葬好。”泪水如串珠而下,秋兰说,“我是乐伎,平日只挣搦筝的钱。那斋郎拿刀断了我的指,说我既然卖不得艺,便只能卖身与他……”

沉默。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沉默。只是这沉默里隐藏着翻涌的怒火,像酝酿着雷电的乌云。

秋兰忽而抹了抹眼,对神君道,“你是不是做祛邪画儿生意的?我听画舫中的姊妹说,若予你二十文,你可实现人的愿望,是么?”

“你想要我实现你的甚么愿望?”神君轻声问道。

秋兰从怀里颤着手取出铜板,放在地上。她咬牙道:

“我想要他死,你能帮我下诅,遂了我心愿么?”

树影欹斜着探入棚中,宛若妖魔。残照泻地,好似鲜血。

神君沉重地点了点头。

“能。”他说。

秋兰在来寻他的第二日便走了,说是要拾掇行囊,逃离金陵。她走之后,神君在桌案上翻开天书。细细密密的小字挨挤着,诉说着无数段凄苦的命运。

在那其中,他望见了被牢笼困起,如猪狗般被残虐的妓子。她们两眼雾蒙蒙的,了无生气。有的人被铁链栓起、倒提,有的被灌草木灰,被迫着饮下赤汞。秋兰一直身处地狱,可过往的她只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淮水边的画舫上等着他和小蛇踅过,招呼他们上船去吃米饭与咸板鸭。

神君提起笔,翻开天书上秋兰的一页,在其上写下:

“侮秋兰之斋郎,沉痼而亡。”

当淮水里飘来两具光裸而泡肿的女尸时,金陵城中的势家在发引。尸柩抬过街衢,惨白的灵幡飞舞在风里。灵车上的丧盆里,纸钱熊熊燃烧,灰烬像蜂子,漫天飞去。

吹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过摊棚前,街里挤满了黑鸦鸦的人头,好奇地围看。只有神君安静地坐在棚中,他知道自己做了何事。

那欺侮秋兰的斋郎死了,是被他用天书杀的。

河中浮起的女尸是遭那斋郎凌虐致死的章台女。他当初吩咐伴当系了石头,将尸首丢入淮水中,便是欲灭尸毁迹。不想那河鱼吃了尸体脚踝上的肉,只余白骨,便教那罪证再度浮出水来。

只是那尸首虽浮出水面,神君的心却沉沉欲坠。

他素来用天书替世人受难,予人生路,这却是他头一回夺人性命。

可心底里却有个幽暗的声音在对他叫嚣:

那人奸掳杀人,罪大恶极,有何可怜惜!所谓大司命,便是教行十恶者受于恶报,行十善者受于善报!

神君猛地睁眼。

他掀开草席,走出画棚,走进人群里,像一只断雁汇入鸟群。众人对着灵车窃窃私语,眉目间却似透出一点喜气。

“作恶多端,死得好哇……”

神君听见有人向那斋郎的尸柩指指点点。看来他杀的此人平日便非善辈。神君松了口气,扭头向近旁的一妇人问道:“劳驾,敢问今儿死的人是谁?”

那妇人掩着口,低声对他道:

“是文家的人!”

神君怔住了。

妇人神神秘秘地对他道:“那文家的文高公子生性风流,爱去河房边厮混,不知是染了甚么花柳病。这才几日,便风风火火地赶去投胎啦!”

第二十九章 人生岂草木

神君动用了天书之力,以痼疾为由将那欺侮秋兰的斋郎杀死。

他也曾想过能否将别种死法降至那斋郎头上。溺死、烧死、刺死……他在天书上写下了诸般文字。可天书只可实现“可能实现之事”,到头来仅有“沉痼而亡”一句得以保留。

只是他不曾想过那人竟是文家的文高。文家乃世代簪缨的科宦之家,文高又是颇负名望、才占八斗的一公子,仔细说来,还算得他兄弟。

文高此人有一群贴身护卫,到哪儿都将他小心护着,故而无其余丧命风险,只这因花柳病而死一事有些可能。

夜色清寒,神君躺在罗汉床上,望着漏风的棚顶,沉默着叹息。

文高死后,文家上下像遭了场地震。一日清早,流言再度在金陵城里飞起,有人惊恐地叫:“河房那儿走水了!”

倚着淮水的河房被付之一炬。奇的是,明明傍着水,火势却凶猛无比,火舌仿佛能舔上天穹。过了一个时辰,却无兵丁前来救火,连街坊邻人都躲得极远。待几乎将河房烧尽了,才有火兵拎着皮袋、溅筒而来,可一切皆已晚了。

火兵发觉河房从外头挂着锁,房中遍是焦尸。房中置着一只大铁笼,散出恶臭,焦黑的肢节宛若枯枝,在滚烫的风里颤着。烧死的皆是风尘女,有的被麻绳捆缚,死状极是痛苦。有传言道夜半时有人纠合了些执械游民,一户户、一间间地将暗娼们关在一块儿,撞门声、惨叫声、指甲抓挠声在那一夜里不绝于耳。

焦灰里有一具尸体,右手无名指被齐根斩断。

神君听说此事之后,魂颠梦倒,连粥水也难以下咽。这定是文家干的好事,秋兰回去取盘缠,却被捉住,锁在了河房里,活活烧死。

夜里,一阵寒风匆匆拂过桃叶渡,落到摊棚前。

祝阴从紫金山归来,驭风而下。他身裁高了些,着一身赤帔霞袖,眉眼清慧,活脱脱一个利落少年。他揭了草席,钻入棚中,欢喜地叫道:

“神君大人!”

可下一声便不算得欢喜了。当他拥上神君时,忽蹙着眉道:“您怎地这般瘦?这些日子里,您可有甚么难处么?”

葛衣下几乎可现肋骨的轮廓,神君笑了一笑,眉间忧思依然沉重。他拉着祝阴,在罗汉床上坐下,将近来发生的事儿与他叙了一番。

末了,神君道:“文家见文高得了花柳病,便迁怒于河房妓子。我欲再度动用天书,让时光回溯,让秋兰可顺利逃出城。”

祝阴捉住了他的手,忧心地道:“用天书逆天改命,要付出甚么代价么?”

“……不用。”沉默片刻,神君笑道。

“真的么?您没在骗我罢?”

“若我骗了你,又会怎样?”神君凝视着他,忽而轻快地一笑。

祝阴俯近他,轻声道:“那祝某会把您这张撒谎的嘴巴吃掉。”

流霞似的红晕浮现在神君颊侧。祝阴的气息犹如清冽晚风,要眇而来。神君说:“你在胡言……”

“乱语”两个字还未吐出,便被祝阴以唇堵在了他口里。

那探进口里的舌热而柔滑,像一道缎子。神君气愤地挣扎起来。这生性荒淫的坏蛇,去天坛山里究竟是学了些甚么怪事?

于是神君便真开始改秋兰的命理。他在天书上划去了秋兰被文家捉住烧死一事,改成了秋兰在天未明时便进了流民里,逃出了金陵城。

可在天书上改动后不久,他又听得街坊里有些流言,说有一衙内纵马出城,竟把些流民给活活踏死。

神君忽而冷汗涔涔,他翻开天书上秋兰的一页,发现她命线已断,纸页上只余浅淡墨痕,像她来寻他的那个黄昏里,秋兰脸边流下的泪痕。

他又改了几回秋兰的命理,可却以徒劳收场。秋兰看起来必死无疑。

神君忧心忡忡,画摊儿也不摆了。他蜷在芦絮被里,安静得像一只馒头。祝阴爬上床去摇他:“神君大人,您怎么了?”

“我救不得秋兰,我已试了数回,但不管让她逃到哪儿,文家都如牛皮糖似的黏着她,寻到她,然后将她打死……”

神君喃喃道。他捂着嘴巴,声音含糊不清。祝阴拉开他的手,却惊见他唇边在流血,几颗松脱的牙落在掌心里,是动用天书的代价。

“你别救她了!”

神君果然摇了摇头。

祝阴无可奈何,返身去拿压了卵石的水桶,滤了水,拿杂树枝生了火烧沸,待放凉了,添了盐入内去,将盐水递给神君漱口。

神君倚着墙,含着水,含糊地道,“祝阴,我发觉这天书的命理是极难改的了。一个人的命数便如蛛网,与无数人紧密相结。若动了一人,其余人之命皆被波连。”

他问祝阴,“你看过年规戏么?”

祝阴点头,他乘风来往于两山间时常于江浦驻留。那儿的庙会在三月廿七开场,介时常有着光显螺衣的戏子在草台上,晃着靠背旗,耍着长腔儿。

神君说:“京戏里常有用水粉涂得脸煞白的角儿,那便是戏里的恶人。若无这恶角,那戏便无甚看头。有时也不一定是这白脸要出场,总之,主角儿若不入交困之境,一切平平淡淡,这戏便味同嚼蜡。”

祝阴点头,他明白这道理。若一台戏和和美美,毫无波澜,那还有甚么看的必要?观戏之人总希冀着有拦路虎绊在主角面前。

神君垂下羽睫:“这个道理放在秋兰之事上也是一样的。她命里注定有一纵恶之人,那人若非是糟蹋她的那斋郎,也会是另外一人。她逃不开遭厄的命运。”

祝阴听得有些发懵,他说:“神君大人,既然您能在天书上写‘让秋姑娘逃出金陵’,改变她临死前一夜之事,那您为何不改一些更久远、更根本的东西?譬如说,秋姑娘的出身……”

他想,若是改去秋兰一开始便沦落风尘的命运,让她不必再在河房里讨男人欢笑,是不是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可神君却摇起了头:“天书不是可随心所欲动用之物。回溯的时光越早、改动的命理愈是根本,所牵连的缘线便越多。因此,若是要将一个人自出生以来的命运改写,那么就需将他呱呱坠地之后见过的所有人的命理一一改去。”

“也就是说,为了救一人需改千命么?”

“是呀,”神君微笑着点头,“还不如直接将她的凄惨命理换给我,由我来受其苦难。”

祝阴打了个寒战,他想起河房中漆黑如炭的尸首,又想起旧院女子们傅粉涂朱、对嫖客们假意逢迎的模样,他脱口而出,“你不许这么做!”

神君抬眼看他,他忽像小孩儿一般乱撒脾气。

“我想这么做,也没法子。”神君别过脸,青眸里盈满叹息。“人生而有命。所有人的命理皆被固定,她的也一样,不可动摇。”

晚风绵长,残阳染江。神君在摊棚中再度翻开天书,修改秋兰的命理。他欲在秋兰未遭毒手时便让她逃过一劫,可文高却对其死缠烂打,惨剧总会重现。

若是想让文高突遭横祸,这法子也不行。文高的护卫对其形影不离,皆不可能有意外发生,唯一可能让他遭祸的便是那花柳病。可文高若因此病而死,文家便会迁怒于河房妓子,秋兰总逃不过被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