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请送命 第131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灵异神怪 无限流 玄幻灵异

  最终,木慈缓缓迈开腿,他往水域更深处走去,沙砾往下陷,水仍然温暖,从四面八方而来,渗透每个空隙,从足踝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到膝盖。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预兆,透过粼粼的水面,望向那片幽深而不见底的海域。

  木慈知道,在人类所不能抵达的深处,还存在承载着海洋的海床,海床与人类生活的陆地同样,也有高山跟深谷、丘壑与平原,只是它寒冷刺骨,永不见天日。

  就如同他跟左弦一般,他们有着相同的人类骨骼、组织、血液,从造物来讲属于同类,然而内在却天差地别。

  木慈透过幽幽的水波,仿佛能看到肉眼难以捕捉的海洋深处,他在左弦这片海域里走得太深了,左弦也纵容他往下坠落,不惜跨越被阳光照射的浅水,甚至放任他降落在最深处的海床上。

  可人类无法承受这样的寒冷与黑暗。

  最终木慈停在这座小岛上,正如搁浅在左弦仅剩无几的良心上,不愿意离开,也无法再深入,左弦拒绝交谈,于是这座小岛也彻底失去声音。

  木慈久违地感觉到了无力。

  他往海洋之中走去,任由幽光悄然逝去,缓缓下坠。

  ……

  惊醒木慈的是窒息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皮发痛,他下意识躲避,脸却被固定住了,挣扎得生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鼻被莉莉丝捂住了。

  莉莉丝对木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微微挪了挪手,好让他呼吸,还没等木慈找到手机询问,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溅开小小的水花。

  昨晚下雨了吗?

  木慈正迷惑花板上怎么会莫名其妙漏雨,眼前倏然一红,一朵血花溅落在眼睑之下,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团漆黑的头顶,松软的头发悬垂在额头上方,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两人缓缓远离之前躺着的地方,木慈终于看清楚商店的现状,收银柜上突然多出一具男性尸体,正后仰着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他身上有许多凌乱的伤口,有轻有重,看上去就像是生前还被故意凌虐过,真正致命的伤口有三处:从脸颊划向脖子的交错伤口、被反复刺穿的咽喉、胸膛处的弹孔。

  而左弦一如既往,站在前台附近,仔细检查着尸体的衣着跟伤痕。

  “是收银员。”左弦将尸体袖口夹着的工牌拿下来,已经被血染透了,看不清具体,他展示了下,用毛巾擦了擦手,平静地在手机上输入信息,“看来我们的金丝雀死了。”

  木慈匆匆擦去脸上的鲜血,既然血还在流动,说明死者死的时间并不算久,他谨慎地发问:“是寻仇吗?”

  “不知道。”左弦慢慢打着字,微微蹙起眉头,“这些伤口,很奇怪。”

  莉莉丝给木慈递了条毛巾,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哪里奇怪?”

  “这些致死的伤,多得有些没必要了。”左弦四处打量着,试图搜寻出更多的线索来,“这些伤势,并不像是虐待取乐所造成的的,更像是为了确保他不能活过来,就好像……”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确定发送消息:“就好像是,杀死他的东西根本看不见。”

  木慈跟莉莉丝的心顿时一凉,想到了这座岛屿上的透明怪物,它们也没有视力。

  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分别是由三种不同的东西造成的:脸颊处的伤口跟莉莉丝胳膊上的伤是一样的,应该都是某种锋利的东西造成的,连同皮肉都有点外翻;咽喉处被反复刺穿,有许多圆形且密密麻麻的小孔,呈蜂窝状分布,看得人头皮发麻;至于胸膛处的弹孔,应该是打气球的气枪子弹。

  前两者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由什么造成的,可是后者非常明显。

  是人为的。

  “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木慈略有些头皮发麻,他们昨晚来的时候,明明还什么都没有,难道说那些怪物半夜把尸体偷偷放过来,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来过?你们有印象吗?”

  左弦看着信息下意识摇摇头:“我六点醒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出现了,太阳也大得离谱,昨晚上的月亮也是,这座小岛的天象似乎不太正常。”

  的确,明明才早上七点半,左弦醒的时间应该更早,这初生的太阳却如晌午一般酷热,照得一切东西都反光,三人不知不觉都渗出汗来。

  提起昨晚那轮怪异的月亮,有关大海的梦境再一次涌入木慈的脑海。

  鼻下似乎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咸味,温暖的海水仍旧停留在肌肤之上,潮水涌动着,将木慈推往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木慈恍惚了一阵,一直没有发言,手机上已经被莉莉丝跟左弦刷过好几条信息了。

  不管如何,这具莫名其妙出现的岛民尸体,足以证明左弦之前将岛民跟透明怪物联系起来的猜测是错误的,然而这具尸体出现得过于蹊跷,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的咖啡罐不在房间里,这具尸体本来也不在这里。”莉莉丝仍然有些在意咖啡的痕迹,皱着眉头打下几个字,“该存在的东西不知所踪,不存在的东西却突然出现,附近也没有任何东西进来的痕迹,难道是透明怪物搬运尸体过来?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恐吓我们?还是诱饵?”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三人从背包里拿出食物,简单地凑合过一顿早餐,这座小岛非常大,还有危险的透明怪物时不时在附近游荡,他们昨晚上大概将度假村的部分房间跟外侧海滩简单过了一遍,可对整座小岛仍然没有太多了解。

  莉莉丝吹去掉在手机屏幕上的面包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等等,难道那些怪物除了电视机之外,还可以借助尸体的眼睛?”

  “可能性很小。”左弦平静地否决这个猜想,“我们没有听见任何噪音,它们搬运尸体应该不是这个目的,等吃过早饭再出去看看吧。”

  等三人推开商店大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尸体。

  粘稠的血渍在地上黏连着,死者惨白黯淡的脸上还保留着极度的惊恐跟茫然,其中不乏绝望者。

  尸体多到几乎无处下脚,左弦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身往海边跑去,莉莉丝跟木慈只能急忙跟上。

  海滩同样不能幸免,大量的尸体被冲上海岸。

  只不过一个晚上,整座小岛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165章 第七站:“极乐岛”(06)

  海边并没有任何血腥味,尸体也仍然保存完好,并没有泡水过久而变得肿胀。

  甚至于如果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这些无名的尸体如同搁浅的鱼,沉静无声地陷入沙地等待着援助。

  左弦沿着海水的边缘奔跑,他并没有去注视那些被冲刷上来的尸体,而是往海洋深处走去,躬下身体,双手在水中摸索着,似乎想寻找什么。

  在太阳的照射下,这些尸体的惨状一览无余,他们的肌肉都紧绷着,神情或是惊恐或是放松,最靠近木慈的女性尸体似乎紧紧拥抱着什么,她的胳膊已经僵硬,此刻正侧躺在沙地上,像是晒着阳光浴的旅人。

  她穿着条一字领的白色碎花连衣裙,胸口的血花在海水的一次次冲刷下变淡,纺织物的纤维也变得粗糙毛躁,斜斜歪向锁骨的项链底下,那柔软修长的脖颈显然曾受到过重击,呈现出令人骇然的瘀痕。

  尸体尸体尸体……

  无数的尸体,死亡死亡死亡,笼罩在尸体脸上各种各样的情绪,时间在这些生命身上猝不及防地终止。

  大量的死亡与这些尸体一起,如连绵不绝的海水向莉莉丝奔涌而来。

  一直隐忍多时的莉莉丝忍不住退后了两步,终于发出了崩溃而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她本来还算稳定的精神在这样大范围的冲击之下再难以继续承受下去,只好本能地宣泄,竭力释放潜藏内心深处多时的焦虑跟不安。

  她学过与情绪有关的知识,知道如何在恰当的时间缓解心绪,可在这种极致的压抑到来时,莉莉丝才意识到,人类远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坚强。

  木慈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莉莉丝的声音变成山洞里的回响,沉闷而压抑,她恍惚着仰起头,像是几乎腐朽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上寻找灯塔一样,痛苦不堪地埋在了木慈的怀里颤抖起来。

  死亡。

  这些尸体就是具象化的死亡,他们承载着死亡的无数意义,崩溃、绝望、痛苦、解脱、茫然……带着无数的谜团悄然逝去。

  无数的尸体过于饱和,神经元短暂地崩溃,在莉莉丝的眼中,这些尸体看起来突然不再像是同类,而是一种苍白的包裹着布料的统一肉块,她转过脸,紧紧埋在木慈的怀里。

  莉莉丝的声音肯定会引来远处的隐形怪物,木慈紧紧抓住她的后领,无暇顾及这位新同伴的情绪,而是焦急地呼唤着站在大海里的左弦。

  “左弦!我们得换位置了!”

  然而左弦不为所动,他顽固地在水面之中摸索着,好似不找到什么东西不罢休。

  “左弦!”

  木慈催促莉莉丝远离这块地方,自己则冲进了海水当中,水流阻碍着脚步,他听见脚每次抬起时带起的浪花声,大海缱绻地拖慢进程,他离左弦分明并不遥远,却像是怎么也无法抵达。

  无穷的恐慌感随着愤怒一同涌上来,木慈走得越急,却觉得自己好像将距离拉得越远。

  左弦终于看了过来,海水已经没过大腿,他的脸上有一种脆弱的茫然感,如同水中幻影,愈发激起木慈内心深处的不安,他不顾体力的耗损加快脚步,直到抓住对方的那一刻开始,心底的恐惧才悄然熄灭。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你要找什么?”

  木慈紧紧抓住左弦的手,暗暗吐出一口长气,剧烈跳动的心脏总算在这一刻缓和下来,肌肤上传来另一个人冰冷的温度,然而它仍然具有弹性,柔软地依附在木慈掌心之中,随着温度的上涌而回暖,手腕传来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实告知着这条生命依然鲜活。

  “你在这里?”左弦奇怪地反问道,如梦初醒一般打量着木慈的脸庞,他伸出湿漉漉的手,目光游移着,似乎全无焦点,“我在海上看到你了。”

  “可我一直在你身边啊?”木慈茫然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听明白,“你在说什么?”

  左弦却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看向那轮壮观而可怕的烈日,他站在阳光之下,却虚幻得如同一个海上泡影,他的表情就像一只深海动物克服一切阻碍冲破水面,第一次望见阳光这种不存在于生命当中的东西。

  “你……”左弦低声喃喃着,可他的声音太细微,又太含糊,听不清楚。

  木慈隐隐约约觉得,左弦眼中看到的世界,与自己所看到的并不相同。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击了左弦,仿佛阳光抽走左弦所有的能量,又高又瘦的身体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自控力,像是一道影子那样飘然往后落去,沉重地坠入木慈的怀抱里。

  “左弦?!”

  这次轮到木慈失控地大喊起来,满沙滩的尸体与左弦重合起来,他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听见了莉莉丝的呼唤声,他笨拙而无助地随着女人的指引而行动,然而流动的海水在视网膜上流连不去,它变幻无常,在阳光与水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柔软地点缀在左弦的眼角上。

  成了木慈眼里唯一的光芒。

  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到木慈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莉莉丝正费劲地提着一个装满的水桶从远处走来,她身上还挂着两条毛巾,贴着大白鲨的儿童口罩将女人尖细的下巴完全罩住。

  “你要不要喝点水?”

  莉莉丝简单地在手机上打着字,忧心忡忡地看着木慈,又拧干了毛巾递给他,水桶里并不完全是水,还有一些冰块,应该是她努力在度假村里寻找来的,里面放着几瓶矿泉水,塑料瓶的外壳上隐隐沁着冷雾。

  左弦正躺在几片肥厚宽大的叶子组成的凉席上,看上去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还好那些怪物没有找过来。”莉莉丝活动着肌肉,放下水桶后在手机上发送消息,上面还有许多条她刚刚寻找时发送的消息,在极度的不安之下,她的理智虽然回归,但仍旧被恐惧支配着行为,比如为了不停下来而不断地做事情,还有用文字发泄着心里的不安,“它们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我刚刚在附近观察过,没有听到它们的杂音。”

  远处的白沙洁净无瑕,浅蓝色的水面上透着粼粼的光,温暖适宜的海风吹过,这些美丽的景色缓慢进入木慈的视野,冰凉的毛巾带走脸颊上些许热意,他眨了眨眼,看着地上的左弦,忽然感觉到一点不适应。

  不管在什么时候,哪怕是……哪怕是在伊甸画廊的时候,被困在阁楼当中几乎要变成画的左弦,仍然保留着他的张扬跟活力,在那样的境地下,他都能为不知所措的木慈提供帮助。

  只要跟左弦在一起,木慈就会觉得场面是可控的,于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

  直到左弦莫名其妙地倒下,木慈才倏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空缺了一块,好像某种东西被带走,让他不能自己地感觉到疼痛,也无法再集中注意力。

  这种感觉让木慈想起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房间还长着另外一种模样,仿佛突然间从令人感到舒适安全的空间变成需要让另一个人满意的地方,以至于每次朋友造访,他都要把房间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整洁空间。

  后来跟朋友慢慢熟悉之后,木慈也就渐渐放开,于是房间又恢复成让他觉得舒适自在的地方。

  而左弦将这种感觉彻底逆转过来。

  他的倒下,同样让木慈陷入了混乱。

  木慈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从左弦身上收回来,勉强自己去安慰莉莉丝,他们经历得要比莉莉丝更多,尽管上个世界发生的事情相当可怕,然而它们实际上并不直观,只是影响深远,眼下这种直面而赤裸的大量死亡,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你还好吗?”木慈控制自己的手指打下这些字,竭力不要扭过头去盯着左弦。

  莉莉丝的眼睛微微亮起,如同沙漠中将死的旅人看到绿洲,从容不迫的镇定再度回到她的躯体上,将之前的负面状态缓缓代谢出去:“我很好。”

  她矜持又简洁地回复木慈,用手机,表情伴随着字符而变化,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却得知对方的意思,像是两个科幻小说里的硅基生物那样交流着。

  这让木慈莫名其妙有点好笑,他还记得在巴别站点里学到的那些科幻知识,没想到会在这种无用的地方突然浮现出脑海。

  莉莉丝没有说任何丢下左弦的话,不管是她意识到这是无用之举,还是她真的没有想到,木慈都由衷地感谢她。

  左弦的身体没有发热,也看不出任何病灶,他在醒着的时候不曾告诉木慈任何可能存在的病因,考虑到两人的经验,他不会犯这样低等的错误。

  难道是在水底被剧毒的海蛇咬到了?

  木慈脑海里掠过这个想法,他赶紧帮左弦脱掉鞋子,卷起裤脚,然而肌肤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