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意 第91章

作者:顾言丶 标签: 玄幻灵异

  “我真的不需要什么。”张简心累地说:“你听话——我叫人带你去附近转转。”

  张简实在是不知道胡欢难缠起来这么厉害,他自己也被他刚才那句话吓得不轻,心说这狐狸崽子半点忌讳也没有,听着都替他操心。

  他生怕自己再留下,对方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匆匆留下一句吩咐就转身要走。可没成想刚走出两步,他宽大的袖子便动了动,似乎是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张简:“……”

  短短三分钟内,张简第二次心累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正想跟胡欢讲讲道理,可嘴还没张开,他就愣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拽着他袖子的不是那个俊秀漂亮的胡欢,而是一只毛发蓬松的狐狸崽子。

  雪白的狐狸崽子叼着他的袖子一角,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见张简回头,还可怜巴巴地呜了两声。

  张简:“……”

  这狐狸崽子还学会作弊了?!

第117章 “我现在忽然很想要个陀螺,你去做一个给我。”

  要论这“急中生智”从何而来,胡欢想,刑大佬应该堪居首功。

  方才张简转身的那一刹那,胡欢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那位自诩为“情感大师”的小钊哥——彼时盛钊刚泡到刑应烛不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脱单的浪荡气息,有事儿没事儿就要抓着胡欢聊两句恋爱宝典。偶尔要体现一下自己的“一家之主”气息时,就会把刑应烛拿出来做做筏子,不是说他粘着自己不肯分开,就说他撒起娇来会用尾巴尖缠自己的手腕。

  虽然胡欢一个字儿也没信过,但既然盛钊都这么说了,那大概潜意识里就是喜欢这一套的。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妖怪,胡欢很难切身实地去体会人类的情感和萌点,但既然盛钊这么说……那说不定张简也好这一口呢。

  张简的道袍又矜贵又正式,上面都是金银丝线绣出来的道教花纹,胡欢生怕他一个搞不好再把那玩意刮花了,于是只叼了一小块布料,咬得战战兢兢,看着可怜巴巴的。

  张简:“……”

  龙虎山的准天师看着那只小狐狸崽子,情感一下子变得非常复杂。

  他心窝里像是一瞬间漫上了几条长着倒刺的荆棘,几乎是在转瞬间就把他柔软的心拢了进去。

  ——胡欢现在这幅模样,跟张简上辈子见到他的场面太像了。

  这只眼神干净又会示弱的小狐狸几乎是在转瞬间贴合了张简记忆里的身影,令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初窥玄学之境时的第一眼,和前世分别的最后一眼。

  张简心口那只荆棘围成的笼子开始缓慢收缩,尖锐的倒刺戳进他柔软的血肉里,疼得他一个激灵。

  “……先变回去。”张简的声音有些哑。

  胡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拿不准他是态度松动了还是怎么,于是没敢听他的话,只是示弱似地耷拉下耳朵,前爪伏地,又呜咽了几声。

  “你会说话。”张简没吃他这一套,直说道:“说人话。”

  胡欢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跟张简说什么,又觉得对方既然没走,那大概应该也是喜欢自己这副模样,于是愈加下定决心要磨到他心软,非但没乖乖听话变回人形,反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张简一会儿,试探地凑上来用尾巴尖环了一下张简的手腕。

  胡欢这些年来把自己养得很好,已经看不太出来上辈子那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了。他身上的皮毛蓬松而柔软,被太阳一晒暖烘烘的,比普通人的体温还高一些。

  细软的绒毛在手腕上轻柔地蹭过去,张简的手微微一抖,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变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张简干脆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耳朵,接着说道:“是要来哄我开心?”

  张简忽然觉得,他最近的闭关修行好像还真的颇有进益。就像他现在明明心里盛着一坛过期的酸水,又酸又涩又苦不说,喉咙里还像是堵着一块浸满水的海绵,呼吸间都有种生理性反胃的冲动。可饶是如此,他跟胡欢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了。

  胡欢冲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拿不准张简的意思。

  对于他自己的体温来说,张简的手指有些微凉,穿过他的柔软蓬松的皮毛揉到他耳根的时候,力度有一种莫名的温柔。

  胡欢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张简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似乎是笑了笑,没再继续。

  胡欢现在一看他这种不入眼底的浅笑就打怵,总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又让张简受委屈了一样,连忙一脑袋冲上去,把脑袋拱到张简手心里蹭了半天。

  张简:“……”

  云风说得对,这小狐狸崽子,一点没长大。

  “好了。”张简说:“听话,放开我的袖子吧——你的口水都把布料润湿了,我回去还得洗衣服。”

  胡欢闻言一个激灵,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张简说得没错……他叼着的那一小块布料的颜色确实比别的地方深了一些。

  胡欢:“……”

  丢死人算了!

  他又看了一眼张简的表情,迟疑又犹豫地吐出口中那团布料,但又像是怕张简跑了,连忙扑上去搭住他的膝盖,呜呜地叫了一会儿,用脑袋去顶张简的手,示意他摸自己。

  张简顺着他的心意给他捋了两把柔乱的毛发,一时没有说话。

  说来好笑,明明看着胡欢的时候,他已经足够心平气和了,可看着这只狐狸崽子,张简却莫名其妙地又冒出“上辈子我也是这么安抚他的么”的诡异念头。

  太小心眼了,张简心里想,他简直枉做了修行人,就这么点事儿,他居然就挂在心里过不去了。

  “好吧。”

  胡欢不肯说话,张简也拿他没辙,僵持了一会儿,只能自己先认输。

  “你想怎么样。”张简说:“这可是内山门,说不定会有人路过,你要用这副狐狸身子跟我僵到地老天荒么?”

  “我想跟你道歉。”胡欢终于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我接受。”张简说:“原谅你了。”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原谅”俩字也来得太轻易,胡欢本能地就不肯相信,第一反应就是他还在赌气说反话。

  “那你要给我弥补的机会,我做错了事儿,应该付出代价。”胡欢像是怕张简又有托词,连忙一挺胸,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张简的手腕内侧,一本正经地说:“我族的太奶奶就是这么教育我们的!”

  张简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余光间却见身后不远处的屋舍后拐出了个人影。

  他眉头一皱,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下意识顺势把胡欢搂在怀里,站起了身来。

  张简一转头的功夫,那人已经近到面前了——那是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相跟张简有三四分相似。

  “师兄。”那青年笑着冲他打招呼:“怎么,是要出门吗?”

  “没有。”张简下意识把胡欢往怀里搂了搂,无意识地捋了一把他的尾巴,应和道:“路过这里——白安,你这是要往哪去?”

  “师父他老人家传信回来,说是外面人手不足了,叫我出去帮个忙。”张白安说着打量了一下胡欢,眼尖地看见他袍袖下的一点小白毛,顿时眼前一亮,十分不见外地凑过来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随口说:“……师兄,你又捡小动物了?”

  胡欢跟张简撒娇卖萌时候无所不用其极,现在骤然被别人看见,顿时要起脸来,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现在就是个狐狸崽子模样,一脑袋扎进了张简怀里,差点吓出飞机耳来。

  张简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一把拍开张白安的手,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用袖子把胡欢挡住了。

  “快去忙你的事儿。”张简说:“耽误了师父的正事儿,看他老人家怎么罚你。”

  “好好好,行行行。”张白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叹了口气,说道:“怎么忽然变得小气起来了。”

  张简有口难言,干脆不跟他解释了,尴尬地干咳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坚决又潇洒……如果忽略差点同手同脚的事实,看起来还确实挺稳重的。

  被张白安一打岔,张简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带着胡欢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这狐狸崽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既然你不想变回来,那我们就这么说吧。”张简缓缓叹了口气,说道:“你此次来,就是要报恩,是不是。”

  胡欢眨了眨眼,乖巧地伏在桌面上看着他,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没错,于是点了点头。

  很好,张简想,这样就简单许多了。

  他坐在桌边,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手指不自知地拧在一起,指甲在手背上掐出一小道白印。

  “我很小的时候就上山了,从记事开始就修行。”张简缓缓道:“修行其实很苦,我小时候没什么玩耍的机会,平日里不是在做早晚课,就是在练习画符背咒。”

  胡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个,只能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

  张简顺手摸了摸他的背,接着说道:“有一次,我见前山的师弟们在玩儿陀螺,看了很久,觉得有趣,自己就也想要——可惜大人说怕玩物丧志,非但没给我买陀螺,还把我从师弟那借来的那个也没收了。”

  “啊……”胡欢下意识说道:“那你……”

  “所以我现在忽然很想要个陀螺。”张简语速飞快地打断他,说道:“后山有许多松木,你去做一个给我。”

  “就……要一个陀螺?”胡欢问。

  “你不是要弥补我么。”张简忽而笑了笑,他眼角略弯,露出了重逢后第一个有些温度的笑意。

  “那就不许变回人形。”张简说:“就这么做吧。”

  胡欢:“……”

  他下意识先皱了皱鼻头,露出了苦哈哈的表情,心说张简故意折腾他,狐狸爪子笨得要死,要磨出一个陀螺来,得比人身麻烦太多了。

  但紧接着,他却又莫名高兴起来——张简既然肯提要求,也肯“折腾”他,那是不是就说明张简不想赶他走,想把他留下还债了?

  “你,你等着!”胡欢顿时来了精神,用脑袋拱了一下张简的手,然后灵活地从桌面跃到地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我这就去了!”

第118章 “何况,上辈子的事我已不再执着了。”

  小狐狸崽子尾巴一扫,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了。

  张简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见他稳重不出十步远,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几个起落间就没了影子,仿佛无端端地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胡欢一走,张简脸上的笑意便淡去了许多,他垂下眼,摸了摸自己宽大的衣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刚才回来的这一路,张简仔细地想过了,与其纠纠缠缠地没个结束,不如彼此将这桩恩怨了结了……胡欢想要报恩,那他还他一个恩情也就罢了。

  另一头,胡欢因为已经来过一次龙虎山了,所以熟门熟路,一点不认生。他按照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寻到了后山一处小松林,心满意足地缓下脚步,开始在这一小片林场里巡视。

  既然答应了张简,胡欢也没想过要作弊。但凭他现在这副身躯,想要以一己之力伐倒一棵松木,那显然是痴人说梦。但好在野林子最不缺杂乱的木桩树根之类的东西,胡欢在半米多高的厚实草木里翻了大半天,还真让他翻出一块好木头。

  那木头不知是哪年月的,大约有成人的两拳大小,上面存留着一点雷灼的痕迹,看起来是曾经雷雨天被劈坏的木料。

  胡欢叼着那小块木料寻到一条小溪,笨拙地把那玩意放在浅滩里滚了一圈,又用前爪拨动了一下。

  ——是块好料子,没腐也没发硬变脆,应该能用。

  胡欢没想到他出师大捷,顿时高兴起来。他叼着那块木料在山林间跃来跃去,最后在后山找到了一块粗粝的石子滩,才心满意足地落脚下来。

  作为一只从没做过手工活的狐狸,胡欢的“报恩”之路来得很坎坷。他最开始用牙齿啃掉了木料最外面一层雷灼痕迹,啃得满嘴都是木头碎屑,才好容易把这块木料啃出了个大概的形状。

  可打样容易,打磨却难,胡欢的狐狸身子笨的要命,爪子也捧不稳那木料,每磨上一会儿那木料就要脱手,实在是磨人得很。

  胡欢足足磨了两个小时,还是磨得乱七八糟,顿时脾气上来了,木料一丢,气鼓鼓地卧在了地上,用尾巴挡住了脸。

  张简就是故意的!胡欢愤愤地磨了磨牙,这点小事儿,如果是人身的他来干,俩小时都已经干完了。可偏偏狐狸身子不方便,磨这么个小东西,恐怕得磨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