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意 第112章

作者:顾言丶 标签: 玄幻灵异

  “你——”

  他一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伤到了肺,呼吸都泛着疼,一开口就想咳嗽,努力憋了半天,忍得脸色煞白,疼出了一脑门汗。

  胡欢吓了一跳,连忙扑上来给他揉了揉胸口。

  “你别说话。”胡欢小声说:“听我说。”

  张简还不是非常清醒,但还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讲。

  “昏迷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吧。”胡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当时说了,我救了你一命,所以要以身相许。”

  张简:“……”

  胡扯,他说不出话,就只能在心里反驳,心说这狐狸崽子还能现场颠倒黑白,明明以身相许是胡欢自己说的。

  大约是张简眼神里的情绪太明显,胡欢打了个磕绊,自己也有点心虚。

  “甭管是什么吧!”胡欢胡搅蛮缠道:“反正救命之恩就放在这,不是你救我就是我救你,谁许谁都一样,我就是通知你一下而已。你快点好起来,我要收账。”

  张简有点想笑,觉得他现在特别像不想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于是撒泼打滚自说自话,总觉得只要比大人更早说出“结论”,就一定能把事情定下来一样。

  但世上的事情总不是谁嘴快谁有理的。

  张简重伤在身,整个人恹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思考都要比平时慢半拍。

  但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答应这句话。

  “我没有要你的恩情。”张简低声说:“换了是谁在那,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他现在说话很艰难,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地缓上三四口气,还不能牵扯到肺部的伤口,几乎只是在用气音说话。

  张简听起来那么虚弱,但这句话他说的很坚定,很容易让人听出他的态度。

  他四两拨千斤一样地说出了最大限度的拒绝,把当时那样的场面钉在了“见义勇为”的标准上,也婉拒了玩笑似地报恩。

  如果是之前的胡欢,现在八成已经炸毛了,但出乎张简意料,他这次居然格外平静。

  胡欢眨了眨眼睛,眼神温和地看着张简。

  他没拒绝,胡欢想。

  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确信了一件事——张简无数次拒绝他的报恩,拒绝他的补偿,拒绝他的示好,但从来没有一次明确拒绝他的喜欢。

  只是胡欢之前总是把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混为一谈,才觉得张简一直都在推开他。

  原来他一直都很坦诚,胡欢想,或许连张简自己都没发现。

  他挑出了会让自己伤心的东西,但又不自觉地保留想要的。

  其实在张简掉下悬崖之前,胡欢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张简那样抵触“报恩”这件事。于胡欢这只狐妖而言,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定,最稳固的承诺,可张简总是不喜欢,甚至避之不及。

  胡欢无数次地想过这其中的原因,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他报错过一次,那恩情给了别人,所以张简觉得不稀罕了。

  但现在他却终于明白了。

  “我好害怕。”胡欢忽然说。

  张简微微一愣。

  胡欢半跪在床边,垂下头,小心翼翼地捧起张简打着石膏的手,在他微肿的手背上亲了亲。

  “你不知道,我当时不想报恩了,也不想对下辈子的你好了。”胡欢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好想和你一起死啊。”

  张简猛然怔住了。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明明是这样不珍惜自己的混账话,却被他说得缱绻而真诚,让人连苛责都苛责不起来。

  “但我后来又想,万一你还活着呢,于是我就下去找你了。”胡欢说:“下山的路好长,这一路上,我都好后悔。”

  张简下意识想要追问后悔什么,可一开口就是一阵咳嗽,拉扯着肺叶和肋骨上的伤疼成一片,混混沌沌的,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因为胡欢,还是因为身体。

  好在胡欢没有要他追问,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好后悔我上辈子报错了恩。”胡欢的声音软软的,与其说是在认错,不如更像是在撒娇。他顿了顿,埋下头,用脸颊蹭了一下张简的手,低声道:“……不是后悔我做错了事,是后悔我怎么没有早点喜欢你。”

  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忽然发出一声滴滴的警报,胡欢下意识往上瞥了一眼,发现张简的心跳短暂地乱了一拍,心电监护上冒出一个突兀的峰起。

  于是胡欢忽然笑了笑。

  张简的右手被裹在石膏里,暂时还动弹不得,只觉得对方柔软的发丝擦过了自己指尖,留下一点软软的痒意。

  是跟小狐狸一样的手感。

  “你喜欢听这句话。”胡欢说得很笃定:“你也喜欢我。”

  于是心电监护器上的曲线又跳出了两个突兀的尖角。

  胡欢这次没去看那张小小的电子屏幕,而是双手拢住张简冰凉的手指,又偏头蹭了蹭他。张简不喜欢报恩,是因为不喜欢那种“交易”的感觉。好像一方付出了帮助,真心,或者是某种牺牲,对方就一定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换一样。

  这像是一种交易,又像是一种等价交换,等兑换的东西足够了,交易就完成了。

  听起来又冰冷又无情,何况他自己已经有过一次“报恩”前科,所以只会显得这件事更不值钱。

  我明白,胡欢想,我只是才明白。

  作为债主,张简是真的愿意抹平这笔账,他不在乎补偿,也不想继续,所以近乎固执地要推开执意前来报恩的自己。

  但在情谊上,张简从来没想过两清。

  他永远保留付出时的纯粹和真心,并且不想把这点东西“交易”回给胡欢。

  “我之前听过一个笑话。”胡欢小声说:“有人说,古代英雄救美,如果这个英雄长得很帅,那妹子就会说‘大恩大德,应以身相许’,但是如果英雄长得不好看,可能就会变成‘大恩大德,永世难忘,下辈子当牛做马必当偿还’……”

  胡欢试图活跃气氛的尝试失败了,这个笑话冷而又冷,而且唯一能给他捧场的还是个伤员,暂时做不出捧腹大笑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只是勉强勾了勾唇角,给了个安慰奖。

  于是胡欢干咳一声,自己把自己的梗刨了。

  “我报你堂兄的恩时,也没有想天天跟着他,对他好,照顾他,让他摸我的尾巴。”胡欢说:“但是我想让你摸我……而且只摸我。”

  胡欢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说是表白又显得有些太过简陋,但张简还是听得一愣一愣。

前言后语,胡欢说了一大顿,已经足够张简听出他的意思了。

  但张简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醒了,还是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喜欢你。”胡欢没给他回神的机会,紧接着说:“哪怕你是准天师,我也想跟你一直待在一起。你也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对吧。”

  张简的心电图几分钟内响了第三次,心率从六十升到九十八,屏幕上莹绿色数字比张简本人还诚实,非常有铁面无私的科学味道。

  但胡欢带给张简的错觉太多了,以至于他本能地想给自己留有余地。

  “不……”

  “堂堂龙虎山正统传人。”胡欢打断他,轻声细语地说:“不能骗妖怪吧。”

  于是张简就再说不出话来了。

  胡欢抬起头,冲着他甜丝丝地笑了笑。狐狸的眼睛弯下来,里面像是盛满了世间最纯粹的欣喜和蜜糖,光看一眼就让人心肝发颤。

  他扒着张简的床变成原身,小白狐狸前爪抬起,小心地把脑袋拱到了张简手边。

  “我锁门了。”胡欢小声说:“也不会掉毛,不会碰到你伤口。”

  他尾巴在床下摇晃着,眼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小狐狸崽子的心态很好懂,惯会顺杆爬,若是要推开,就必须掰开揉碎了明确拒绝。

  所以……

  张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略微动了动,用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所以只要稍微纵容一点,就算是心照不宣的默认了。

第143章 “我不需要这东西了。”

  胡欢心里像是开出一朵小红花,高兴得尾巴直摆,呜呜叫着用脑袋拱他的手,很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蹭他一顿。

  只可惜张简现在不大经碰,能摸摸他的脑袋揉揉耳朵已经很给面子了,实在不能指望他干点别的。

  于是胡欢满腔兴奋没处撒,最后跑酷似地在病房里来回转了五六个大圈,差点把张简的心电监护都碰歪了。

  好在护士查房打断了他,否则张简甚至怀疑他能在病房里窜一整天。

  在张简醒来的第九天,病房里来了两位稀客。

  那天他将将打完上午的针,人躺得腰背僵硬,手脚发麻,好容易才说服胡欢把床头摇起来让他靠一会儿,还没等好好调整一下姿势,病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单人病房安静,医生护士进门前也会先敲门,张简疑惑地侧过头,跟来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差点愣住了。

  原因无他,主要是在张简贫瘠的认知里……刑应烛跟“探病”俩字应该不太搭边。

  现下的时节天气暖热,连胡欢都早换上了轻便的短袖衫,但刑应烛依旧长衣长裤,看着跟时节非常违和。

  盛钊落后他一步,从病房门外钻进来,手里提着个五颜六色的探病果篮,笑着冲张简和胡欢招了招手。

  “嗨。”盛钊说。

  张简:“……”

  胡欢从看见刑应烛时就噌地站了起来,像个看见家长的小朋友一样,规规矩矩地往病床旁边一站,眼观鼻鼻观心,表情都收敛许多。

  倒是刑应烛,探病探得十分不诚心,进门了半分眼神都没分给病号,而是自顾自地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从茶几上抽了本半新不旧的杂志看,脸上活脱脱写着“敷衍”俩字。

  盛钊从兜里摸了一块香草牛奶糖给他,又捏了捏他的手,才拎着果篮走到病床旁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辛苦了。”盛钊说:“伤得重么?”

  相比起刑老板的态度,盛钊显然更像个具有正常人际交流能力的普通人,他和颜悦色,问得真心诚意。

  “还好。”张简说话不太方便,胡欢替他讲了:“就是骨伤严重一点。”

  “慢慢养。”盛钊说:“不过这次来,也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张简说。

  “先前你们一直担心的那件事已经解决了。”盛钊说:“各处的封印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应烛去看过了,那些躁乱都已经平息了——白帝城那条白龙是意外情况,当时它离事发地太近了,于是出现得早些,没来得及按住。”

  盛钊最后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显然有些心虚。

  毕竟那白龙逃出来,就是因为刑应烛当时要强取龙骨,把地下的“网”扯开了,白龙近水楼台先得月,见着个缝隙就蹿了出去,才叫张简这倒霉蛋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