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神 第166章

作者:年终 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和 强强 玄幻灵异

  “在那之前,我等必将你封回西北大禁制,这回可没人偷水银救你……尹子逐,等你再上地面,我大允早已一统天下,千秋百代。”

  尹辞将吊影剑一拔:“有时间夸下海口,不如先保住欲子。如今折去四肢,你猜他的天命还剩多久?戏台子搭得这般夸张,要是角儿死了,多扫兴。”

  说罢,他抽剑而上,一记杀招直指曲断云咽喉。戾气与恨意混杂,疯狂与恶毒一处,剑风犹如毒蛇吐息般骇人,比扫骨剑法还要险恶许多。

  曲断云头皮一炸,勒马侧身。吊影剑随之一转攻势,直直豁开马颈。那白马长嘶一声,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扬起一片热腾腾的血。曲断云即刻翻身下马,胸口险些接上剑锋。

  敌人只有一个,后面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着实不知道该不该动。曲断云则竭力应对着尹辞的剑招,心思快速转着——

  内讧?

  时敬之惜命至极,许是承受不住旺盛生欲,准备偷食视肉,结果不幸被尹辞发现。那人内力强悍非常,而今身衰体弱,被尹辞控制住也不无可能。

  若是这样理解,无论是这一塌糊涂的乱象,还是小打小闹的抵抗,都更容易理解了。

  尹辞敌不过真仙,不敢直接杀了时敬之。于是他取了那人的行动能力,将时敬之藏于犄角旮旯,只等慢慢耗死他,使得真仙也难救。枯山派师徒反目,外头又人心惶惶,布置自然撑不起来。

  ……时敬之还不能死。

  等下个欲子长成,怎么也要十几二十年。真仙虽能出手平动乱,扶一扶国师一脉。可这次战乱终究么伤及大允国力,要是时敬之这当口死了,买卖着实不太划算。

  “此人亦是反贼!”曲断云一面躲避剑招,一面高声喊道。“时敬之被他藏在附近,速速去寻!”

  说罢,他从袖子里翻出太衡的联络焰火,当空一放。那焰火在青空之中绽出鲜艳红色,显眼非常。

  这回他可是要救人,太衡没理由束手旁观。

  谁能想到,好好的剿匪队伍还要乡野寻人。士兵们一头雾水,却只能听命地散成几队。三千多人顷刻间只剩百余人,看着比荒野灌木还要稀疏。

  留个百余人,对付尹辞也够了。他只需要拖延时间,拖到太衡赶到,便能想办法制住此人。

  “我若是你,早就带着那人躲起来了。你特地出来应战,是怕自己输得不够快么?”曲断云谨慎防守,朝人多之处退去。

  “我可不想像落水狗似的逃,那样多没滋味。可惜你弄坏了软鱼妖目,我原本还想将此处影像传出……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感觉如何,错过岂不可惜?”

  尹辞剑似骤雨,吐息分毫不乱。他身周的戾气越来越大,活像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为对付那对师徒,曲断云做足了准备。然而就算有法器傍身,他仍顶不太住那狂风怒涛似的攻击。

  对面是不死不灭之身,他得尽量多拖点时间……

  “哪怕你杀了我,还么有后继者前来。我等想要大允兴盛,你却要亲手毁掉这盛世。”曲断云刻意起了话头。

  “兴盛?”尹辞大笑,“穷人家的老人活不过六旬,青壮伤病大了就得一命呜呼。到头来你们引仙么拿人命喂悬木,谈何兴盛?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虽说是曲断云自个儿起的话头,谈到此事,他心中陡然泛起一阵酸苦。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久违的反胃感又冲了出来。

  原来此人活了上百年,照旧看不清这世道。

  “那群愚笨非常、懒惰成性之人,何苦供着惯着?我等与悬木,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贯乌剑上真气浮动,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曲断云终究没了冷静稳住的模样,厉声高喝。

  “家父曾令我亲自务农经商,尝了世间百态,见遍红尘中人。但凡那群人多拼一些、多想一点,就不么过得那样苦。能力低微,天尚厌之。去劣存优,何错之有?”

  曲断云这爆发来得急,尹辞来不及抽身,左肩被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他的左臂险些就此斩断。一次失误,他丢了先手,给真气乍起的曲断云得了势。

  “怜悯刁民,浪费国力,到头来只么受其连累、徘徊不前!”

  “大道理说得好听,戚掌门这种德高望重的‘优’品,还不是被你们抹去了?放任那罗鸠屠杀百姓,死者之中就没有‘优’民么?要我说,不过是想要留名青史的私欲而已。”

  尹辞舔舔嘴角的血,声音里的笑意越发浓厚。

  “大家都是私欲私仇,何苦说得那般——”

  尹辞左臂的伤口冒出无数细根,伤口迅速恢复原样。他整个人犹如一道黑风,于最刁钻处袭来。然而他剑路疯狂,却偏偏不取曲断云的性命,似是在享受戏耍此人的过程。

  “——那般冠冕堂皇?”剑刃与话语一同落下,震得曲断云虎口发麻。

  “私欲?”曲断云额上青筋暴起,起手又是一剑。“若为了私欲,我岂么对恩师下手!只怪掌门过于优柔寡断,没有杀伐决断之心。千秋伟业在前,就算要我死,我也甘之如饴……”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尹辞脸上的疯狂瞬息间消失。

  “嗯,挺悲壮。”他后跳数丈,踢开脚边的断肢残腿。“诸位,都听见了吧?那妖树之事,这人可是亲口认了。”

  曲断云脑子空白了片刻。

  这人在与谁说话?

  周遭明明没有气息,他特地探过。刚才尹辞的疯狂不似作伪,这群人到底……

  “做得好,子逐。”

  一道人影嗖地扑了出来,直冲尹辞而去。那人长手长脚,步履如风,满脸灿烂笑意。等到了尹辞面前,他甚至当众倾斜身子,吻了下尹辞的面颊。

  那分明是本该“断手断脚”的时敬之本人!

  更离谱的是,后面还跟着几位老熟人——

  觉么和尚双手合十,一张苦脸比先前还要苦上几分。施仲雨不知是太过气愤还是太过惊讶,一张脸不见血色,也没有表情。花惊春嘴里还嘶嘶抽着凉气,剩余一人看打扮像是阅水阁成员,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些人都是隐蔽气息的高手,饶是如此,他们腕子上亦是带了遮蔽气息的昂贵法器。

  是陷阱。

  ……悬木的消息便罢,越离奇越好掩盖。但时值紧要关头,搅乱武林的罪名绝不能爆开。

  这下麻烦了,得尽数灭口才行。

第149章 末路

  曲断云呼吸停滞了片刻。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召唤太衡派的信号焰火按回去。

  这会儿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怪不得时敬之先让阅水阁上下知道悬木之事,百姓一问三不知,各大门派的掌门可个个是懂行的。这步臭棋摇身一变,成了噎人的狠招,一下子打乱了他的步子。

  戚掌门便罢,如今关乎“弱小民众”……等太衡前来,必定站在施仲雨一边。

  若是悬木之事暴露于武林,引仙会行动受制事小,贻害百年事大——武林人本就比寻常民众更重情义,又比朝廷官府更接近百姓。要是“老人短寿是悬木所致”的消息传出去,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棋差一着。

  怎么又是棋差一着!

  什么流民游寇,什么软鱼妖目,不过都是误导自己的障眼法。原本曲断云还想不通时敬之图什么,现在一瞧,倒是明显——

  那两个混账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密!

  上回见了真仙,枯山派两人还不是如此模样。原来先前的不合,统统都是演戏么?

  尹辞许是利用欲子体质,耍了些手段,以情爱欲念将时敬之诱在身边。欲子听了满耳朵枕边风,被花言巧语骗去也不是不可能。

  好端端一个开国将军,现今为了报复,竟是连气节脸面都不要了!

  正巧,时敬之正藤缠树似的搂着尹辞,满脸柔软之色,不见半点戾气与疯狂。连觉会和尚都要念几句佛号,特地将视线移开。

  “全部拿下!”曲断云指挥着身后士兵,硬着头皮下令。

  留下的基本全是引仙会的人,深知其中利弊。荒野上顿时法器辉光闪烁,将那孤零零的一行人围在荒原。

  必须尽快逆转局势才好,曲断云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乱拳尚能打死老师傅,何况来者大多是正道之人,自是下不得狠手。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可多少个“理应如此”,逐个在他面前破碎。

  他的心肺仿佛灌了铅,慌乱怎样也散不去,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

  “动手,不必留活口!”

  曲断云话音刚落,无数法器辉光朝那几人倾泻而去。欲子与祸根便罢,其余人必定会被绞得尸骨无存。曲断云一口气吊在胸口,一双眼直直看着几人身影——

  晃眼强光之中,只听一声清澈之音,那缤纷光芒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顷刻弹开。

  糟糕。

  荒原之上,尘土四起。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长剑泛出点点寒光。官兵精甲长矛,气势汹汹,能压下小门小派乌合之众,却按不住家大业大的太衡——那防护之术强力非常,正正及时扣了过来,抵消了引仙会的狂轰滥炸。

  太衡众人来得比想象的还要早。

  曲断云抬眼一瞧,带头那人一身淡色劲装。人未到,清正温和之意先至,如同飓风之中的一块巨岩。

  那人背后一把沉重石剑,正是武林盟主闫清。

  恍惚之间,两人位置对调。眼下闫清骑着骏马,正低头瞧这着他。那人微微锁眉,目光中竟透着几分怜悯之情。

  曲断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时敬之便罢,尹子逐便罢,连这个魔头生出的杂种,都敢自上而下怜悯他?

  他的气势里顿时多了几分杀意。

  “阿弥陀佛。”似是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不等闫清开口,觉会和尚率先向前一步。老人清清嗓子,声如洪钟。“老衲作证,先前枯山派所说种种,句句属实。曲断云与引仙会勾结,欺师灭祖,确有其事!”

  那阅水阁点点头,颤颤巍巍地附和。

  果然,气氛陡然一转。曲断云的目光终于从闫清身上移开,其中尽是阴沉。

  太衡来的都是精英,这会儿还是免不了炸了个锅。惊疑者有之,唾骂者有之。更多的人表示难以置信,眉目间仍带着犹豫之情。曲断云将这些人一个个看过,活像要将他们尽数记在心里似的。

  闫清没理会他,径自石剑一甩,朗声道:“人证在,按照江湖规矩,先将此人拿回太衡!”

  “鬼眼宵小,沐猴而冠。”

  曲断云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止住。他下意识握紧剑柄,一阵口干舌燥,右手凉得厉害。

  没有指示,士兵们并未贸然出手。他们拥着曲断云聚在一处,方才的包围者成了被包围的那一边,场面分外滑稽。

  “尔等不过是被那枯山派迷惑,借刀杀人罢了。”

  这些人方才不在现场,还能蒙蔽一二。这可是百年大业将成之时,必须把主导抓回来才行。

  “我本就得了太衡掌门之位,又与戚掌门情同父子,岂会无缘无故杀他?”

  不过是群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蠢货,怎会一次又一次坏他们的大业?他曲断云岂是那般无能之人?

  此事还有转机,此事必定有转机才对。与。熙。彖。对。

  果然,曲掌门的君子之态营造得太好,加上往日的情分在,太衡内部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赞同,隐隐有接近曲断云的意思。

  这人方才还要灭口,这会儿却又拿出正人君子的架势,施仲雨不禁怒发冲冠。她刚要张嘴驳斥,便见闫清骑马向前,挡在她跟前:“曲掌门,等你回了太衡,有的是时间说。”

  他语气平淡,气势温厚,一句话说得春风化雨,并无半点镇压之意。曲断云好容易造出的悲壮气势散了一地,太衡门人们也平静下来,继续摆阵围人。

  “没想到赤勾教还没处理,太衡倒是率先造了反。这是今上亲自派下的剿匪军,你们要因为江湖私事冲撞朝廷么?”

  好端端的争执之火,又被闫清轻描淡写地化去。曲断云一拳打上棉花,又需得把戏做足,只好忍着窝囊继续。

  “各大门派的人都在,犯不着只拉太衡下水。不如各退一步,待捉了反贼时敬之,我任凭你们处置!”

  这一句,他几乎是咆哮而出,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引仙会泼脏水在先,亲自前来在后。时掌门落在你们手里,哪还有好事儿?”花惊春笑得尖刻。“各退一步好,各退一步好。不如时掌门交给光明磊落的太衡管着,各位随我走,好生对付下西陇。与这莫须有的事儿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呢——”